第70章 狂暴長虹(1 / 1)
薛子林連忙揖手,“大人明察,下官......下官沒有收。”
姜臨往前傾身,笑道:“沒收是吧,行。”說著,撤身招呼身後衙役,“你們幾個去薛侍郎家裡查查,翻出來的贓款都歸你們了。”
薛子林一聽這話趕快招認,“大人!我錯了,我.....我就收了一百兩。”他擺出倆手指頭晃晃,臉上寫滿大大的冤枉。
一百兩確實不多,說實話倒是太少了。贄敬這東西都是心知肚明的‘潛規則’,外地官員進京頭一次面見上司要是不拿出點孝心,以後的官仕鴻途就算玩完了。而上司略收小敬也代表對下屬的尊重,您要是楞裝清廉,分文不取,下屬反而會更膽戰心驚。
姜臨看他嚇得不輕,便也不打趣他了,“薛大人勞苦功高,替我擺平案件無數,也該體恤體恤,拿著吧。”
薛子林擦了一把汗,腹誹這小東西還真精,人不坐堂卻能把衙門瑣碎飣短了如指掌。
姜臨嗦口茶,又問:“那我的呢?”
眾官吏愣愕,薛子林也納悶:“您......您的什麼?”
“我的贄敬啊!”姜臨一副無辜神情,“怎麼,他們覺得我這個頂頭上司是使喚丫頭拿鑰匙,當得了家做不了主?”
眾官吏迷昏了頭,哪有剛才還訓誡要辦事清廉,眨眼間就伸手要錢的上級?
負責賬目的小吏不敢怠慢,上前道:“怎麼會呢大人,您當然有贄敬。一共是五萬五千石白米,三千石黃米。”
這也是個黑話,官吏必然不會大白話的將上司的賄賂記錄在賬,白米就是白銀,黃米就是黃金。
往年的贄敬不過兩萬出頭,自打姜臨升遷為內閣首輔,加上黃金,這回一下高出四倍多,嗆得他咳嗽。
姜臨:“誰給的最多?”
“回大人,南直隸那邊的人給的多。”
姜臨旋了旋茶盞,對堂下小吏道:“往年的不必算了,從今年起,我的贄敬都直接上交給戶部,讓裴大人入國庫,不用記賬。”
薛子林打心裡敬佩,姜臨去歲年底奉旨修水利,白白被芮深坑慘了,從戶部要的銀子被洪水衝的乾淨,他這是想用自己的私房錢補補虧空,將功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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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景宮,飛簷上的風鈴泠泠清響。
皇貴妃扶著小皇子在地毯上學步。小皇子揮舞著小手,走兩下就要撲倒,卻也不惱,樂吟吟的爬起來繼續。
聖上從崇政殿路過,順道進來看看母子二人。不知怎的,臉上容光煥發,竟像年輕了十歲。
皇貴妃嗔怪著吃飛醋,“陛下,這回後宮可有的讓您挑了。臣妾看尤其是那個媛美人,倒把您的魂兒勾了去,十天半個月的都想不起我們孃兒倆了。”
一旁的大宮女笑著為她捶腿,“娘娘,依奴婢瞧,媛美人想必真襯陛下心意,您看,陛下更顯英武了。”
聖上被這對兒主僕調侃的報赧,岔開話題道:“朕看珏兒也能走了,下午天兒陰涼快,朕帶他去射場看看。”
射場上的土基、土牆滿是坑窪,一排草靶子橫在百步開外。
聖上攜著小皇子和願久站在石臺上觀望士卒發箭。
姜臨和鑫子各跟其主,鑫子手擎著拂塵,故意招姜臨不痛快,佯作趕蚊子似的揮撣兩下,正巧抽到姜臨臉上。
姜臨瞪他一眼,伸手抓住拂塵扯下幾縷毛。
鑫子不樂意的擋在他身前,“姜爺,咱家這個拂塵是獸毛的,可比李公公手裡那個絲麻棕的昂貴許多,您給弄壞了我找誰賠?”
姜臨沒好氣兒道:“好狗不擋道,快滾。”
鑫子還欲還嘴,彼時,聖上喚姜臨拿著弓箭露兩手,姜臨心生一計,索性提議讓鑫子頂個桃子做靶子,站在百米開外。
這豈非送命?鑫子哭腔抱著願久大腿,不願挪步。
願久本想求情,看聖上也面露喜悅,遂一腳踢開他,叫他架到草靶子下面。
“姜爺!您看準了啊!咱家最起碼也是司禮監掌印太監,您別手抖了!”
鑫子哭嚎,卻惹的小皇子笑開了懷,小胖手指著遠處咯咯笑。
“二殿下喜歡看這個,陛下,讓姜公公開始吧。”奶孃婆子也跟著看熱鬧。
聖上摸摸鬍鬚,樂呵道:“光他一個人射沒意思,再加上太子,白雋。”聖上二指一點,“你們一起試試。誰要是能射中的最多,朕就將這把彎弓賜給誰。”
願久心頭一凜,聖上手裡的可是鑲玉雕龍的御弓,說賞就賞了。白雋是白易的兒子,也就算了,可恨的是把自己和閹人放在一起比試。然而,心中不悅不能浮露於面,他強壓著擺出個笑臉。
姜臨早有意折磨鑫子,拉弓放箭,第一箭‘倏’地射出去,擦傷了鑫子左臉,彈響的釘在草靶子上。
“姜爺!您行行好......您大人有大量!”鑫子哆嗦著嚇得尿了褲子,一根頭髮絲都不敢動。
姜臨噙笑,雙手貼在嘴邊擴音道:“對不住了,鑫爺!我失誤了,再來!”
第二箭‘唰’地衝出去,好巧不巧的又蹭了人右臉,極為對稱的兩道細小擦痕滴下兩珠丹血。
聖上彈手敲了姜臨腦門一下,“玩夠了嗎?別再嚇他了。”
姜臨稱是,面色儼然認真起來。他端起弓箭,左眼閉合,濯亮的右眼中映出一顆紅桃的照影,撒手弦崩,一道銀光筆直的穿破蜜桃,汁液四濺。
鑫子只覺頭上留下什麼液體,乍一想以為是腦袋破了,直到嘬嘬舌頭,舔到甜味兒,才慶幸自己撿回一條命。
不過輪不著他多琢磨,頭上又被換上一顆新桃。
這回上場的是白雋,都說虎父無犬子,白雋本領不比白易差,連著射碎七個桃才算告終。
願久不大踏實,論琴棋書畫這倆人比不過自己,可論騎射,他甚至連姜臨都比不過。
不容多想,士卒已呈上一把比方才二人用的都更精巧結實的弓箭,願久硬著頭皮架弓,然而力道使小了,一根箭旋轉兩圈落到中間地上。
“殿下,您的左腿往前些,重心穩才能使出勁道。”白雋指教。
聖上寬慰的看著這群少年郎們相處和睦,剛想抱抱小皇子,卻尋覓不到蹤影了。
“珏兒呢!”聖上猛然站起,質問身後婆子。
那些婆子的注意力早就被前方吸引了,竟忘了手裡領著的小皇子,一時間驚詫慌亂不已,四下尋找。
臺前,願久得了白雋指導,渾身也聚了力,右手將羽尾抻的‘嘎吱’響,待再也拉不動的時候,手一鬆,脫弦之箭歡脫飈去,與此同時,眾人驚叫,一小團鵝黃正跌撞走向鑫子腳下。
姜臨這時候正在馬場看馬,見此情景腦中一嗡,打馬揚蹄奔去。
箭速如飛,眼看來不及趕到,他躍起直撲,滾落在小皇子面前。
地上的沙塵迷眼,聖上窸窣領眾人擁來一看,姜臨懷裡護著不明世事的小皇子,孩提無礙還明朗的笑著。
一臂之距,銀箭插在地上。
白雋將箭拔出來,他從小習武久經沙場,斷然道:“幸好殿下臂力不大,發箭力道軟,這才沒傷了二位。”
願久惶蘧趕來請罪,忐忑不安。
聖上面沉如玄鐵,當即就將幾個疏忽的婆子下令杖斃,對願久倒也沒怪罪,只將令人眼饞的御弓賜給了姜臨護主有功。
日暮降雨,窗外的碎雨攪的願久腦海中有如萬千急管繁弦一同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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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七月,陰綿的雨泡著油澄漿泥的磚墁,大臣們於金鑾殿廣場上候著,已過了卯時,卻依舊不見殿前太監來宣旨。
嚴峻陽見糾察禮儀的御史不在,低聲對趙佑銘道:“陛下上回早朝就沒來,不會是聖體有恙了吧。”
趙佑銘撇嘴:“聽說陛下很寵幸新收的那個媛美人,別是紅顏禍水,誤政誤國。”
話音剛落,鑫子就推開殿門,於偌大廣場前高呼道:“傳陛下口諭,今日早朝罷免一次,眾愛卿請回!”
眾臣非竊,紛紜著什麼說法都有。
少留,姜臨從殿中踏出,夾著一道明黃走近群臣。這是內閣和司禮監領命下發的,大體意思是令白易、白雋父子率三萬軍馬北上討賊。
待宣讀完,群臣也搖頭嘆息著散了場,各回各衙門去了。
唯獨嚴峻陽沒走,他辦事不苟,拉住姜臨詢問。
姜臨從那日同舟的黃門嘴裡聽說的不過是些濃俗之事。也難為了那小子,自古內官不算是男人,君主和嬪妃雲雨時也不必避諱。
那黃門轉述給姜臨的時候,不是媛美人今日的肚兜換了什麼花樣,或是做了什麼豔曲。這種事自然不能掛在嘴邊講給外廷大臣聽,於是姜臨擺手不言。
嚴峻陽從他神情中窺得幾分,旋即板著臉,道:“姜大人,您實話實說,陛下是不是真的被那妖孽纏住了?您作為陛下的膀臂近臣,切記要多加提醒!”
姜臨輕嘆:“嚴閣老,後宮之事你我插不上嘴。陛下最近連清心殿都不怎麼去了,我也沒辦法去後宮找呀,咱們內閣日後有的忙了。”
嚴峻陽急火攻心,自從聖上於湖心亭邂逅佳人,批閱奏疏幾乎都是他們內閣和司禮監的差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