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偷樑換柱(1 / 1)
這個冗長的夏季似乎是得罪了天宮雨神,綿綿多的是雨。
內閣值房。
窗外雨潺潺,蟾蜍硯滴蘸毛錐。趙佑銘和嚴峻陽對坐於棐幾,肘邊摞疊著上百份奏疏。
“嚴閣老,白都督這回帶兵北伐,兵部軍餉又要吃去不少。”趙佑銘滑去一份奏章,“還沒打仗呢就要六十萬兩,批不批?”
嚴峻陽抬眼瞥了瞥,並未接手,道:“銀子的事等鑫公公和姜大人來了再說。軍政要事,總得在司禮監和首輔那過一遍。”
說曹操曹操到,碎簾一抖,二人前後腳邁進來。
鑫子臉上一左一右的紅痕還沒消褪,嚴峻陽平日離他沒這麼近,這回倒看清了,遂指了指自己的臉道:“鑫公公,您這兒是怎麼了?”
鑫子暗瞪姜臨一眼,咧咧嘴:“被耗子撓了。”
姜臨輕笑,卻未和他對視,道:“宮裡還有爪子那麼長的耗子呢,您可得小心點。”
趙佑銘掀起眼皮朝二人飛來一記眼刀,腹誹太監們就是小家子氣,雞毛蒜皮的事也得掰扯半天。
姜臨似乎感應到有如芒在背,回首道:“我剛才聽您老說兵部要軍餉?”
趙佑銘登時收回目光,將事情轉達一遍,又道:“不光軍餉,還有武庫司也要銀子築兵器大炮。一打起仗來各個署司都要錢,您二位看看沒問題的話就批了吧。”
話音剛落,嚴峻陽似想起什麼,抬手製止:“不行,這事兒咱們不能私自了斷,還是要呈遞給萬歲爺過目。”
趙佑銘抱怨他出爾反爾,“您緊張什麼,以往百萬千萬的銀子都批了,這回如何使不得?”
嚴峻陽的謹慎並非毫無道理,他曾帶兵打過仗,到底也比這幫穩坐香檀椅的知道些,於是道出軍餉一路下發會被沿途地方官吞併等潛在問題。
鑫子掖鼻道:“嚴閣老,萬歲爺現今哪有閒工夫把這一堆堆的事兒看了,您也得體諒體諒吧。依咱家看,直接批,沒問題!”
幾息過後,無人應答。
鑫子見那二老是硬石頭,便戳戳姜臨,耳畔低語:“姜爺,咱們做內臣的得為陛下分擔。您是首輔您說了算,陛下難得覓得佳人,您難道忍心讓他拋下閨房之趣,一字字的看這些麻豆子似的小字兒嗎?”
姜臨雖生猶豫,只是好大喜功的少年心性作祟,如帶哨的風繞著呼嘯,須臾還是提起了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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黯黯長城幾經風沙打磨,崢嶸絕壁上,烽墩關隘蜿蜒于山麓,遙瞻依地望不到邊。
賀蘭山以東、呂梁山以西、陰山以南、長城以北地區,由於黃河河道呈現幾字形,故而稱為河套。
河套的前套賀蘭山附近降水充沛,遊牧發達;然而後套少草木,多風沙,貧瘠的荒蕪,兩個極端。
白易不忍戰火燎原毀了一方百姓安定,遂吩咐手下將士沿後套紮寨進軍。
白雋時常憋在摩肩擦踵的京城,好不容易見了這麼大片的原野,也是撒了歡,縱馬奔騰,將白易和軍隊遠遠地甩在身後。
白易欣榮笑笑,對身旁副將道:“我兒子性子野,連進宮陪他爹早朝那麼一時半刻都收不住野性子。”
副將憨笑:“大都督好福氣,依末將看,男兒這麼養才對,哪能圈在牆院裡?”
白易無奈搖頭:“就怕他心猿意馬,打仗時也收不住心,不踏實。”
副將:“您多慮了,昨日加急送來的訊息,萬歲爺批了軍餉六十萬,將士們個個感念天恩,哪有不奮勇殺敵的?令郎還小,就當歷練了。”
風起黃草颯颯,白易遮額眺望壁垣,不知穹窿天際的那一方究竟是狂暴還是長虹。
北京蒸籠似的天覆著不透氣兒的重重密雲。
武庫司內,數十名皂隸正在勘察戎器。
鑫子架著七彩鸚鵡溜達來,逛菜市場似的東瞅瞅西瞧瞧。時不時拿手摸摸冰涼的刀柄,敲敲火炮槍筒。
一旁跟隨的武庫司郎中那是個心驚肉跳,生怕一不小心他觸碰了哪個機關,崩炸了整個司庫。
鑫子一介內官自是對兵器一竅不通,不過人家是司禮監掌印太監,並不懼這個正五品的武庫司郎中。而郎中也沒有攔著不讓看的道理,也是啞巴吃黃連,悻悻跟著逛。
“這個有意思,像個二郎神,是什麼呀?”鑫子拎起一個火銃把玩。
郎中點頭哈腰解釋:“公公,這是三眼銃,一般北方騎兵喜歡用,可以三管齊發,也能單管輪流發,近戰還能當錘子掄。”
鑫子擺弄倆下:“北方騎兵?那這回白都督的軍隊能用上了。”
郎中:“公公真聰明絕頂,這些就是給他們築造的,一會兒就用牛車運去河套。”
鑫子眼珠一轉:“這一個能值多少錢?”
郎中:“三眼銃能幹的事多,比火銃貴些,一個值十兩銀子。”
鑫子‘哦’了一聲,又道:“那這裡面什麼最貴啊?”
“回公公,銅製火器要比鐵的貴,像那邊的銅發炮,一座一百兩銀子。”
鑫子抻抻嘴角,墊腳掃視一眼悶鈍的各式武器,目光停留在那座大銅佛朗機和聯排炮上。
臂上的鸚鵡嘰喳兩聲,“三眼銃,銅發炮。”
酉時日跌,武庫司衙門外逐漸響起車滾雷聲,一聽就是重達千斤的軍火,車輪壓的印子都比以往深,碰巧地上泥濘些,形成道道溝壑。
鑫子站在城門上俯視城下,爛柯泥壑彷彿順著城牆漫爬上他空洞貪婪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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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山,寧夏衛。高山灌叢,雲杉蔽空。
一個面色黑黃,眼瞼下布有雞皮的男子正和幾個兵卒清點兵戎炮器。這位是寧夏巡撫,他不是本地人,老家西寧。因得罪了上司,被派到邊關來做個巡撫。明明才三十出頭的年紀,卻被偏遠北關耗的不修邊幅,活像五十的人。
“銅炮怎麼少了十五座?”巡撫抖落手中的簿冊,“還有鳥銃,銅槍,還有紅夷大炮,都對不上數。”
士卒:“回大人,京師許是製造有難處,少些也無妨。白都督他們的兵強馬壯,還怕幹不掉屈屈韃靼小族嗎?”
巡撫彼時擲去手中簿冊,申斥道:“朝廷下的聖旨,要我等全力後援白都督,這些都是和韃靼對軍的籌碼,你說少了也無妨?那我拿你的腦袋放進炮裡發出去行不行!”
“什麼少了?”白雋披甲走來,有了這身盔胄,頓時一表颯爽之氣。
巡撫揖手,將清點兵器不足之事彙報來。
白雋一雙丹鳳眼驟然半眯,腦海中閃過一道鎏紫蟒袍,冷冷道:“都說聖上最近不務朝政,看來是真的了。外廷由宦官把持大權,豈能不少!”他掠了一眼牛車隊上的重擔,抬手吩咐身後士兵:“都搬回大營。”又朝巡撫拱手:“請大人將缺了什麼一併記錄在冊,待我回京奏陳給陛下。”
巡撫望了望蔭蔥的賀蘭山脈,搖頭吟道:“自古宦者亂人之國,其源深於女禍。女,色而已,宦者之害,非一端也!”
蒸日凌空,邊關風起。浮雲蒼狗,吹低牛羊,亂蒿呼嘯。
白易、白雋身披紅氅,高喝一聲,剎那間,大旗掣裂,戰鼓撼鳴,狼煙熏熏。
萬軍鐵騎揮灑熱血,舞動長槍,叫囂怒號著衝向對峙的高鼻深窩的韃靼部族。
風,穿破蒼穹,一路躍進紫禁城,鑽到寶光流轉的迴廊內。
椒房瓊英,垂幔珠簾。冰氣湧動著細紗,錯銀三足銅爐內燃著令人情動的曖昧。
姜臨輕手輕腳的踏到殿前,壓著嗓子問當值黃門:“哎,陛下早朝上不上?”
黃門哈了口氣,迷離道:“不上,陛下三天都沒出來了。”
姜臨眉峰一怔,旋即踢他一腳,“叫你盯著點,盯哪去了?”
小黃門猛然徹醒,忙不迭跪地:“回姜爺,小的看陛下進膳出恭都好的很,也沒敢多問。不知怎的,小的一值班就犯困,還請姜爺恕罪。”
話落,殿內傳來柔媚聲:“是姜公公嗎?”
門扉敞開,一股豔香撲鼻而來,燻得人咳嗽。衣裙襬動,姜臨抬眼,媛美人單薄的穿著桃紅肚兜,掛著羅紗赤腳站在面前。
姜臨心頭一顫,臉頰升紅,急速垂眼道:“臣見過媛美人。”
媛美人俯身打量他,一抹雪白不作遮的跳進眼中。
別說是一旁的小黃門已垂涎三尺,姜臨也緊避慌張的嚥了嚥唾沫,拱手恭敬的退後兩步,眼眸依舊是垂著的。
“臣是來請陛下聖駕的。”
媛美人繞了繞青絲,啟唇道:“陛下聖躬違和,請回吧。”
姜臨霎時緊盯佳人臉蛋,眼中的羞澀即刻化為冷寒,腳下往前挪了半步,“美人,陛下已經輟朝兩次了,再不上朝恐群臣妄自揣測,臣今日必須親自請安。”
“難不成公公要強闖嬪妃寢宮?”媛美人伸出玉臂橫在門扉。
姜臨瞥了那纖美的手臂一眼,眼神又落回她秋波盈盈的雙眸上,穩聲道:“請美人讓開。”
“朕躬安,就是夏日懶怠些。你跟他們說,下回朕會去的。”殿內傳來熟悉的君音。
聖上開口,姜臨便無異議,轉身離去。未曾留意身後俏佳人咬唇,眼角劃一絲狹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