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偷樑換柱〔二〕(1 / 1)
長角嗚咽,壯氣撕惡雲。斷斷續續六天的戰火,戰鼓大錘敲斷了幾墩,弓弩折斷,伏屍遍地。
白雋立於長城炮樓上,滿臉汙黑。待彈手發令,數座聯炮齊發,轟隆火聲響遏蒼穹。
“報——”
一個士卒弓身穿過排排將士,“報副都督,火藥不夠了!”
白雋瞪視:“還剩多少!”
“五十斤!”
五十斤的火藥連兩個時辰都撐不過,白雋趴在架炮口四處尋找白易的身影,終於在硝煙中找到了那抹發黑的紅氅。
“鳴金收兵!”白雋高喊。
士卒眺望一眼下方,逡巡道:“我軍正佔上風,若此刻收兵,大都督必會怪罪!”
白雋怒道:“收兵!沒火藥了打什麼!你是想我爹戰死你好當都督嗎!”
少留,白易抹擦一把渾的不像樣兒的臉,鏗鏘登上炮樓,問道:“雋兒,火藥也不夠數嗎?”
“爹,遠遠不夠,咱們才打了六天,火藥就剩這麼點了。糧草也都是些糟糠,好些兄弟的體力跟不上。”白雋咬牙憤憤道:“天煞的閹豎,這是要咱們全軍覆沒啊!”
白易凝眉,招來傳信使吩咐:“你快馬加鞭回京討要軍火糧食,告訴姜大人務必這次要給足了,否則我白易第一個拿他問罪!”
武將和文官不同,斯文恭謙那一套不好使。白易本身不是個急躁之輩,但戰場瞬息千變萬化,十萬火急。耽誤一刻就死百人,他說這話都算委婉,要擱白雋身上,早就恨不得拿刀架人脖子上了。
“大都督,副都督,讓下官去吧!”寧夏巡撫在兩個士卒的護衛下拾階而上,“下官食朝廷俸祿,攸關之際需為國效力,就由我和傳信使一同去討要。”
“那就有勞巡撫大人!”白雋暴脾氣,也不推辭,直接撤下腰上令牌塞到他手裡,揮手放行:“你們幾個護送大人安全抵達京師,要快!”
“末將等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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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蒲獵獵小池塘,過雨荷花滿院香,沈李浮瓜雪涼。
這樣嫻靜的美景在北關歷經塵僕的人眼裡甚是嚮往,然而無暇留心,寧夏巡撫與幾匹快乘奔走在攘來熙往的京城裡,朱牆黃瓦逐漸明晰。
“站住,什麼人!”守門的禁衛橫下長戟。
“寧夏衛巡撫攜白副都督的軍牌進京北調糧草軍火!”
果真是兵部的虎頭軍令牌,守衛跟一旁小卒道:“去請兵部廖侍郎前來勘驗。”
“來不及了,軍情似火,照你們這個查法,耽誤不起啊!我得面見萬歲爺!”巡撫滿頭大汗,撩韁就欲往裡衝。
與此同時,姜臨的馬車正從宮門內壓出,他掀簾探了一眼,“這是怎麼了?”
守衛上前將情況轉述一遍後,姜臨倏地跳下馬車,仰頭愀然看著巡撫,語調高了幾分。
“你說糧食軍火少了大半,確定屬實?”
巡撫雖不認識這少年,但瞟到他身上的一品仙鶴官服,便知他定是權臣,忙跨下馬屈步拱手,說:“大人,事急從權,請大人速速調資北運!”
“請大人速速北調軍資!”巡撫身後跟著計程車卒也異口同聲。
姜臨面色凝重,六十萬的軍餉是自己親手批的,如何能少了這麼多?眼前這官吏說的話雖看起來不像造假,手中也有軍令牌,但難免有小人藉機發戰火財,還是謹慎些微妙,於是和聲道:“巡撫大人,我現在就去戶部和武庫司查賬,倘若出入當真有差,即刻下批。”
按規矩辦事本無可挑剔,但各有各難,巡撫垮下臉,收臂撤身,“大人,我說了,來不及。必須現在就要!你若不給,我就要用白大都督的兵符領兵去武庫司扛了!”
“放肆,軍政要事豈容你個邊關巡撫置喙!”一句話惹毛了姜臨,他立刻拉下臉子,“堂高階遠,寧夏巡撫目無尊卑,口出逆言,賞板三十,就在這打!”
武庫司。
郎中正翹著腳啃梨,還不知道城外發生的情況。瞧姜臨氣勢洶洶的來了,忙將嘴裡的梨肉吞下去,謹小慎微的拱手。
姜臨揮眼掃了一圈,伸出一隻手,冷冰冰道:“拿來。”
郎中一愣,上下打量他一番,悻悻將背在身後已被啃爛了的梨交到人手中。
姜臨手指冷不丁碰到那沾滿唾液的梨,觸電般的收回手,怒道:“飯桶,就知道吃!我要的是賬冊!”
郎中一拍腦門,火燎般翻箱倒櫃的找出呈來。
窸窣翻頁聲,姜臨眉間更添迷霧,喃喃道:“運出城門的時候數量都對的上,為何到了河套就少那麼多?”他轉眼側頭又問:“期間誰來過?”
郎中回想:“有兵部廖侍郎,嚴閣老......還有鑫公公。”
最後三個字如針扎頭皮,姜臨一把抓起郎中衣襟,“他來幹什麼了!”
“他,他問問這些是幹嘛的,也沒幹嘛啊。”郎中嚇得支吾,繞口令似的絮絮。
姜臨並未與兵部侍郎廖槱有過什麼交情,但心想他既然隸屬兵部,也不至於監守自盜。
裴水的人品姜臨清楚,至於嚴峻陽,他辦事老成沉穩,斷然不會幹出禍國殃民、貪髒斂財的醜事。如此看來,便只有一人了。
“鑫公公!”
姜臨破門而入,司禮監院內的宦官都擔驚受怕的蜷跪於地,誰也不敢阻攔。
鑫子正在樹蔭下逗鸚鵡,見這架勢咋舌道:“呵,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你敢擅自倒賣大內軍火,好大的膽子!”姜臨靠近,咬牙道:“把銀子交出來。”
鑫子搖頭晃腦的哼著曲兒,彷彿並不在意。“咱家奉勸您一句,那份兵部的奏疏......”他陰笑著挑眉,“是您姜爺批的。”
姜臨心頭一顫,這是被人抓住了命門。
當日要不是鑫子吹耳旁風,自己也不會想也不想就痛快的大筆一揮,批下六十萬兩。倘若東窗事發,第一個受牽連的絕不是他鑫子,而是自己。
鑫子得意的打個彈舌逗逗那七彩鳥兒,鸚鵡學話,嘰喳兩聲:“三眼銃,銅發炮。”
姜臨怒血翻騰,拽下鳥籠子砸在地上,指著他鼻子抑聲道:“你把軍火賣給誰了?”
鑫子心疼的撿起鳥籠,“咱家聽不懂您在說什麼,不過您要是再拖下去,白大都督該馬革裹屍了。”
乘間取利的事也只有他能幹得出,姜臨此刻處境如被捆了手腳倒懸在樹上,恨不得能把他剝皮抽筋,無奈戰事燃眉,當務之急是撥銀補上虧空。
“雙子,你馬上去我家取三十萬兩銀票兌換,送到武庫司和戶部。”從司禮監出來,姜臨切切吩咐。
雙子也急的剔抽禿揣,飛鞭就要走。姜臨又緊著叮囑:“跟裴水說千萬別記賬!”
自掏腰包的事姜臨沒少幹,有時是自願的,有時是被兩塊大石頭夾在中間,進退兩難。
就拿這回說,要是想害他的人偷摸給聖上吹風,被聖上知曉軍火錢被人擼去不少,票擬還是他姜臨批的,且軍火失竊不知所蹤,種種罪行加在一起,不是死罪也活罪難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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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門外,烈陽日頭下,巡撫承受了三十大板直不起腰來,正趴在地上任出宮進宮的官吏觀賞喟嘆。
別人也只是圖個新鮮,畢竟此人遠在北關,與他們素無來往。可嚴峻陽實在不忍,親自撐傘慰問。也多虧靠近的是他,才沒讓更多的人知道姜臨犯了天大的疏忽。
巡撫發白的嘴唇抖了兩下,嚴峻陽叫人扶起來,拿著壺往他嘴裡灌了兩縷清水,問:“打你的是誰?”
巡撫抽動嘴角,並未作答,只一個勁兒的催問軍火。
“嚴閣老,我來!”姜臨闊步趕來,將他的頭墊在膝蓋上,塞給他幾瓶御藥,“巡撫大人,對不住了,軍火糧草已清點規整,雖數量還是差了些,還勞煩您日夜兼程趕回河套救急,再替我跟白都督致歉。來人,為巡撫大人備車!”
嚴峻陽皴眉觀察著,已琢磨透了七八分,待浩蕩的牛隊運走遠客,才緩緩開口道:“姜大人,容老朽多句嘴,您在宮門口杖責寧夏巡撫實在有失體統......”
“我知道!”姜臨一句話嗆出來,語氣生硬。他心裡憋火,被人擺了一道無處發洩。
嚴峻陽搖頭:“再這麼下去,大晏就要完了。老朽必須要呈文給陛下。”
“您要說什麼?”姜臨濯亮的黑眸劃過一絲驚慌。
嚴峻陽乾笑兩聲:“姜大人別緊張,老朽不是要彈劾你,只是陛下晾置朝政太久,唯恐**佞篡權,老朽是要諫言以正視聽。”
姜臨報赧,揖手別過,心裡不甚滋味。
他本想借著聖上不理朝政之機大顯身手將國事處理的井井有條,誰料寸指測淵,被卑鄙小人坑到了姥姥家,留下一大堆的爛攤子。
這事兒可沒完,遲早讓他雙倍奉還回來!
姜臨陰著臉,袖下合拳,殊不知,更大的風暴已悄沒聲的籠罩在他頭頂。
河套的夜銀漢風高,風壓著軍營大帳鼓鼓作響。
白易假寐於地鋪上,他睡不踏實,總隱隱擔憂韃靼夜襲。
帳外士卒喚一聲‘副都督’,白雋撩簾弓身進來。帳內的燭火昏暗,他險些踢倒水盆。
“爹,巡撫大人回來了,他往來奔波,又受了杖責,發高熱了。不過兒子都清點好了,這些軍資還能扛一段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