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太歲進宮(1 / 1)
紅日已高三丈透,金爐次第添香獸。
寢宮門口,幾株大紅凌霄花枝葉輕顫,旋著風飄落到灰磚縫裡。姜臨敞步跑來,將地上那抹紅豔踩出花汁。
“塘報!塘報!陛下醒了嗎?”姜臨拄著雙膝喘氣,手裡捏著的一卷箋紙都浸了汗。
“回姜爺,陛下剛醒,媛美人正在伺候盥洗。”殿口小黃門迎上來,“可是白大都督傳來什麼訊息了?”
“敗了。”姜臨不甘道:“特囚太狡猾,我軍大敗。”又從懷裡拿出一份箋表晃了晃,朝門扉裡努努嘴,“嚴閣老吩咐我要親呈給陛下,塘報奏表齊下,媛美人總該讓進了吧。”
殿內。
姜臨駐足簾側,隔著重重幔幕,看的不真切。模糊的,媛美人撩起頸畔青絲俯身歇在聖上腿邊。
聖上:“朕眼花,你給朕念念。”
姜臨掃看一眼殿內昏暗的光線,外頭日光尚好,裡面卻帳幔圍的嚴實。難得發現一條透過縫隙穿進來的光,他忙不迭地站過去,翻開冗長的奏章。
“臣大理寺卿兼內閣閣員嚴峻陽謹奏陛下。臣猥以幽孱,曲承臨照;惟堅臣節,上奉天朝。若曰稍易初心,輒萌異志,當受譴於神明。陛下懷柔義廣,煦嫗仁深,必克獲宴安,得從康泰。一國生聚,吾君赤子也;君臣,大義也。倘令臣進退之跡,不至醜惡,是臣生死之願畢矣。然陛下耄期倦於勤,厭萬機,臣恐奸佞生僥覬,干擾天聰。望陛下勉力而聖躬親,則天下之鼓舞也。章奏之間,有失恭慎,伏望陛下睿慈,察臣素心。”
此表洋洋灑灑,字字懇悃,敦促勸勉之意淋漓盡致。姜臨打從記事起,能讓他由衷感到欽佩的只有萬民愛戴的聖上,現在又多加了一人。
珠簾的那頭一片闃靜,良久沒有迴音。君王的寶座又高又陡,站的太高自然就聽不見下面扶梯人的竭力相勸。
姜臨藉著這會兒功夫又反覆默唸幾遍,妙哉,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嚴閣老此番肺腑之言竟襯的自己愈發優遊,他慚愧。
簾後窸窣,聖上著寬衣緩緩走出,喃喃道:“朕空宅帝位三十餘載,如此殫誠畢慮之臣竟誠惶誠恐,句句小心。”須臾,斜睨姜臨一眼,“你是不是也覺得朕厭倦萬機,沉溺美色了?”
姜臨作揖,“微臣不敢,陛下乃萬世難遇之英主,豈是臣能妄議的。”
聖上輕笑間,任媛美人將薄褂披於寬肩上,又攜著她手,道:“媛美人深得朕心,著冊為媛妃。”
姜臨頃時抬頭。
“姜臨,你以為朕這麼多天當真什麼都沒幹嗎?朕是想著要修修皇陵了,媛妃同朕察了塊寶地,此事明日早朝朕會著工部去辦。”聖上和笑一聲,撣手叫他退去。
從媛美人的延春宮出來,姜臨無端感到雜杳,彷彿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境。
聖上再次蒞臨早朝本是件滿朝文武皆大歡喜之事,修皇陵也是宗社所必須的,但怎麼就隱隱覺得哪裡不妥呢?
他正心不在焉的走著,被陳落落從背後**一下肩膀,笑道:“傻子,想什麼呢?”
姜臨回首一看,陳落落今日的妝容與往日大有不同。黛煙色水灣眉好似兩輪彎月,泛著璀光的粉唇也額外透著靈氣。
陳落落被他盯得不好意思,詫異的摸摸自己的臉,“怎麼了......我臉上有花?”
姜臨忙搖頭,收回目光,道:“你來這做什麼?”
原是陳落落來送尚服局新趕製出的金鳥褘衣,又得媛美人身邊大宮女的喜愛,給她裝扮一番。
“喏,她們還送了我這個荷包,如此精巧的女工我真是比不了。”陳落落撩起腰上掛的折枝紋樣的香包,綿密的連一針布底都窺不見。
姜臨深諳宮中之道,無功不受祿。再說,他對這個新來的媛美人不甚警惕,別說是待在她身旁,就是在她寢宮裡走上一遭都頗感悸悸。
陳落落一副不以為然,她倒是覺得這個妃子和藹的很,‘愛屋及烏’對她宮裡的宮女奴婢也猛增好感,一晃眼幾日功夫就交得數位姊妹。
“哎,我聽她們說御花園的後湖裡添了好多金黃的錦鯉,都搶著要去看。正好我今日無事,你帶我去賞玩?”
陳落落喜歡小動物,當年狩獵險些為了一隻野兔丟了性命。姜臨看她水汪汪祈求之態也不好拒絕,遂無奈答應了。
水鳥驚魚銀梭投,滿目菡萏千萬頃。
風壓輕雲貼水飛,琉璃池清澈的一眼望到底,卵石乖靜的伏在細沙上,紅白魚群偶爾夾雜幾隻金光波粼的碩肥錦鯉金魚。
姜臨和陳落落縮在一葉扁舟的敞篷裡,一個剝蓮祛火,一個託著冰碗消暑,聊著往事,虛度了半日倒也樂得自在。
薄暮降臨,煙雲漫上來。
另一葉小舟破霧蕩來,待竹篾舟頭輕輕相撞,陳落落才看見站在船尖的是晌午在延春宮為她梳妝的宮女阮兒。
“二位好雅興,躲到這裡偷閒了。”阮兒隨意在圍裙上抹擦兩下溼手。
姜臨瞥見她舟上堆了滿滿的蓮蓬,朝陳落落調侃:“嘿,她家主子竟比你更好苦。”
阮兒‘噗嗤’笑了,“不是,奴婢是替我們娘娘為陛下摘的,娘娘說天兒熱易上火,蓮子羹雖苦卻益腎澀清,又補脾腎的。”
姜臨暗暗咕噥這媛妃還頗通藥理,不過女子往往總是懂得越多越會左右君心,倒不如陳落落傻的天真。
想到這,他憋笑的瞟她一眼。陳落落似乎知道他在腹誹,回他一記眼刀。
阮兒抿笑看他們打鬧,從倉裡端出一小墩陶瓷酒罐遞來,說:“姜爺,這個是奴婢用金橘佛手釀的酒,一直埋在淺灘,今日為娘娘啟出幾罐,您也嚐嚐。對解鬱理氣,保膽利肝最有效了。”
姜臨道謝,一揭開蓋子,醇馥之香撲鼻。
俗話說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在幽香的引誘下,姜臨也懷疑自己是否對延春宮的人抱有太大敵意。
湖上美景難以拋,夜間疏星漫夜,天空淨明,月華褪開。
姜臨擎著酒罐仰下幾口便覺得眼前昏朦,‘撲通’一聲坐下,搖的小舟直栽歪。
“這酒開頭甜味足,後勁兒太大,阮兒一個姑娘家,怎會製出這樣的酒?”
陳落落伸指蘸了蘸,舔舔手指,咂嘴道:“我倒嘗不出有何區別。”
姜臨慵懶的笑笑,倚在倉壁上。船艙窄小逼仄,和陳落落擠在一處不免有肌膚之親。夏天又穿的單薄,只是裸露的手臂相觸半響,姜臨竟覺五感都被放大,如過電般激了一下。
再看陳落落,明明沒喝酒,眼神卻若隱若現的迷離。月光投在臉龐上,吹彈可破的面頰升起絲絲紅暈。
姜臨無法剋制的順著她小巧的鼻尖往下看,那朵嬌滴的唇瓣微張,二人的距離貼的近,丹氣輕撲過來。
“好香......”姜臨弱聲道。
他模稜覺得有一股曖曖蜷柔的香氣,絕不是陳落落的胭脂粉香,這種味道讓他不能自己,似乎在哪裡聞到過。
姜臨內心像瘋長了一片蒲草,割不完燒不盡,癢癢的厲害。他再不能拘束,緩緩閉上眼,傾身覆上那兩瓣軟唇。
陳落落雖也有同感,但沒有醇酒的洗淋,還是留有一絲剋制。然而少女最後的矜持也在一心愛慕的少年侵襲下崩了弦。
在這股莫名的香氣與唇齒相依間,姜臨似乎迷濛浮現出那日延春宮前,媛美人赤腳踏出的雪白,心中越發躁熱,循著少女腰素逐漸撫向凹I凸曼妙。
“把這對姦淫給我拿下!”
船身被猛地一撞,幾盞紗燈晃得眼暈。
姜臨驚怛的清醒過來,鑫子立在船頭挑著一盞鋥亮的宮燈,把那燈杆往船艙一探,陳落落褶皺的衣衫毫不遮掩的跳入眾人眼簾。
姜臨霎時清醒了,頓然羞憤萬分,拎起酒罐砸向鑫子,用身子擋住陳落落的難堪,罵道:“瞎了你的狗眼,還不叫你的人給我退下!”
鑫子冷笑:“姜公公風流倜儻,咱家大有不如。您真是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春夢壓星河啊!”
姜臨‘呸’了一聲,將欲跳上舟來的內侍踹到河裡,怒道:“都給我滾,你們仗著誰的膽子敢來拿我!信不信我現在就砍了你的腦袋!”
撫掌聲響起,颼颼的夜風將鑫子身後頭戴圍紗笠的男子曝露出來。
剎那,姜臨渾身發僵,兩眼直勾勾的望著那男子,頭腦一片空白。
“姜爺,好大的氣派。”
這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聲音,好似肺腑中夾著鋸刀和風箱般,枯乾、沙啞,卷著無數個日夜的夢魘,摻著獵獵的月寒,扎進姜臨的耳朵。
周圍人喚一聲‘太歲爺’,那男子負手邁到自己的小舟上,平穩而壓抑。
但見他圍紗一揚,姜臨的眼底一顫,那令人粟懼的,駭人的深疤連著鼻樑與眼瞼,憎惡的閃過。
姜臨垂下頭,蒙著晦暗的昏影,看不清神色。他強撐在舟板上的雙臂霎時塌軟下來,止不住的發抖。
陳落落啞然的看著這一切,她面前不知天高地厚為何物的少年,除了天子以外何時懼怕過別人?
“師父......”姜臨的尾音都在發顫,泥塑般的跪在那,似乎連吐出這兩個字都耗費了他大半的力氣。
【作者題外話】:嚴峻陽的奏疏是摘抄詩人李煜的幾篇詩。
姜臨與陳落落的船戲我要解釋一下:他想到了媛美人的雪白是因為媛美人是姜臨情竇初開的啟蒙老師,類似於紅樓夢裡秦可卿對於賈寶玉的啟蒙。姜臨並不喜歡媛美人!!!
官配:姜臨X陳落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