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太歲進宮〔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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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

陳落落不解,她難以想象這神秘的男人究竟牽動著姜臨多少痛苦不堪的過往。

不過僅悄然打量著,那男子身上也繡著江牙海天四爪盤蟒,便知曉此人身份當是尊崇無比。與姜臨的紫蟒不同,男子蟒服渾身皆是玄黑,甚於周遭漆黑深沉夜色。

湖面燈火憧憧,死寂一般的靜。鑫子挑起嘴角,滿意的退到陰影中。

下雨了,豆大的雨瓢潑滾下來。姜臨拖著邁不動的步子踏上岸,走了兩步竟摔在磚地上。

陳落落扶他起來,透過他的手臂依舊能感到少年滿身的惶恐。

“怎麼沒人接你?叒子他們呢?”陳落落擋著額上雨問道。

“他回來了......”姜臨答非所問,兩眼空洞洞的望著腳下虛空。

陳落落往後看,身後百步,八人抬著一座轎攆穿梭在雨中,魅影般跟著他們二人。

“那是誰?是哪個王爺嗎?”陳落落驚歎規模之宏壯。

“是我此生......最恨的人。”姜臨不自覺的攥起拳,雨聲之大掩蓋了骨骼的咯吱作響。

翌日,中午。

毒太陽橫在凌空。姜臨已在院中跪了一個時辰,頭頂一盞描金茶杯,杯裡盛滿了滾著熱氣兒的開水,只一不小心就會潑灑在少年俊俏的臉上。

他面前端坐的是昨夜的那名刀疤男子,人好整以暇的拿搓刀打磨著自己小指上修長的指甲。

陳落落在一旁看著,手心裡溼漉漉的替少年捏把汗。從她入宮以來就沒見過姜臨這副受制於人的模樣。不過說到底也是他們的錯,宮女和宦官攪和在一起總歸是見不得人的醜事。

陳落落心裡難過,瞧姜臨雙膝發麻,杯內的沸動岌岌可危,便鼓足勇氣求情,誰知剛開口就被鑫子回懟了。

“陳女官,放恭敬些,你可以稱咱家為‘公公’,卻不能叫這位。”鑫子瞥她一眼,又諂笑道:“太歲爺,您沒懲罰她都算大發慈悲了,這女人還不知天高地厚。依小的看,您也一塊罰了正好。”

鑫子醜惡的嘴臉讓陳落落回憶起延春宮的宮女阮兒送她的荷包和那罐來歷不明的酒。

昨日他們二人在湖心船上賞景,鑫子怎就得了信兒準點趕來?此事必定有詐。

陳落落對當年被左修儀誣陷‘對食’,將自己送進慎刑司一事還感後怕,所以多個心眼兒將昨日剩下的酒拿了回來,想著到太醫院去驗驗。

“鑫公公,太歲爺。”陳落落瞟了一眼刀疤男子,不情願道:“奴婢與姜大人中了小人的圈套犯下了蠢事,甘願領受責罰。但再怎麼說,姜大人也是朝廷一品大員,您這樣折辱怕不是有失規矩?”

男子輕笑,對姜臨道:“有意思,咱們爺倆兒整整十年未見,你還學會了收買人心這樣下三濫的招數?”

姜臨額頭的汗滑下來,煞進眼裡一陣刺痛。他單閉緊一隻眼,咬牙道:“陳落落,這裡沒你的事,出去。”

話音剛落,叒子急匆匆奔來,他心疼的看了姜臨一眼,謹小慎微道:“太歲爺大安,陛下口諭,著您前往清心殿一敘,另外......”

叒子的目光又落在姜臨身上,“內閣事務繁多,陛下請首輔大人前去協助閣員理政。”

明眼人都看得出,聖上也不忍,找個臺階給二人下。塵蘭院這幫內侍比起別的院更鬼精鬼精的,暗誹諒這位是多厲害的角色,終歸是聖上的奴婢,總不能抗旨不遵。

男子從鼻腔裡吁了一聲,笑微微點頭,“那就扶姜爺起來吧,比起宮闈小事,還是國政更為重要。”

這句‘姜爺’讓姜臨渾身一顫,要不是叒子及時抓起了頭頂的茶杯,怕是熱水要潑傷了他。

塵蘭院眾人見男子緩步走出,頃刻如蟻群般圍擁過來。

陳落落抽出手帕擦拭他額頭細汗,卻是擦了又冒,人竟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喪盡,雙腿軟的趔趄。

又子年紀小,進宮沒幾年,未曾知曉方才那位是何人物,無忌嘀咕道:“他算哪根蔥敢欺負姜爺,怕不是瞎了狗......”

最後一字尚未脫全,面前便颳了辣風,又子驚詫,打他的人是自己的好哥們雙子。

雙子嗆喝一聲,朝眾人道:“你們這裡有後來的不懂規矩,姜爺能容你們活到今日,太歲爺可不能。還想留著一條賤命的,日後都把眼睛擦亮,嘴涮乾淨了,聽明白了嗎!”

眾人甕聲應是,陳落落越發好奇那刀疤男子的來頭,然見姜臨極為惶怛之形,不忍揭人傷疤,將要說的話憋在肚子裡,體貼的將薄衾給人蓋好,看他如遍體鱗傷的小獸般蜷縮著闔上沉重的眼皮,才輕手輕腳的退出去。

姜臨不經摺騰,這一覺睡得比往日倒沉許多,殊不知自己已經踏入了慈慶宮所謀劃的誶帚德鋤之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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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移日走,崇政殿外的最後一波夏蟬掙扎著被粘竿擦下來。

李華在殿外監督粘蟬,老遠兒瞧見鑫子蝦著腰,端著一碗糖蒸酥酪走來。

“喲,鑫公公怎麼自兒個跑一趟?”李華笑盈盈打招呼,翹起根小指指向天邊,“咱家尋思太陽剛從西邊落下,嘿,又升起來了!”

李華的調侃不無道理,司禮監的掌印太監位高權重,本不必做這些端茶送水的活兒,在他看來,這就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鑫子抻抻嘴角,不做理會。

李華知道他打什麼算盤,提醒了兩句:“白大都督吃了敗仗,主子正愁呢,您小心著挑撥。”

這話說的難聽,引得舉著大長竿粘蟬的內侍‘噗嗤’一笑。鑫子不敢得罪這位,僅白他一眼,自顧進殿。

聖上嗜甜,舌尖沾了甜味,方才因戰事失利之事憤恨的心情也愉悅許多。

鑫子察言觀色,眼見大半碗酥酪下肚,於是裝不經意道:“陛下,奴看了戶部尚書裴大人的奏疏,似乎對您重修皇陵的決策頗有說辭。”

關於這件事,不止裴水不滿,滿朝文武都唏噓竊語。向來歷朝歷代的皇帝晚年都執著於修皇陵這種既耗費財力又消耗勞力,沒什麼用只圖個皇室場面的事兒。

戶部把持著國庫銀子,說他們是最扣的部門也不為過,畢竟誰幹什麼事都管他們伸手要錢,然修皇陵少則百萬,動輒高達千萬,就算萬歲爺有意拿自己的體己銀子充公一部分,也是不小的數目。

裴水倒也不是攥著錢不撒手,說到底這麼些銀子也不是他家的。只是幹什麼都用錢,單說每年各省各地的自然災害,用來救濟賑災的銀兩尚填補不了窟窿,更別說韃靼之戰要花多少銀子,哪裡能把那麼多錢都拿去修皇陵了?

在其位謀其政,本沒什麼好嚼舌頭的,怎奈犯了鑫子這個小人,因他和姜臨交情深,要拿他來磨磨刀。

聖上雖是英主聖君,但終歸是帝王霸傲難以無私為民到何種地步。他哼唧一聲,當即撂下銀勺,“他是想讓朕歸西后連個住的地方都沒了嗎?”

鑫子料定聖上早已不滿,接著煽風點火,“奴聽說媛妃娘娘同陛下選了塊風水寶地,奴已經派仙觀老道去驗過了,當真是吸收天地精華的聖地,媛妃娘娘竟比大臣們更懂陛下您。”

聖上呵呵一笑,“你是太子的人,太子對這事怎麼說啊?”

鑫子:“回陛下,太子殿下極為贊同,前兒個還要親自去一趟,為陛下勘察地形呢。”

人老了就對這些順從奉承的話比以往受用了。聖上頷首,欣慰之色被鑫子鼠眼盡收。

太子爺,奴的這把火已經燒起來了,剩下添柴的事兒,就勞煩您咯!

鑫子蔫笑,在殿外一群內侍的注目下趾氣高揚的挺直身板。

“裁縫不帶尺子——存心不良!”李華望著他的背影‘呸’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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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鶯狂應有限,蝶舞已無多。

白雋時常去刑部衙門兜轉一圈,偶爾碰見姜臨也不搭話,丹鳳眼中充斥的漫是厭惡。

雖說太歲爺陸彥回來了,人卻不經常在宮中逗留,對於姜臨來說,日子也還算好過。不像兒時,掛件兒似的被拴在腰上,走哪帶到哪。

這日,陳落落抽出空來,捧著留下的酒糟去太醫院檢驗。

太醫院掌班的醫士擺弄著甔罐‘叮噹’響了一陣,方才上下唇一動:“這酒沒問題,金橘佛手確實保肝利膽。”

陳落落傻眼了,怎會沒問題?那他們在船上情不自禁是怎麼一回事?當然,這話自不能和人家太醫講。

雖是如此,宮裡的御醫見得多了,從她臉色神態便能略知一二,於是指著陳落落的香包,問道:“可否麻煩尚衣給我看看?”

陳落落連忙解下遞過去,醫士只湊到鼻下一聞,眼中的疑慮即刻被徹悟打消,“這裡頭放了海馬研末和淫羊藿,分量都不小,怪不得!”

醫士將荷包剪開,裡面灰白粉子跌出一小堆。

海馬研末和淫羊藿遇酒則發性,往往幾克就能讓人全身燥熱,何況這巴掌大的荷包裡放了這許多,再加上那金橘佛手酒後勁又大,二人又是懵懂的少男少女,如何能自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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