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三虎為患(1 / 1)
陳落落羞惱不堪,忍著怒火一路奔到塵蘭院。姜臨此刻崴在院內的海青紅漆太師椅上,陳落落登時急糊起來,將太醫所講一字不落的敘述了。
“好了,你說那麼多不口渴嗎?”
也是奇了,這會兒姜臨聽後卻不惱了,還起身將氣的跳腳的陳落落按在椅子上。
“我早說延春宮媛妃身邊的人有詐,誰怪我貪嘴接了她的酒。”姜臨微微一哂,“一個剛進宮得寵的妃子,連後宮的妃嬪尚且認不全面,為何會對你我下手?”
陳落落聰慧,聽出了姜臨話外之意。新晉寵妃為了穩固聖寵結交太監是沒錯,可按理也該結交聖上身邊的大太監李華才對,怎麼去和司禮監鑫子串通。
“鑫子是太子的人,這麼說,是太子......”陳落落睫扇一抖,被姜臨一個噤聲的手勢打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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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陰的寒,一場秋雨打下來,澆滅了最後一絲炎暑,屋簷上滴答著連串的白珠。
坤寧宮內,聖上正與皇后下棋,彈手間瞥見皇后的衣袖,道:“衣服破了怎也不換?”
皇后舒笑:“陛下見笑了,臣妾孃家人就是以杖藜巾褐為治家之本。臣妾貴為天下人之母,身份本不必用衣冠來襯托,況且陛下要重修皇陵,臣妾自當頒佈懿旨下去,叫嬪妃們都省著些。”
話中有話,一句‘孃家人’瞬時就讓聖上想起了前首輔芮深。
芮深清廉,眾人皆知,就連那日撞柱離世,後事也是從簡而作,不帶鋪張。聖上壓嘴悶嘆一聲,將棋盤上的棋子抓摟一把撒進盂中。
“朕的皇后妃嬪皆是女流之輩,卻比前廷大臣們體貼懂事的多。”
門口簟簾撥動,願久恰巧進來請安,“父皇,兒臣可打擾了您和母后切磋棋藝的興致?”
聖上憨然一笑:“倒不是因為你,近日煩事太多,朕靜不下心。太子最近都在忙什麼?”
“回父皇,兒臣近日也頗為煩惱,是為官場貪墨之事。”願久親手遞茶,自坐一旁。
聖上豎起眉頭。
願久繼續道:“先拿贄敬來講,這本是官場拉攏人心的老套路。有的大臣們俸祿不高,家裡有幾十口子要奉養的,受些銀子也不妨礙。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兒臣也懂這個道理。不過......有些官宦收的太多,導致了貪墨之風盛行,兒臣理應為父皇分憂,不能不管了。”
聖上蹙眉點頭,側身問:“此事朕倒不曾耳聞,太子但說無妨,何人如此大膽?”
“兒臣說句僭越的話,請父皇恕罪。”願久道:“父皇自然不知,所有的奏章奏疏都要從內閣司禮監過一遍,該篩的都篩了。”
“放肆!”聖上彼時大怒,一掌拍向棋盤,震得餘下的黑子移了位,“豈有此理,一幫奴婢臣子能遮了朕的眼耳!?”
願久忙跪地,呈上一本毛月色封皮的薄冊,道:“父皇息怒!兒臣並非故意惹父皇不悅,只是有人指名道姓的將賬簿奏報上來了,兒臣不敢隱瞞。”
聖上垂首掃看,紅潤的臉霎時變得鐵青,揚袖將賬簿擲甩出去,“姜臨胃口不小,張口就要五千石白銀,三千石黃金,他還把朕放在眼裡嗎!”
這事姜臨要說冤也不冤,誰叫他倒黴催的,一個敢送一個敢接。難怪聖上會生氣,他渾身上下哪個物件不值百十兩銀子,就是擔任刑部尚書外加內閣首輔這樣天大的官職,算上平日打賞下人下屬的錢,也用不了那老些。
再說回來,他雖然將收的贄敬悄沒聲充進國庫,為平湖水利填補了,然啞巴吃黃連,這種來路不大正當的銀子自是不能遞到聖上眼皮子下面討賞,反被人利用捅了自己一刀。
願久面露難色,“父皇修築皇陵正值用錢之際,兒臣以為您可以探探姜大人口風,想必姜大人也不會分文不出,不解君父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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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了,尚服局的差事也繁雜起來。宮人們該換下薄衣趕製單棉服飾,也為即將迎來的寒冬做充足準備。
午休時分,幾個宮女們圍坐在庭院裡討論到齡出宮之事,又談到嫁人、攢妝奩什麼的。女孩們面露紅潤,聊起這些事頗為好奇興奮,聲音逐漸高調,陳落落在門扉內也聽得清楚。她探頭瞄了一眼,瞧那些女孩子不過十七八的模樣,心裡不禁酸澀起來。
她今年二十又四,不出意外的話明年就要被放出宮去。身為女官,雖可以求上面繼續留在宮中,可總不是個辦法。想到這,她又怨起姜臨來,手裡的木筷隨意一擲,懨懨仰靠在椅背上,回憶起那日船上的一幕,臉頰緋紅。
他到底什麼意思,是喜歡我還是被藥催的?‘對食’又不新鮮,若喜歡我為何不娶我?
陳落落越想越亂,索性喝了一大碗水,把亂七八糟的念想都壓下去。
這時,一個老太監佝僂著腰進來,開腔一股京味兒,“尚衣,咱們皇后娘娘要的東西都準備妥當了沒?”
這是坤寧宮的掌事太監張虎,他年歲大了本不經常出來做這些跑腿兒的事,許是下面的人指使不開罷。
陳落落也沒多想,應了聲‘噯’,體諒的將凳子搬來請他坐等,又把鵝絨褙子取出來。
“姑娘這手藝絕了,回頭咱家定在娘娘面前美言!”張虎掏出一金絲邊的拿鏡舉著,仔細看過一遍誇讚著:“嘿喲,咱家可得好好看看姑娘這雙手怎就和別人不一樣了。”說著就撫上了陳落落白皙的手。
虧我還以為他是個多慈和人兒,原來也是個老不正經的!陳落落暗啐一口,將手抽回來。
張虎的舌頭‘呲溜’一聲,“怎還跟咱家較上勁了?你這手金貴的摸不得?”隨即又去抓人手臂,別看他年歲大,力氣可不小,陳落落掙扎幾下還是被他擒拐過去。
“這手白嫩的跟奶皮子似的,叫人想舔兩口嚐嚐。”張虎那副醜惡如蛆的嘴臉偏又說出這麼作嘔的話,陳落落一陣反胃,正要呵斥兩聲,鑫子踏進門來。
“喲,咱家不是故意要看的!”鑫子浮誇的捂著眼,“咱家來的不是時候,先走了!”
陳落落氣的臉白煞,用力推開張虎,“鑫公公誤會了,您有何貴幹!”
鑫子放下遮掩的手,甩了甩拂塵,瞥張虎一眼,對陳落落不懷好意道:“咱家是來領司禮監皮靴子的,誰成想撞見大好姻緣了。”
一個是坤寧宮掌事太監,一個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都是人上人的大宦官,今兒個倒像商量好了一塊來領雜物,可見沒安好心。
陳落落本就記恨他擺了自己和姜臨一道,這回又找上門來,沒好氣兒乜他一眼,“不巧,司禮監的那份還沒做呢!”
鑫子呵呵一笑,稱下個月再來。誰知陳落落哼道:“下下個月也沒有!”
鑫子急了:“那時候都下雪了,你是讓咱們腳上生凍瘡嗎!司禮監的東西什麼時候都是頭一個拿,咱家看你是分不清好賴了!”
頓了頓,彷彿覺得沒有必要在這多言,他轉了一副和笑面孔,一雙鼠目自陳落落和張虎身上掃過,“嗨呀,二位真是相配,郎才女貌登對兒無比,咱家就先道喜了。”
張虎倒也不害臊,還笑吟吟的點頭。陳落落反感至極,見他倆沒有走的意思,自己甩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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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部衙門放衙的鼓聲敲響,裴水卻穩坐不動,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捏著筆,冥思苦想該怎麼應付萬歲爺的‘聖求’。
“別人都走了,裴大人還在兢業。”
姜臨清爽的聲音打斷了裴水思緒,他苦笑搖頭,“姜大人別嘲笑我了,這一下午門檻都要被踩爛了。工部替聖上催皇陵的賬,兵部白大都督也要錢鑄造兵器,我實在分身乏術。”
姜臨自撿一把椅子跨坐,“裴兄莫難,咱們都是為朝廷辦事的,你何必得罪那麼些人,費力不討好呢?天色已晚,要我說乾脆批了,趁早回家吃酒。”
裴水自忖,須臾,用一種靜默卻極具穿透力的眼神望著姜臨,“姜大人,我本是被罷黜的罪身,幸得大人垂憐,助我官復原職,得陛下聖恩榮歸於京師,與妻小團聚。食國之俸祿一日,便要盡心輔佐陛下方能報答。前任首輔全德貴貪圖一己私利而不顧國家大局,致使國庫虧空,連年赤字,這樣的結果你我都不想看到。”
他的嗓音有些沙啞,潤了口茶又道:“實不相瞞,我知道逆觸龍鱗的下場是什麼,但重修皇陵勞民傷財之巨,將會損毀多少百姓家庭。光是廣招徭役就要上萬人,動工環境之艱辛又會引發瘟疫等一系列的連環。皇陵二十五年前剛大規模的整修過,連牆壁也未曾出現幾條細微裂痕,陛下若要興修皇陵,耗空了國庫,沒個幾載補不回來,日後再出現天災人禍又要拆東牆補西牆去填嗎?除非國庫撇去這百十萬銀子還能再富裕出些來,否則何必非要執意做令天下人不滿之事呢?”
此話極為在理,姜臨一時黏住了嘴,沉默的垂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