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癩蛤蟆吃天鵝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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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水和嚴峻陽的忠皆非愚忠,相比於這二位,姜臨心裡生愧,自己承蒙浩蕩聖恩卻不敢站出來反駁天子的糊塗。可是細究緣由,究竟是何時他對於聖上開始變得謹小了呢?

他暗忖片刻,此時若不表忠,恐生是非。

“裴兄,我自家可拿出些銀兩,都是我這些年實打實拿的俸祿,絕非來路不明之財,可為陛下充公,以成陛下心願。”

裴水露出愕然之色,“姜大人當真仁義,”旋即又喟嘆道:“就算如此,也遠遠不夠儲存啊!”

從戶部衙門出來,姜臨走在千步廊東宮牆外,微微泛黃的樹葉零星飄落幾片,牽動著他的目光望去。

這棵杏樹年歲太久,樹幹已被蛀蟲啃噬了大半,卻依舊比周身茁壯的更闊大更高長。

姜臨的腦中忽地蹦出一句‘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朝廷的俸祿低,京官窮,是人人皆知的。哪怕是姜臨把從六歲起入宮領的宮錢和值錢的寶物都拿出來,這十三年也不過幾餘萬兩,上哪去湊足儲存呢?

甬道上走著兩三內侍,低語談論芮深的遺孀。

“芮老夫人病逝了,我還受過她的恩,可惜不能去弔唁。”

“好人不長命,壞人賴千年。”

他們正歪頭聊著,猛一見姜臨,都像乍被雷劈了的似的顫一下,一揖到地。

姜臨瞥他們一眼,秋風刮來絲絲涼意,鼻腔被衝開,打了個噴嚏,這倒是疏通了他悶塞住的思緒,徒然生出一個念想。

塵蘭院。

幾個黃門已將簟席捲好撤下,石凳被套上薄墊;幾個揮掃滿目萎黃。

雙子翹著腿靠在廊簷冥想。他對春去秋來,溽暑蒸人復而地凍天寒的歲歲年年早已習慣,就好似城門上的齒輪,機械性的一輪輪的轉著,沒有新鮮感。

姜臨不遠的站在五針松下面注視著他,人與人相處長了,情緒彷彿可以感染。

一瞬間恍惚又回到了七歲那年的晚秋,還像個小豆包似的自己蹲在塵蘭院冰涼的地磚上,用稚嫩的小手撿起一片片落葉。同齡的旁人皆有枯枝做的掃把,唯有他一步步碾踩著發出脆啞的幹葉攏起。

當他終於將那一畝三分地上的枯葉連個渣都不剩的撿乾淨,提著籃子捧到太歲爺陸彥面前,陸彥卻一把掀翻,數不盡的萎黃洋洋灑灑的飛旋在他眼前。

“太慢了,重新撿。”

風箱般沙啞的聲音無情的響起,姜臨急速的重複著彎腰、屈膝、伸手的動作,那時的他也曾好似城門上那個不會停歇的齒輪。

然而,無論他做的多完美,陸彥對他的苛責是永無止境的。縱然是這樣,他卻感受到旁人投來豔羨的目光,只因自己可以喚陸彥一聲‘師父’,而他嚴厲的師父則是他人眼中的權宦,甚至以‘太歲爺’相稱。

陸彥,這個光聽名字就能讓他四肢百骸勁感寒意的人,能舉手翻覆乾坤,以縱橫之術謀王霸之道,協天子立不世之功。

人人皆傳,太歲之徒必承聖恩,益為陛下臂膀肱骨。多少人求也求不來的大福,就在六歲那年被撞飛的一串糖葫蘆中‘哐當’一聲砸在他身上。

傳聞不虛,自此大內唯他腳踏青雲,成了萬人敬畏的姜爺。

可蝕骨之痛,拿平生自由換來的種種玉冠華服,原皆非他所求。

“姜爺回來了,我泡了暖茶,把厚衣找出來了,您換上吧。天兒涼了仔細別凍著。”叒子打斷了姜臨深陷的回憶,臂上掛著一件漿紅的蟒服。

“我不在的功夫,內閣可有什麼急遞送來?”

叒子:“有,但沒送到咱們跟前兒,被太歲爺拿去理過了。”

姜臨伸出的手霎時輒止,“陛下可說什麼了?”

“陛下說您比起太歲爺還是嫩了許多,太歲爺批的竟挑不出一絲不妥。”叒子並未觀察到姜臨細微的變化,笑著道。

竟挑不出一絲不妥......?

姜臨驀然,難不成以往我所批閱的奏疏竟是漏洞屢屢可循,陛下卻未曾責怪嗎?思慮至此,狹促心起,彼時有一個唬唬作響的聲音直穿心海。

姜臨:“叫雙子替我去查查芮宅。”

叒子迷懵:“芮宅?芮閣老不是已經......”

“哪那麼多廢話!”被姜臨狠瞪一眼,人只得悻悻退下。

少年傾身撿起一片僵硬的枯黃,用雙指捏碎,將碎屑甩到空中。風順著指縫鑽過,在地上旋起一個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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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景宮白瓣黃心的菊花正值綻放,一簇簇開的漲眼,飄來陣陣清香。

皇貴妃與幾個宮女內侍攜抱著小皇子,流連在粉黃的花海。皇貴妃雖興致高,但春困秋乏夏打盹,賞過一會兒便倚在石榻上正欲小眯片刻,只留下兩個貼身伺候。

其餘人等樂得半刻閒,三三兩兩結成幾堆,領小皇子去不遠處的假山後面撿落花。

這些人其中就有阮兒,她前些天被調到黎景宮謀差,八面玲瓏,又生的好樣貌,慣會籠絡人心,很快與共事的宮女交情甚好。

山頂上立有一木構黛瓦的亭子,小皇子抬起藕臂指著,兩顆黑葡萄的小眼睛眨巴著要登山。宮女們自然依得小主子,嬉笑著前後圍擁著上去。

不過,和諧歡快的節奏很快被山頂那一抹玄黑砍斷。陸彥負手站在山巔,黑煞煞的與翠筠茂密的山松和遍地落英極不搭調。

“奴婢們見過太歲爺!”宮女幾個忙蹲膝行禮。

陸彥緩轉過身,目光與小皇子對視上,撩袍叩首:“臣陸彥拜見二殿下。”

許是他臉上的傷疤和沙啞的喉嚨有些嚇人,小皇子嚶嚶抽嗒起來,好不尷尬!宮女們巋然不敢動彈,垂首等候著那人先行動。

陸彥彎笑了笑,從懷裡掏出一塊會報時的洋表逗孩子,須臾,小皇子咯咯笑了,眾人才鬆口氣。

小皇子一手抓著懷錶,一手撓了撓陸彥胸口的金色盤蟒,小嘴裡囔囔咕咕。

“二殿下有什麼吩咐?”宮女甲附耳傾聽那模糊的音,轉而複述道:“二殿下要玩搖鈴。”

“不對,”宮女乙打斷道:“二殿下定是看見了太歲爺身上的蟒紋,想到了姜爺,在唸他的名諱。”

話一出口,陸彥臉色霎時冷誚,方才逗孩子的和藹模樣煙消雲散,復而怕再驚嚇到小皇子,皮笑肉不笑的抽抽唇角作揖後甩手離去,只留下眾宮人面面相覷。

“這麼一看,還是姜爺更隨和些,他還救過咱們二殿下好幾次。”一小黃門嘀咕:“不像那刀疤臉,方才叩首,他腦門兒都沒挨著地,別是在外面瘋的太久,回來都忘了誰是主子誰是奴婢了。”

“多嘴了,小心爛了舌頭!太歲爺可是順風耳千里眼。”

......

宮人悄聲議論時疏不知皇貴妃已在半截腰的木梯上聽了好一會兒,她的華容上升起一股猶豫,又帶著一股憂思。

深秋不知不覺的漫進紫禁城的各個角落,京城上下黃燦燦一片,宮中廊廡甬道上成日縈繞著簟掃秋香的脆聲。

酉時,趁著紅日餘暉還在,陳落落便想著出宮採購些衣料布匹,一輛窄廂馬車馬蹄噠噠溜在街上。

傍晚正值飯點,街上來往行人也稀少,小商小販也收攤了,陳落落興致倒不減,推開車窗望風,目光卻與粘糕鋪簾下頭,一女子波瑩的雙眸對上。

陳落落覺得她似曾相識,又記不得何處見過,捋捋貼在額上的碎髮,縮排車廂。

京城老字號的布店大多都是專供皇家的,因妃位以上的娘娘要選更華貴的衣質布料,不總從這裡面挑,固往年庫裡的布存十足十的夠用,然而今年選秀免不得後宮多住了些修儀美人,尚服局也得勤快跑腿兒。

布店裡的夥計認得陳落落,‘貴人長,貴人短’的請進去,奉茶上來讓她精挑細選,也顧不得即將打烊。

“噯,你們這的茶怎這樣苦澀?”

這杯茶略帶澀味,擱旁人嘗不出,陳落落是宮裡五品女官,品過的茶雖不到上千,也有百種,故而咂嘴疑惑。

“貴人莫怪,許是這茶用雨露泡的久了,我這就給您換一碗。”夥計賠笑接過去,復而進裡屋去了。

說來也奇怪,陳落落自他抬腳離開那一剎那就覺得頭髮昏,迷離著看不清東西。

她心裡頭咯噔一下,莫非被人下了迷藥!?可藉著最後一絲清醒又覺得不對,這家店鋪和宮裡交易數十載,怎敢對她下手?怕不是有人設了陷阱!

這恐怖的念頭最終被太監張虎的模糊老臉鑿實,陳落落驚慌的推搡幾下,失去了的意識。

夕陽落山,天際線已然昏暝,家家戶戶燃了燈,京城裡沒了白天那樣的喧囂,素靜著也別有一番美。

官衙也到了擂鼓放衙的時候,紅袍青袍交錯的登上馬車,彼時卻聽長安街封口處有一女子呼叫。

“官爺,民女這有姜大人的物件,民女有重要的事要求見姜大人!”

官府的白紗燈悠悠晃著,女子芙蓉似水,鵝蛋臉上雖蹭了幾片灰,依然美愈天人。正是當年被姜臨從醉花蔭中贖來的歌姬,後帶進趙居宅中做侍女的霓兒。

長安街頭把口的宮衛都肅煞的很,冷冷橫起長戟逼她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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