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小人得志〔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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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上扶額歇在龍榻上,緊閉的眼皮連帶著太陽穴的青筋一同跳動,慢慢攢緊瑪瑙手串,縈繞在耳畔的細弱聲此刻仿若震覆林木。

“罪員芮深曲構異端,潛行詭道。臣已將抄沒所獲家財充繳國庫,所作所為僅臣一人冒犯行事,撓幹瑠扆之弊,望陛下懲責。臣叩謝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華粟怛的唸完,想著芮深向來以節儉樸素為百官推崇,萬歲爺為此還親躬寫了幅聖扁讚頌,如今竟抄沒出這許多家財,豈不成天大笑柄?

良久,簾內聖上道:“芮老夫人和家丁如何處置了?”

喜形不露於色,勘不破的帝王心,諒是李華也不敢妄測。

“回陛下,芮老夫人前兒個薨的,鑫公公來報時您正在批奏疏,打發下去了,都怪老奴不中用了忘性大,竟沒記得再報。”李華象徵性的拍打兩下自己臉頰,“家丁這方面,姜大人挑了幾個靈巧能幹的帶進宮交由總管孔公公調教,另外姜大人買下了其餘人的贖身契,讓他們各尋出路去了。”

“是誰讓他私自遣散了人家的家丁,他好大的膽子!”聖上喝斥一聲,倏地坐起來咳嗽。

“陛下是不是著涼了,老奴這就傳太醫。”李華急忙上前捋背,卻被聖上紅著眼順勢抓住手臂。

“朕問你,姜臨去的之前知不知道芮老夫人薨了?”

李華一驚,聖上的聲音抑著悶著,彷彿方才的咳嗽也只是為了喚自己過去。

“回陛下,按老奴的人回稟的意思,姜爺好像是知道的。”他自然而然的也壓嗓。

灰濛濛的天空中一行大雁嚶嚶劃過。

李華出了殿門,心事重重的緩步邁下玉階,喃喃自語:“差真難辦啊,辦的太好也不成,辦不好也不成。總有人要吃癟咯。”

“小的愚鈍,您老是什麼意思?”旁邊內侍納悶。

李華笑著搖搖頭,望了一眼慈慶宮方位。

太子是個聰明人,宮裡頭養不出幾個糊塗人,不過再聰明也不能比萬歲爺聰明。借刀殺人......只怕惹禍上身啊!

“咱家問你,你下輩子想投胎去哪?”李華苦笑偏頭。

“要是能選,誰不想投在富貴家?”那內侍憨笑,悄聲道:“最好是帝王家,做個皇子可不享盡榮華富貴,也不用幹這麼些個伺候人的活兒。”

李華抬手用拂塵戳人腦門一下,復而肅著臉望天道:“你倒是想得美,最是無情帝王家,兒子有時候也是棋子啊,怎麼能反了教?”

內閣值房。

嚴峻陽痠痛的揉揉肩,上了歲數,肩肘子一轉就‘咔嚓’響。

姜臨這一通先斬後奏,激的滿朝文武眾說紛紜。不過那些人是如何議論的,左右姜臨都不感興趣。

嚴峻陽對這點看的清楚明白。聖上是仁厚的天子,可天子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慾,也有貪痴自私執念。

對於重修皇陵這件事來說,聖上心裡安著一萬個念想要辦,要大辦,怎麼辦?耗空國庫自是不忍,但人一旦貪痴太甚,佛也渡不了,更別說區區幾個忠臣的諫言。

高高在上的皇帝抹不開面子做的事,就要由下面有眼力見兒的人做。不光要做,還要做的越絕越好,最好的就是一個人攬下一切,將上面那位撇的越清越好,敢於被百吏唾棄,被史書劃上一筆黑墨。

嚴峻陽摸起梨花小木梳,順了順自個兒的霜鬢,略掃一眼或是悶頭審批,或是嘁喳嚼舌頭的內閣閣員們。

世間最深不可測的當真是帝王心,能心甘情願滿足天子這一己私念的,不僅要權有勢,有勇有謀,還要忠一不二;更要緊的,是要無子無後,無牽無掛,無畏無懼。他們這些老朽,一個都不行。

放眼百官,唯有姜臨一人,條條佔據,卻又不同的是,他亦有野心。

用人就要用其所長,殊不知他們這些人的這份長處也是上面縱的,倘若一旦到了剎不住閘,攏不住腳的地步......全德貴的‘貪’,芮深的‘忠’,再到姜臨的‘狠’。

嚴峻陽苦笑,撥弄著木梳的密齒,發出清脆的連音。

另一頭,慈慶宮殿外的樹蔭裡,丸子嘴裡叼著個繡球,顛巴跑來著放到鑫子腳下。鑫子嫌棄那繡球上稀零的哈喇子,連手指頭也不動一下,撂腳把眼麼前兒的球踢去一旁。

接著又有幾個內侍擦著小步上前,便是那日在戶部衙門外的千步廊,偶遇姜臨那幾個。

鑫子從懷裡掏出幾張數額不小的銀票發下去。“芮老國丈疼媳婦,倒給咱們留下個金飯碗。你們自個兒心裡清楚就好,從今兒以後給咱家做個啞巴,誰問也不成蹦出一個字兒,懂了嗎?”

幾人應是的當子,願久盥洗完畢。鑫子遂入殿請安,宮女們掀開琥珀方孔簾帳,願久撩衣坐在桌前,佈菜的內侍忙活起來。

“這事辦的不錯,回頭賞你。”願久聲音顯得輕快,似是胸有成竹,勝券在握。

鑫子諂笑:“奴哪敢受賞,還不是殿下深謀遠慮。姜臨是拔了塞子不淌水,死心眼敢抄芮家,這不是明擺著惹皇后娘娘不快嘛!”頓了頓,見願久面色依舊,又道:“他這麼做,也就是變著法兒的在您頭上動土,您肚子裡能撐船,奴們可容不得他。”

要說阿諛奉承,鑫子保準兒是大內第一能把主子舔高興的貨。人家是東拐西拐的讓太子爺心安,您撒開手去幹,甭管日後捅出多大的簍子,還有我們做奴婢的當替罪羊。

願久果然吃這套,含笑道:“好奴婢,你既如此忠於我,我也不能虧待了你。”說罷撫掌,兩個宮女捧上木托盤,一個上面金線平銀的繡著浪紋聚寶紫蟒,另一個架著鑲玉鸞帶。

鑫子的眼睛盯直了,喉嚨都發顫。他做夢也想不到賜蟒服,享鸞帶的殊榮能落到自己頭上。

別說紫禁城裡外九萬宮女太監見著蟒服要行大禮,連前廷大臣們也得承讓三分。往日這種榮寵只有他姜臨獨享,何時輪得著他們?如今自己也攀上高枝兒,成了內廷第三個貴穿蟒服的,可不痛快!

小人得志最為可憎,貪心不足蛇吞象。一套嶄新發亮的蟒服還沒捂熱乎,就想著吞更大的。

從慈慶宮出來後,鑫子洋洋自得的眉尾都快翹到後腦勺了,側頭瞥焱子,對著塵蘭院方向一比,“你乾爹住在那好地方也有些年頭了,這會子也要‘江山易主’了。”

焱子心頭一顫,四下瞅瞅,見沒人才道:“鑫公公,這詞......放在這兒,不大合適。”

鑫子登時從腔子裡哼出一聲,“怎還叫公公?宮裡的規矩,賜了蟒服就要改口了。”

宦官大多沒讀過什麼書,能識得幾個字已是不錯,然司禮監的歷任掌印執筆太監因要替皇帝代筆批紅,見識學問都得到位,也就是沒機會考科舉,否則拎出去哪個都能中個秀才。

焱子癟癟嘴改了口後,一聲不吭默默跟在後面走著。

他早兩年不知世故,總以為在得勢的人物後面當個跟屁蟲就能喝口肉湯,直到認了姜臨做乾爹才喟嘆人家舉手投足間的逼煞,跟這位鑫公公根本不是同一重量級的。

饒這位是太子爺一手提拔的,如今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還渾然不在乎,僅盯著自己稱謂的高低變化,倒真是讓人頗感無奈可笑。

寒雨颯颯枯樹溼,都說溼寒最冷人,灑掃廊廡的黃門們打著連串兒的噴嚏,寶蓮院打葉子牌的老太監們也犯風溼,成日唉喲唉喲的哼唧腿疼。蒼寒的京城,就快要迎來初冬的雪了,只是這場雪......該會有多麼的入骨生寒?

黎明,內閣值房裡,趙佑銘照常點蘸濃墨,在成堆的奏章上勾畫,聽見牆外落轎聲,搔搔頭抱怨道:“可到好,住的近的反而每回都來得晚。”

姜臨脆笑兩聲,撥開簾子踏進來。“閣老們辛苦了,我帶了兩甕上好的甘菊,各位品品,解解乏。”

閣員們年歲大了喜好這口,聞聽此話都抬眼一望,皆被少年背上垂掛的碧霞孔雀翎披風吸了睛。心知肚明不用問,還是萬歲爺賜的殊榮,旁人只有看紅了眼也不能的份兒。

嚴峻陽暗瞥趙佑銘一眼,見他表面上不露聲色,握筆的右手卻微抖了一下,不由低頭含笑。

“姜大人,我們正在和工部尚書討論重修皇陵之事,你來晚了。”趙佑銘冷道:“還是快入座吧,落下的內容叫公公敘述給你。”

姜臨早值晚到是常事,固打發自己院兒裡的黃門先來記錄。不過這人也只是個免人口舌的擺設,姜臨從沒向他詢問過什麼。

“皇陵位於天壽山主峰南麓,長陵是按照三進院落建的。第一進院,設陵門一座。其製為單簷歇山頂樣,面闊顯五間,簷下額枋、飛子、簷椽及單昂三踩式斗拱均系琉璃構件,其下闢有三個紅券門。”姜臨悠然拉開紫檀太師椅入席,翹上二郎腿,一手揉捏鼻樑,一手摸起狼毫在紙上畫著。

【作者題外話】:某些劇情借鑑與大明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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