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挑撥離間(1 / 1)
“第二進院落,前面設殿門一座。亦是單簷歇山頂形制,面闊五間,進深二間。簷下斗拱為單翹重昂七踩式,其平身科斗拱耍頭的後尾作斜起的桿狀。”姜臨草擬著圖,掀起眼皮瞟工部尚書一眼,“這兩座院落的格局陛下喜歡,不許大動,要改就改第三進。”
這一通讓人插不上話概述,使得全場閣員鴉雀無聲,個個微張唇口,訝然萬分。趙佑銘不屑的抿抿嘴,他早知曉姜臨這股天生的聰慧,卻依舊死鴨子嘴硬,只覺得人家是臭顯擺罷了。
工部尚書自從上回興修水利之事惹了姜臨,面對他時便有點打怵,一個勁兒的點頭道是。
“第三進院落是重點,陛下不喜那的圍欄雕飾,通通換掉。殿門臺基的後面的踏跺式臺階及月臺前中間一出踏跺設的御路石雕都換成刻龍鳳戲珠和海水江牙圖案。”姜臨不帶磕巴的滔滔一遍,瞧工部尚書有些滯愣,遂提高音調道:“龍鳳戲珠要左升龍,右降鳳,別記錯了。”
這事兒誰人不知,哪有記錯的道理?分明就是調侃自個兒。工部尚書回過神來感到面頰羞愧的火紅,雙手恭敬的接過草圖,悻悻離場。
會開完了,姜臨事務繁多,即刻就欲撤開椅子往外走,卻被嚴峻陽喚住了。二人一前一後出了值房,在牆根下停留片刻。
“姜大人,老朽有幾句肺腑之言不知當講不當講?”嚴峻陽揖手道。
姜臨對他很是敬重,忙回禮道:“莫不是姜某做了什麼惹閣老不悅之事,嚴閣老快快請講。”
嚴峻陽笑著擺擺手,“老朽算的上什麼呢,如何能談得上惹老朽不悅。”頓了頓,又肅道:“姜大人,別怪我多管閒事,您行事太過鋒芒畢露,咄咄逼人,何故招來無數暗敵?日後還是收斂些才能百歲長命,頤養天年。”
姜臨肆無忌憚慣了,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當面指出他的不是,心中略有不是滋味,面上卻保持著他經年累月練出來的笑儀。“嚴閣老教訓的是,姜某領受了。”
嚴峻陽摸摸白髯,料他年少容不得突如其來的指責,定是沒過心去,於是又問道:“姜大人可聽說過英公公?”
姜臨入宮早,對宮中風雲雜事也有所耳聞。這位英公公和現在的李公公都是當今聖上作太子爺時的大伴,所謂大伴就是從小陪著太子長大的太監,一般都選用資歷尚可,膽識優佳的宦官。這種形影不離,日夜照料的陪伴一直將持續到太子繼位,隨後大伴便可被提升入司禮監,或是做掌印、執筆等大太監,或是自願留在皇帝身邊依舊照顧其衣食起居。
看姜臨好似不解,嚴峻陽接著道:“國法雖然不允准外廷與內廷私交,但我對英公公的為人敬佩萬分,也倍感惋惜痛楚。他做掌印太監時,一筆一墨皆不厭其煩傳遞內閣查驗後方才蓋印,對陛下可謂納忠效信。然而這樣的人,您猜猜他是如何下場?”
姜臨眉尖發蹙,一種不安湧上心頭。“莫不是被......賜死了?”
嚴峻陽深吸了口氣,環顧四下,壓低聲嗓道:“我親眼看見他半白的頭髮被一根根扯掉,頭皮上血肉模糊,指甲也被鐵鉗掀起後拔下。最後五馬分屍,扔到郊外喂野狗了。”
姜臨對這類酷刑見怪不怪,連一粒雞皮疙瘩都未曾起,最讓他瞳仁擴大,上下牙磕動的是即將聽到的下一句。
“他一腔正忠,到頭來卻栽給了貪贓枉法的全德貴,您以為這是為什麼?”嚴峻陽的聲音已有些哽咽,“是誰,敢對陛下的大伴,司禮監掌印太監動極刑?”
姜臨的耳膜嗡嗡地響,鳴噪聲無盡的環繞。眼前猛地閃出聖上慈笑著,憐愛的撫摸自己頭頂時的身影。
“人是多面的,也是多得利用的。用他的忠、邪;用他的貪、痴;用你的狂妄、狠辣、自負、依賴、桀驁。你是最完美的利刃,一個只會揮刀向敵人,而不會傷到自己分毫的白刃。”
姜臨的薄唇顫動,雙眸逐漸失去了光彩。碎葉沫子捲起微漩,打著轉兒的撲在人隨風波動的膝斕上,又旋飛到御道的另一頭。
一牆之隔,另一頭的朱牆之下,明黃盤龍袍闔目泰然歇在御攆上,星霜鬢邊,面沉如鐵。
嚴峻陽眼中含著流溢的淚,默默望著如雕塑般杵在那的姜臨。“姜大人,老朽不是有意嚇你,只希望你切莫再剛愎自用,視群臣,乃至皇親國戚為無物。”
“皇天后土,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溼潤的空氣中輕飄飄的盪出一句,卻如千斤重般砸在牆內外二位耆老的身上。屆時,聖上一把扣住漆黃的龍椅,睜大的雙眼濁雨迷濛。
姜臨緩過神色,雲淡風輕的牽唇一笑,“嚴閣老,人人都有走窄的時候。可我姜臨因為有了陛下聖恩,從沒有在逼仄的窄巷上留下過半個足跡。我這條命,和我畢生的自由早就交給陛下了,我視陛下為親父,陛下是絕不會那樣措置我的。”
聖上的眼角頓時淌下兩行老淚,竟用手掩面啜泣。李公公嚇得不輕,忙招呼內侍抬轎遠去。
慈慶宮,丸子被皇后抱在懷裡,乖巧的搖著尾巴。願久臉色陰沉,將手裡的錄冊回折起來,洩憤似的摔在案上。“真是膽大包天!早知今日悔不當初沒鋤了他!”
丸子被摸的舒服了,舔舐一口皇后的手腕,皇后停下動作,似笑非笑道:“畜生是開心了,主子們卻要吃瓜落。”
願久知道這話指的是誰,起身輕坐於皇后身旁低聲道:“母后消消氣,本是兒臣要對付他,不孝將您也牽扯進前廷詭鬥中了。”
皇后含笑:“太子多慮了,本宮只有你這麼一個兒子,怎會不應你的求?況且他多次救珏兒與危險中,恐日後偏向黎景宮那邊,豈非對你百害而無一利?”
願久回笑,心裡頭卻清楚,他與這位‘母后’之間本就談不上親情,不過是身家性命與利益的共贏共辱罷了。皇貴妃育有一子,固以後無論是自己順利登基還是珏兒來奪皇位,皇后都將必然穩坐於‘聖母皇太后’的寶座,只是保得自己更為妥當,勝算也更大。後宮裡摸爬滾打過來女人,怎麼會讓別人和別人的兒子搶了本該享受的殊榮?
皇后將丸子抱放下去,扶正了鳳彩琉璃步搖,道:“這件事雖傷及了本宮孃家,但陛下斷不會過於苛責。本宮與陛下相處數十年,還是懂他的。邦媛暗中幫咱們設計給姜臨,沒成想還是為他人做了嫁衣。”輕嘆口氣,又道:“姜臨樹大根深,太子若沒有妙計,無法與之抗衡。”
願久頗帶深意的勾勾唇角,“母后可還記得名叫‘曜變天目’的茶碗?”
京城很快迎來了第一場小雪後,倒不似往年灰濛濛的天,反而流雲搖曳,漫行在湛藍的空中。
甬道間灑掃的內侍見了願久的車鸞皆行跪禮,這條高聳的夾道一貫是走車馬的,等到了裡頭才換乘轎子。車馬在外頭沾了泥土,來回踩在磚地上顯得斑駁,固孔雙運從別的監司增派了兩班的內侍輪流清掃。
人多了就容易私下嘀咕。新來的那班子黃門原不是幹這累腰的活兒的,瞅著四處無人了,才悄聲跟老班子的人抱怨道:“兄弟,你們也太苦了。你看啊,這條道上來往的每輛馬車不是重臣就是皇親,又是揖禮又是跪拜的。眼下是初冬還好,等過些日子下了大雪,這一跪一起來回倒騰,膝蓋不得磕凍出毛病?”
老班子那人橫手一擺,“噯,你誤會了,平日裡不是這幅場景。哪有幾個除了早朝還上敢著往萬歲爺那清心殿走的?依我的經驗看,怕是要出大事。”
這人說的不錯,宮中品階較低的官員確實不願意成天去找皇帝談天論地,俗話說伴君如伴虎,一句話論不好就容易掉腦袋。這些日子來往進出皆是四品以上大員,進宮的頻率跟走城門似的場面,也是他們這些小宦們頭一回見。
一語成讖。清心殿內,聖上因連著接見了兩位老臣已生疲倦,懨懨的斜靠在椅上。
“前面來了兩個侍郎跟朕參姜臨的本,說他目無君父,亦無國母,敢抄前任閣老的家,千刀萬剮不足惜。”聖上撣撣眼角:“你要也是跟他們講的事如出一轍的話,還是回去歇著吧。”
願久揖手:“兒臣有話......”
“你之前跟朕彙報的姜臨受賄貪墨一事,朕已經罰了他三年的俸祿。”話未說完,聖上打斷道:“至於這件事,芮深的確有他偌大的過錯,朕已追賜了‘凡敬國師’的名號給他,他逝去的夫人也追封了一品誥命,已是榮恩了。”
末尾那句語調升了不止一個度,願久便暗歎皇后妙算,不過自己有備而來,這回絕不會空手而歸。
“回父皇,兒臣並不是為了此事來叨擾您。”願久話鋒一轉,佯作不方便談論的看看殿中內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