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乾坤(1 / 1)
朝露稀薄,月華收練。暖閣的棉簾一掀,邦媛裹著絨帽貂裘走出來,打眼兒望了一眼正在晨霧中等候的趙佑銘。
“老臣見過媛妃娘娘。”趙佑銘揖了揖手,剮蹭下鼻尖,許是在寒天裡站的久了,通紅的。
邦媛微笑回應,“趙閣老快請吧,陛下正等著您呢。”
趙佑銘踟躕了兩步,回頭又問:“敢問娘娘,陛下聖心如何?”
朝中的確有要變天的跡象,趙佑銘也是老臣,對這點亦是敏感。願久揭發了臣僚貪墨之風,所以有不少獅子大開口的官員被吏部捋了下來。趙佑銘唯恐聖上遷怒於自己,總不能晚年落不著個頤養天年的下場,兢兢戰戰不知方向。
邦媛依舊是笑笑,未曾答應。
趙佑銘謹慎邁進暖閣裡,一進屋就盈斥著烏沉麝香的氣味,嗆得他輕嗖兩聲。這御前獨有的薰香味,也是那個少年身上彌散的。
“趙閣老,坐吧。”聖上歪側在弦絲理石羅漢床上,“你比朕還年長些,這麼早召你入宮,又是這樣冷的天氣,難為你了。”
趙佑銘道不敢,屁股沾在椅凳前沿,不敢坐實了,以免即將要跪拜或是起身。
聖上拋擲過來一份紙卷,“給事中整理的,你是內閣的人,看看有何不妥。”
趙佑銘帶著絲絲惶恐開啟的一瞬,心頭一凜,上面鋪天蓋地呈報的都是姜臨的種種罪行。
從右向左看去,什麼私自販賣軍火通敵,什麼擅用職權謀私,將刑部官兵當做自家的私兵,抄家重臣等,這些算是輕的。趙佑銘心跳的飛快,眸子直勾勾的都忘了眨,再往後的還有擁兵謀逆,意圖篡位等株連九族的大罪。
趙佑銘不敢再往下看,‘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托起那份重如泰山的紙卷,顫聲道:“老臣有罪!”
聖上翕動眼皮,“你有何罪?”
“老臣雖為內閣閣員,卻不敢妄議首輔之事,更別提挑揀首輔的不是。這是罪一。”趙佑銘埋著頭道:“罪二,老臣食陛下俸祿卻不能為陛下分憂,未曾留意軍國大事,惹陛下龍心不悅。綜上二罪,老臣愧對陛下厚愛!”
趙佑銘這話另有涵義,表面上卑謙,實則也是把暗箭往姜臨身上戳。
聖上伸手接過那紙卷,復而展開,盯了良久方道:“你起來吧。回內閣告訴嚴峻陽,你們二人先暫時替他處理政事要聞,刑部那邊叫他們的侍郎薛子林代為執行。”
君王嘴下輕飄飄的幾句話等於是架空了姜臨的一切職權。姜臨雖然是內侍,卻不同於李華、孔雙運和鑫子,那三人都有明確宦官職銜,是名副其實的掌事太監。而沒了政權的姜臨甚至可以說只能算是個一月領二兩銀子的普通小宦。
“老臣遵旨,敢問陛下是否將這份文卷公開?”
給事中抄錄的東西向來是要公佈給所有臣僚,讓大家有目共睹一番。趙佑銘也是辣手,知道一旦公佈下去,這些個殺頭的罪名將會使姜臨再無復位的可能。
“不必,朕會看著辦,你退下吧。”
趙佑銘恭敬頷首,當然,陛下現在還是不能切的太狠。他輕鬆了,覺得身子骨都硬朗起來了。不過不能表現的太明顯,面龐依舊秉著淡淡愁容,正欲拱手退出暖閣,身後帝王又簡而有力道:“趙閣老是不是覺得這香太沖,朕以後不會用了。”
僅此一句,趙佑銘雞皮疙瘩聚了滿身。任何人哪,滿心的慾望彷彿都會被九五之尊那深淵一樣的瞳孔窺視的一乾二淨。
“你們幾個手腳麻利點,雪都快沒腳脖子了!”
十二監總管孔雙運擎著個手爐立在屋簷下,督察著直殿監的幾批黃門訕訕的掃雪。一嘟嚕白雪從房簷上砸下來,好巧不巧的掉在頭上,讓他惱意更添幾分。眼見叒子來了,提了提曳撒邁下一步臺階象徵性的迎著。“叒公公早,這雪下得大,一睜眼就海了。”
叒子點頭回安,待搓著手靠近些才道:“可不是,天兒一下變冷了。我來給我家姜爺取兩件厚氅。”
孔雙運聞話一面往屋裡頭走,一面側頭問:“我前兒個聽人說了那麼一嘴,好像是鑫公公要搬到塵蘭院去了?”
叒子一愣:“這話聽誰說的?”
“就剩你們塵蘭院的不知道了,宮裡頭都傳開了。”孔雙運將半個身子探進烏木雕花箱櫃裡,悶悶道。
叒子氣的臉色發青,‘呸’一聲,“痴人做夢吧!他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麼東西!”
“對不住了叒公公,”孔雙運捧著兩件色澤不光亮的毛氅遞來,“這兩年進貢都吃緊,沒好貨色了,委屈姜爺將就將就吧。”
叒子擱手搓了搓皮毛,皺眉道:“孔公公,這毛色太次了,以往......”他剛想提起紫貂披氅,卻不知怎地還是將話嚥到肚子裡,灰著臉接過去。
叒子低沉的頭走在回去的廊道上,腳下的雪瓷實的被踩的咯吱響,竟看不見一個來掃雪的。
先是宮裡的閒言碎語僅瞞著塵蘭院,接著是以往的貂皮也不給了。這些倒也情有可原,只是兩天沒走這條路,連個掃雪的人都沒有了。他隱隱覺得不大對勁,難不成平靜的海面下真的波濤洶湧,伺機待發了嗎?
“叒公公!”一柔細聲從不遠處的牆根下傳來,焱子四處探探,隨即壓嗓招呼道。
二人各往前快走兩步碰上面,焱子才道:“麻煩叒公公快轉告乾爹,陛下剛撤了乾爹的職,現下鑫公公正帶人往塵蘭院發難去呢!”
畫面一轉,平角條案上擺放的描金茶具被震的一顫,姜臨暴怒的跳腳:“傳旨的還沒來,鑫子的腿腳倒比聖旨還快。不會是訛傳吧?”接著眼眸一凝,又道:“呵,敢來送死的我也不攔著!”
“姜爺,現在當務之急是要打探清楚陛下為何動怒處置了您的官銜。”叒子焦急舉出披氅道:“孔公公那麼通情達理的人都隨大流兒往那頭倒了,恐不是空穴來風!”
姜臨沉默半晌,想到嚴峻陽當日同自己所言所語,再加上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林林總總,不由渾身毛骨悚然。
“叫上院兒裡的人跟我走!”姜臨將螺鈿梨木弓架上的那把二龍戲珠的彎弓握在手裡,轉身奔出門去,卻結結實實的撞在一道玄黑盤蟒身上。
那風箱般沙啞的聲音冷笑一聲:“姜爺這麼著急是要去救火嗎?”
該死的,偏要這時候來!姜臨扶正了自己被撞歪的三山帽,步伐往後點了幾步,揖手道:“徒弟不孝,衝撞了師父。”
陸彥的目光落在姜臨手裡那把澄亮的御弓上,面色微微繃緊。“怎麼,你是想用這把弓射殺我嗎?”
“弟子怎敢?”姜臨說這話時微微抬眼,與陸彥目光碰上,煞出一絲狠意,但很快化為畢敬之態。“弟子聽聞有耗子在塵蘭院外圍打洞,前去清理。”
“姜公公拐外抹角的罵咱家呢!”鑫子撫掌,帶著一隊小黃門從不遠處走來。
見那隊人個個手持仗棍,來意便徹底清楚,果真要逼他們遷院!姜臨瞪鑫子一眼,彷彿方才壓抑的狠意在此刻盡然抒發。他擎起彎弓架箭,筆直對著人高聲道:“鑫公公,你膽敢再越雷池一步,別怪銀箭不長眼!”
鑫子被他那雙墨黑的眸子和金燦燦的弓箭一盯,徒然升起些膽怯,氣勢上就輸了些,遂蹭到陸彥身後。
“太歲爺,太子殿下的意思是小的位於司禮監掌印太監的官銜,本來早就應該領個封院,一直沒得空賞賜,這才等到這會兒。”鑫子往姜臨方向努嘴,“姜公公被撤了外廷的官職,按理說已經沒有資格掌院了,應該遷去與其他內侍同住一屋。不過殿下寬容大量,命小的做主,也可以把他留下來做些雜活。”
“放你孃的狗屁!”姜臨忍無可忍,手裡的箭因情緒起伏恁時脫了手,倏地穿風而過飈向還欲滔滔不絕的鑫子。
只聽人‘啊呀’一聲,左耳耳廓被射掉一半,正淋淋淌血。
“哈哈哈哈!”姜臨揚聲而笑:“不好意思鑫公公,失手把你變成獨耳耗子了。”
“姜臨!”陸彥從喉嚨裡擠出的刺啞激的姜臨回過神來,忙揖手躬身。“徒弟讓師父受驚了。”
陸彥肅穆的瞥他一眼,朝鑫子身後跟隨的那一隊黃門道:“既是太子殿下的口諭,那便扶鑫公公入院歇息吧。”
這是什麼意思!?姜臨乍像被雷劈了,險些沒站穩,一時驚的不得話語。雖說自己和陸彥互相看不順眼,但再怎麼樣自己也是他的徒弟,關鍵時刻哪裡有胳膊肘向外拐的道理?這是常人都有的情感啊!
呵,看來是我對他抱有太大期望了,怎能將他當人看呢?姜臨輕笑一聲,抬眸凝視陸彥的背影,那雙桃花眼半眯半掩,瞳中倒映著那抹玄黑,翻滾湧動著的恨意好似撞擊的潮水。
“太歲爺,您什麼時候這麼聽太子的話了?”姜臨挑釁般的發問,“竟把他的隨口話視為聖旨。”
叒子一凜,姜爺怕不是氣糊塗了,怎的講出如此大逆之言?
陸彥果然被他引了興趣,回身嗔視。“太子是儲君,如何不能視為聖旨?”
“乾坤未定,你我怎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