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虎落平陽(1 / 1)
陸彥眉峰霎時一顫,眼神裡的嗔怒散的一絲不剩,旋即湧上來的是不可思議的惶然,甚至帶著些淡淡的哀和幽幽的悔。
這種眼神姜臨從未在他臉上見過,本以為不經大腦過濾的話能激怒他對自己動手,沒成想此刻卻演變成鴉雀無聲。
那人再也沒應什麼,壓下帽簷離開。
冬日的傍晚來的早些,才到酉初,紅日就懶洋洋的藏進遠方的山峰中去了。
姜臨倚在院門邊,靜靜的看著塵蘭院裡舊人出,新人進。叒子抻著披氅靠近,欲給他裹上,卻被一手擋住。
“等雙子來。”少年的嗓音似浸了冰薄荷,冷脆的能敲開冰。
按照朝廷的慣例,文官一旦被褫職便意味著無詔不得面聖。倘若革員還有什麼話,也只能命身邊的人代為傳達,但皇帝見不見也是另外一碼事兒了。
這當頭幾棒打的姜臨有點暈乎,自己雖然也隱有預感即將發生什麼,卻不想來的這樣快猛。軍火糧餉的丟失、邦媛的得寵、陸彥回宮、鑫子搬遷塵蘭院等等,一切都彷彿冥冥中串通好了一樣,然而這全部的矛頭卻又都鋒芒刺骨的直逼自己而來。
“喲,姜爺,平時不是挺橫的嘛?這會兒怎麼跟個喪家犬似的。”
司禮監的太監有一個算一個,都是些狗眼看人低的貨色。這不,上面還沒把姜臨還沒怎麼著呢,就有來言語挑釁的了。
姜臨挑了挑嘴角,斜睨那人一眼,並未回駁。這種人他見多了,獅子豈能和柴狗對吠?
“嘿,還用那死魚眼睛瞄人呢!弟兄們,咱們教訓教訓他,讓他知道誰是爺!”那太監氣的一抹鼻子,身邊幾個太監也撂下東西,捲起袖子提著仗棍走來。
姜臨只覺是幾條惡狗在張牙舞爪,並未放在眼裡,冷笑一聲端起手中的金弓。破風穿空,帶頭挑釁的那太監當時就斃了命,喉嚨上還插著一支斑雀尾的銀箭。
“這是御弓,殺一個太監綽綽有餘。”姜臨一記眼刀飛向那勢力小人,“你們聽好了,誰再膽敢挑事兒,就算是把你們都殺了,你家鑫爺能奈我何!”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有誰不惜命?太監們緊著悻悻的垂下腦袋,各忙各的去了。
“姜臨,你沒事吧!”陳落落聞聽了訊息剛趕到,忙小跑幾步上跟前來,憤憤道:“我還以為是訛傳,竟是真的,他們怎麼敢這麼對你!”
姜臨苦笑一聲,“我現在就是個無名小卒,一個月二兩銀子的宮錢,他們怎麼不敢?”
“我說的不是那群太監,他們都是無頭蒼蠅,見著蛋裂縫了可不得一窩蜂的往上蟄!”陳落落愈發焦急,“我是指內閣的那群大臣,明明求求情就能讓陛下放你一馬的事,誰都不肯開口!”
叒子於一旁搖頭嘆息,“陳姑娘,你一個女子都能懂得道理,那些老狐狸怎會不懂?他們是巴不得我家姜爺出事,好在他墳頭上敲鑼打鼓呢!”
正抱怨著,雙子的身影入了視線,悶聲不吭的耷籠著頭,一見著姜臨就跪在地上稽首。身邊的人極少行大禮,便也只有辦不成事時才會請罪。少年沉重喟嘆一聲,看來最後的希望也被打破了。
“陛下怎麼說的?”
“回姜爺,沒能面聖。李公公不在,殿前的人不讓進。”雙子甕聲道:“我瞧他們不讓就在殿外嚷嚷著轉達了幾句,雖被治了‘干擾聖聽’的罪,捱了二十板子,想必陛下也是聽見了。”
陳落落傾身檢視,雙子背上的官服殷出涔涔血花,幸得他從小習武體格子健碩些,並無大礙。
“這筆賬,我要慢慢算。”姜臨攢起的拳頭青筋之暴,側頭朝叒子道:“既然塵蘭院住不得了,就帶下面人搬去寶竹院吧。”
在宮裡,尤其是內廷,不光殿宇的建造講究風水地理,連宮人們所住的院落也看重位置。就拿塵蘭院來說,是宦官們都爭著搶著要留的。不僅冬暖夏涼,離清心殿和崇政殿也近的很,辦起差來就方便的多,尤其在冬天。譬如聖上卯時醒,除去守夜的內侍不用趕來,其餘小黃門沒資格做轎子,冥時末就得小跑著往這頭趕了。而塵蘭院的就不同,提前一刻出發都來得及,有時還能蹭個姜臨暖轎,美滋滋的羨煞旁人。
姜臨所提到的寶竹院相比塵蘭院就要遠上許多,環境也差的不是一星半點兒。這座院落簡直是‘晦氣’一詞的代言,前面挨著冷宮,後面鄰著寶蓮院,也就是年歲大了幹不動活的老太監們休養生息的地方。人人都道誰要是住在寶竹院,得沾上三種‘仙氣’:冷宮的餿,寶蓮的騷,和折騰的焦。
塵蘭院的眾人排成列,個個垂頭喪氣,平日裡幹起活來恨不得能扛大缸的這會兒都蔫兒頭巴腦,連提個包袱都栽歪。
又子跟在佇列最後面,撅著嘴一臉的不服氣。四面八方投來鄙夷和幸災樂禍的目光讓他又惱又憋屈。
“你們瞧瞧,一幫瘟神來了。”道這話的是神宮監添油的小宦,“有空來拜拜佛祖,祛祛一身的晦氣!”
姜臨從小見識多了虎落平陽被犬欺的事,目光側都未側一眼。雙子饒是不得勁兒,為了不徒增麻煩,也不作聲的跟在身後。
寶竹院雖偏僻不易找,老遠兒的卻瞧見幾個佝僂著身子老太監朝他們揮手。這群人在內廷忙碌了一輩子,早就養成了蝦著腰的習慣,再也改不過來了。
“小姜!這兒來!”右手大拇哥帶著個顯眼的玉扳指的老太監是揮的最歡實的,褶皺的臉都舒展開了。
“這人怎也不知道避名諱。”叒子好感不佳。
姜臨笑了笑:“我認識他,他小時候教過我下象棋,倒不必講究那些虛名。況且以我現在身份.....”話在舌尖上滾了滾被嚥下,叒子知他心裡難過,也住了口。
待走近了,姜臨笑吟吟的握住人的手,“陶爺爺,多年未見,身體還好?”
“咱家有什麼不好的,來,帶你們屋裡看看。”陶公公摩挲兩下姜臨的手,一個勁兒的點頭,拉他往院裡走去。
這寶竹院當真比不上塵蘭院一半的大小和淨美。塵蘭院裡的風景如畫、落英繽紛在這兒怕是想也不用想了,眼前那荒蕪的,偶爾再竄來幾隻野貓的後園和一開門能嗆的人咳嗽的灰塵叫眾人掩鼻唏噓。
“小姜啊,這裡不比你那,你別嫌棄。”陶公公樂呵呵:“咱家剛才大致數了數,你們一共四十二人,互相擠一擠也能住。”
話是這麼說,但塵蘭院的內侍和姜臨榮辱與共,都是受過恩惠的,哪兒能讓主子和自兒個擠在一個破屋簷下,還是自覺的將較為潔淨的主屋讓出來,拾掇好了請他搬進去。
看老的小的為自己忙上忙下,姜臨也過意不去,拿起笤帚就要去院裡掃地,不過粗活也不是人人都做得的。宮裡的掃院的笤帚杆子有碗口那般粗,像姜臨這種沒怎麼幹過重活兒的宦官揮掃兩下就沒了力氣,杵著腰喘氣兒。
“小姜,就讓他們幹吧。”陶公公使了個眼色,示意姜臨近身來,又道:“咱家有事問你,你如實告訴咱家。”
姜臨點頭。
陶公公肅了肅,低聲問道:“宮裡無人不曉,萬歲爺對你那是恨不得寵上了天,要星星給星星,要月亮給月亮的。你要嫌月亮不夠亮,就是太陽也摘得!你到底是怎麼得罪咱們的萬歲爺了?”
姜臨肚子裡憋著一萬個委屈無處發洩,此刻有人捅破的窗戶紙,難免眼眶溢位淚來。
“陶爺爺,我......我也不知道。”
陶公公看他抿唇哽咽的樣子,倒也信了他是真的被人下了套,於是輕拍他肩膀,道:“好孩子,你慢慢地,仔仔細細的想想,是從什麼時候起,萬歲爺對你不像從前了?”
姜臨自從被這一通‘連棒擊’後,還真沒有安靜的回想過。要問是什麼時候起的,便是打從芮深撞柱而亡那時吧。
“聽你之言,陛下定是被那芮深挑撥了。”陶公公眨眨老眼,“不光是那人,肯定還有別的什麼人,都趴在陛下耳朵旁邊吹風。大風不怕,就怕小風賊風,一溜煙兒的吹,吹得陛下犯了老毛病咯!”
下雪了,雪沫子混著冷風灌進姜臨的脖領裡,凍的人打了個激靈。他搓搓手,哈了口氣,猛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這樣‘可憐’的動作。
往年的嚴冬,他都是手捧著湯爐,戴著兔絨官帽,披著與太子並肩的紫貂大氅......對了,太子!那個心胸狹隘的男人怎麼會讓他好過呢?想必扳倒自己的事,他也沒少和稀泥。如今最要緊的便是要找到使聖上遷怒於自己的那根導火索。
“姜爺,李公公來了!”又子打斷了姜臨的思緒,咧嘴笑著。
果真,李華攜著兩個內侍立在院門口。
姜臨忙迎上前去,“李公公,可是陛下有話......”
“姜爺,老奴是來給您送冬衣的。”李華沒給他機會再往下問,自顧自道:“去歲替您收著的兩件,今兒給您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