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舍之則藏(1 / 1)
兩個內侍將托盤呈上,掀開蓋布,一頭是毛絨絨、油光鋥亮的皮草;一頭是狐肷蹙金的棉皮靴子。
“姜爺,左邊的是銀貂披氅,去歲從北部進貢來的,難得的好料子。右邊的也是當時陛下賞下的,您那會子去了山東抗旱,所以不知道。”李華禮貌性的笑了笑,揖了手,“今兒老奴也算完得了差,這就告辭了。”
姜臨盯著那披氅發愣,眼珠裡淚直打轉兒,見李華要走了,還是揪住人衣袖。
“李公公,陛下真的不要我了嗎?”
李華鼻子一酸,自個兒也算看著他長大的,面兒上的功夫演的再好,心也是肉做的。他掖了掖鼻子,苦澀道:“姜爺,您......好好保重。”
姜臨巋然不動,手就僵在那,收也收不回來,夠也不能再夠了。窗紙上相撲的狂風呼嘯,他一聲也聽不見,只回蕩著那句千斤壓頂的‘好好保重’。
“看來萬歲爺還是手下留情了。”陶公公苦笑道:“革了職還有一席地可歇,有暖衣可穿,也算不枉你盡心竭力了十幾年。”
屋內,火籠子裡的嗶啵聲炸迸的厲害。這炭火也是劣柴,時不時的冒起黑煙。姜臨縮坐在蒲團上,接過陳落落遞來的一杯清茶,呷過後,鼻腔裡漫出一縷熱氣。
“這麥茶裡渣滓太多,剌嗓子的,以後別喝了。你要是缺什麼少什麼和我要。”陳落落替他收拾好床炕後,盤腿坐上去。
姜臨輕笑:“難為你還肯伺候我,往日我輝煌時也沒如何關照你。”
陳落落白他一眼,又恢復了正經,說:“你幫我的已經夠多了,要不是你,我娘和我弟都要餓死了。如今你落魄,我自然不能做忘恩負義之輩。”頓了頓,見姜臨恍若未聞的模樣,又略帶含羞道:“那個......我娘催我嫁人了。”
看姜臨依舊望著虛空發呆,陳落落又提高兩個度道:“喂,你到底有沒有在聽?”
“嗯?”姜臨回過神,一臉懵惑。
“我娘催我嫁人了。”陳落落重複一遍,纖弱的手捋向鬢角的青絲,“你......就沒什麼表示嗎?”她的語氣裡帶著十足十的期待,不過少年並未察覺。
姜臨眉頭驟然擰起來,騰地坐直,剛欲發話時,唇卻又開合幾下閉上了。
“伯母要你嫁給誰家?”姜臨垂眸,看也不敢看陳落落。
陳落落心裡好像揣了一百隻兔子,偷覥道:“老王頭家的兒子王雷不是中了科考嘛,最近又被提拔做了個七品小官。我娘就想著和老王頭商量著儘早完婚。”
姜臨沉默的聽著,睫扇抖得厲害。須臾,飄出一句:“二十幾歲就做了正七品的官,再過幾年熬死了他們尚書,升的會更快。你嫁給他,不會吃虧。”
聽到這句話,陳落落心裡的小兔子彷彿倏地都撞死了,眸中一片灰暗。二人靜默的坐著,無言許久。只剩屋裡噼裡啪啦的柴火聲,和映在牆上跳動的人影。
“原來我在你心裡就這樣輕飄飄的沒個重量。”陳落落打破了沉寂,自嘲的笑笑。
“不是,我......”姜臨如鯁在喉,抒發不出,也沒法抒發。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現如今的處境,若不是聖上還念著主僕舊情,早就將他隨便拖到哪個亂墳頭埋了,哪兒還能再奢望與自己喜歡的人生活在同一屋簷下呢?
“我懂了。”陳落落將鞋勾過來,提上鞋磕了磕,“你從來都沒有對我動過心,一直都是我一廂情願。既然如此,那我便與他成親,也好斷了我的念想吧。”
她硬生生別過頭去,掀簾離去。
姜臨慌忙爬起來往外追了幾步,卻只能瞥見那纖細的身影踏雪在高聳的甬道間奔跑著。黑夜和幾近那望不到天的夾道險些將她淹沒,亦壓的姜臨透不過氣。此情此景好似那年除夕夜,她懷著滿心的歡喜來陪他賞煙花一般。
而今夜,無煙火,無喧囂。無良人,無你,無我。
“陳落落,對不起!”姜臨撲倒在雪地中,臉上悔恨愧疚的兩行晶瑩也很快在寒風中蒸發。
在這九重深宮裡,到底什麼能留下存在過的痕跡?愛嗎?還是恨?還是敬重?還是王權?還是別的什麼,誰能有個答案呢?
翌日,朦朧的天還沒亮透,各宮各殿的廣場上已經棋子似的零星散了眾多內侍,沙沙掃雪的迴音灌耳。
塵蘭院四人幫各提溜兒著笤帚沿著漂著冰片的金水河,來到金鑾殿的殿前廣場上,引得其餘內侍紛紛投來的矚目和止不住的非議。
被降職的內侍一般都直接歸入直殿監。姜臨便遵照規矩跟著大家一起將金水橋和廣場清掃乾淨,好讓入早朝的臣僚們能走的順暢。
“姜爺,哦不,現在該叫臨子了。”一名嘴角上火起了泡的小宦咯咯笑道:“臨子,把我的鞋擦擦。”
本是相安無事的差事,總有欠嘴皮子的挑刺。幸好姜臨經過一晚也認清了自己的處境,做好了被欺凌的準備,便忍氣吞聲的蹲下用衣袖抹去他鞋尖上的雪。
“這伺候人的活兒不幹的也挺好嗎!以往裝什麼大爺!”小宦得意的笑著,使壞的將姜臨一腳踢倒。
“別欺人太甚!”叒子看不過,一把揪起小宦衣領。
“叒子,放開他。”姜臨撲撲衣袖站起身,對方才的話不作回應,只劃掃著地。
鼓樓的鐘響了,眾宦忙抬著工具撤到人看不見的地方。姜臨走在人堆裡,不時回頭望望,想著能否碰見裴水或伍畫,也好叫他們跟聖上傳達些話。
臣僚們紅一片綠一片的匆匆踏在已經被掃的晶亮的白磚地上,和每次早朝一樣的次第排列整齊,由御前都察使記錄言行。不同的是,隊伍最前沿的首輔位置上,站的卻是趙佑銘。
姜臨蹙眉,他在位時次輔是嚴峻陽,那麼照理承接的話,也該是嚴峻陽接替自己,怎變成了趙佑銘?莫不是他們當日在內閣值房牆下的談話被聖上聽了去?!他心頭一涼,又趕緊搖晃腦袋說服自己不可能。
“噯,那不是姜大人嗎?”白雋指著百米開外的那群宦官,即刻就引得眾臣齊刷刷拋來看熱鬧的目光。
靠,他眼神真不賴!
姜臨簡直驚掉下巴,一面腹誹他居心不良,欲故意當著眾臣將自己推上風口浪尖;一面暗歎自己未著顯眼的蟒服,只穿普通宦官服飾,藏在人群裡還能被他一眼勾著,不愧是天生做武將的料。
眾臣果不其然開始竊語,白雋唇畔蕩起一抹笑意。直到御前都察使咳嗽兩聲,眾人才閉上了嘴,唯獨工部尚書故意挑起話題。
“白副都督,聽說你和你爹大敗韃靼便是因為他通了敵,把咱們大晏的兵器賣給特囚了?”
工部尚書之前對姜臨畏怕,這人又不是好心眼兒的,此時覺得抓到了千載難逢的機會,可要落井下石一番。
白雋撿著有人買自己的賬,接話道:“不錯,就是姜臨這個賣國賊,害的我大晏損傷數萬兵馬!”
此言一出,群臣又沸騰起來,連御前都察使都管不住。
姜臨此刻是啞巴吃黃連,周圍的小宦們露出嫌棄鄙夷的眼神,自覺的退後,單把他突兀的讓出來。
不遠處人群沸議,賴事醜事都一股腦兒的往姜臨身上潑,姜臨憋屈羞愧的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裴水擔憂的望了他一眼,申訴兩句好話,道:“大家都靜靜吧!姜大人並非不是勞苦功高,他對朝廷的付出是有目共睹的。好歹同僚一場,何必惡言相對呢?”
“你們省省唾沫星子吧。”趙佑銘瞅著話題越炒越熱,也插一嘴,“姜大人家宅萬貫,就算是被罷黜了,人家的銅錢串子扔出來都能砸死你們。”
“是啊,裴大人跟著操什麼心?別是因為你跟他有過一樣被罷免的經歷,以己推人了?”白雋也是年少輕狂的武將,想到什麼話張口就來不知避諱。
伍畫站在趙佑銘身邊,本有意隱忍,眼看愈演愈烈,也按捺不住,瞪著白雋道:“白副都督年紀輕輕如何不懂尊老敬賢?裴大人的年齡可當你叔父,你未免不守禮法!”
姜臨遠處望著,心裡湧上一股暖意。哪怕在他最落魄,甚至極有可能不能東山再起的情況下,最起碼還有兩個真心實意幫襯他的朋友。
金鑾殿中,琉璃扇門後。
聖上負手而立,透過門扉的小縫注視著廣場上的熱鬧。李公公也傾身探了探,滿臉的不自在。
“朕準你把耳朵塞上。”聖上目不斜視。
“老奴失儀了。”李公公賠笑,笑容帶著三分對於人情之涼薄的嘲諷。他驀然覺得,眼前的這個君王是那麼的孤獨,孑然一身的危坐於廟堂上。
“恕老奴妄自揣測,陛下明知那些罪名大多並非姜爺本意,即便是有,很多也有情可原,有理可循,陛下為何......”
“你這老東西還是忍不住問了。”聖上笑著瞥他一眼,抒一口氣,“為官之道啊,說難也難,說易也易,簡而概之唯四八字是也。用之則行,舍之則藏。要是做不到這條,再好的苗子日後也要被人踩蔫兒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