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雲起(1 / 1)
朝靄藏暉,繽紛似翦。
坤寧宮的宮女們一大早的就開始忙活除夕要準備的糕點、酥酪。重重幔帳一掀一放,暖閣中,皇后正和幾個大宮女圍著火籠剪窗花。
皇后很少做這些,看著那些女孩子手巧的裁出兔子、雪花的樣式,自己也躍躍欲試,想剪出個飛龍博聖上一樂。
“瞧咱們娘娘裁的多好,不像是新手。”那幾個大宮女討皇后歡心,變著法兒的誇讚,使坤寧宮難得充斥著歡聲笑語。
“母后好興致。”願久聞聲邁進來請安,臉上也洋溢著笑意。
皇后揮手打發她們下去,眉峰略帶歡喜,倒也不過分展露,說:“本宮先賀過太子了,只是不知那姜臨是否還有轉圜餘地?”
願久挨坐下來,低聲道:“母后多慮,底下人回稟,外面早朝鬧翻了天,也沒見父皇言語。”
皇后的黛眉聞話一斂,手中的剪子也頓住了,凝神半響才道:“依本宮對陛下的瞭解,陛下這回狠了心將他革職,恐怕並非好兆頭。”
願久:“此話怎講?父皇不是一直都是殺伐果決之人嗎?”
“太子錯了,那姜臨打小就跟在陛**邊,陛下對他怎能和對旁人一般?”
皇后將紅紙用剪刀壓在桌几上,正色道:“鑫公公兩次三番的設局陷害姜臨和尚衣局的那個陳落落,折騰出這麼多花樣,難免惹出禍事。上回那罐酒和本宮宮裡的掌事太監張虎,不都是針對他們二人的嗎?我們私下小動作不斷,陛下不會沒有察覺。萬一被人抓住了把柄,得知媛妃與本宮的關係......”
願久輕鬆一笑:“母后放心,這事絕不會牽連到媛妃娘娘。陛下疼惜媛妃,一時半刻不會懷疑到她。何況媛妃和我們同氣連枝,又是母后的胞妹,兒臣怎能不護她周全?”
“再者,就算他姜臨有一線生機能東山再起,還有陸彥壓著,任憑他長了多長的翅膀,墜了千斤石頭也飛不起來。”願久篤悠悠道。
皇后鳳體向前一傾,“本宮深居後宮,對陸彥此人不大瞭解。早年曾在清心殿遇過一次,當時陛下派他南下蘇杭,至於是做什麼去了也不清楚。只是在那以後就再也沒見過他,還是這次鑫公公將他請回來,才看出他對姜臨的壓制。”
願久:“確如母后所言,陸彥行蹤莫測,兒臣派探子查他的底細,也無從下手,想必是父皇的心腹。”
皇后凝了凝神,又道:“別的倒無妨。只是他去過蘇州,本宮恐怕他會對邦媛的背景有所瞭解,若要有朝一日向陛下揭發,本宮後位難保。”
願久嗟咄一聲:“這些個閹人沒一個是省油的燈,一個姜臨已經夠頭疼的了,真後悔聽了鑫子的話把那陸彥引回來!”
皇后輕嘆一聲:“你雖然已經將姜臨拽下來,但難免不能保證他捲土重來。凡事,還是以大局為重的好。”
願久有點意外,他本以為皇后會替姜臨求情保他一條賤命,這卻是要他斬草除根。展望未來,日後他做上了龍椅,後宮的女人豈非都活成了匕首。別的女人倒不怕,倘若太子妃白雯珺也成了心如蛇蠍的歹毒婦人,再加上她母家雄厚的兵權......
“太子在想什麼這麼入神?”皇后見他發愣,輕喚一聲。願久忙擠出一個笑容,揖手告退。
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和不似都奇絕。
臨近年關,寶蓮院的老太監們也拿出點家底換置新衣。姜臨所在的寶竹院倒安靜的像僧廟,眾人剛剛經歷翻天覆地的大事,誰也提不起興趣,連窗花沒人貼,爆竹也沒人放。
“姜爺,我剛去料房取的黍糕和乳餅,您嚐嚐。”又子叩門進來,將木屜子擱在掉漆的圓桌上。
姜臨沒食慾,正拄著下巴發呆,無意間瞥見又子臉上被撓了三道印子,才蹙眉道:“怎麼弄的?”
又子報赧,搔搔頭道:“我去取糕點時,正巧碰上延春宮的阮兒姐,被她的指甲不小心劃傷了。”
姜臨一聽是延春宮的阮兒,當時就冷了臉。“那婢子之前害我不淺,如今還要作踐於你,你實話說,是不是被她打了?”
又子低頭摳手,蚊子般哼哼一聲。
“這群狗仗人勢的奴婢。”姜臨上下牙咬得直響,狹促心起。指頤間卻又又轉為無奈和心酸,復而沉思。
他環顧這巴掌大點的地方,因為偏遠不得光照,陰溼的讓人肩膀痛。抬起手來,手心上都沾著碎漆屑。什麼都變了,唯獨還在的僅僅是屋中依舊點著烏沉麝香。
香醇而柔和,不帶半點辛烈之感。姜臨閉上眼睛深吸一口,彷彿逐漸進入白日幻境,腦海中浮現出兒時的種種,而大多的場景,皆圍繞於崇政殿書房那張紫檀鏤空的書案邊。
“嚴閣老說得對,又不對。”姜臨緩緩睜眼,目光柔和許多。“陛下確實想用我的狠來協理他平治朝堂。君是君,臣是臣,君用臣之所長,這也無可厚非。”
不過陛下更想要我學會的是......
“不經一番徹骨寒,怎得梅花撲鼻香。”
姜臨的唇畔終於展現一絲會心的笑意,又子不曾讀過詩書,疑惑道:“姜爺,什麼梅花?您是什麼意思?”
姜臨舒展下筋骨,趟步至院外,伸個懶腰道:“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他轉頭對又子擠眼道:“該玩的時候就要玩個痛快,該殺的時候,就要殺個利索。”
主僕二人嬉鬧在雪中,一個個雪球胡亂砸在牆圍上,樹幹上,銀鈴般的笑聲縈繞不絕。院門外,李華揣著手,欣慰著連連頷首。
姜爺果真是極聰慧的,竟能這麼快看出陛下的良苦用心,這一點和陛下年輕時倒還真像呢!只可惜......可憐見兒的捱了一刀,倘若是個全乎人兒,必是中流砥柱之才。李華感慨,沒做打擾,悄沒聲離去。
“你們去把丸子抱來,天冷給它穿上棉衣。”
畫面一轉,慈慶宮內,太子妃白雯珺揉了揉丸子的頭,配合幾位內侍把一套紅虎衣套在身上。丸子搖晃蹦跳著跟人擰勁兒,似乎是在抱怨新衣禁錮了自己的身體。
門外有人喚‘萬歲爺駕到’,眾人方行禮接駕。因殿中一共置了六架火籠的緣故,聖上一進來,髮髻和嘴邊的髭鬍上粘落的雪花頃刻都化為細小水珠。
“免禮了。”聖上的語氣聽起來格外輕快,撩袍隨坐,勾手示意白雯珺上前來。
“嗯,雯珺越發標緻了,這宮裡的水土養人啊。什麼時候能讓朕抱上龍孫?”聖上瞥了一眼願久笑笑,又道:“你的弟弟白雋晌午見了朕,自請去戍守寧夏,朕準了。他年紀輕,是該多鍛鍊。等他回來,朕定會升他的官職,再賜他一片封地,以示嘉獎。”
白雯珺驚愕的擺手,說:“臣妾孃家得父皇賞賜已然夠多了,萬萬不敢再要封賞!”
“父皇一片好意,哪兒有駁斥的道理?還不快謝恩。”願久提點,復而拱手朝聖上道:“不知父皇今日來兒臣這裡,可有要事需兒臣處理?”
“朕剛接見完刑部侍郎薛子林和令史羅炅,刑部現在亂的一鍋粥,那個薛子林過於優柔寡斷。”聖上扶額輕嘖一聲,“羅炅這個人你覺得怎麼樣?朕記得上回你提到過他爹給姜臨行賄,有這樣的爹,想必上樑不正下樑歪,不如革了罷。”
願久一凜,忙道不可。“回父皇,姜公公當時所任的刑部尚書,人稱大司寇,管理百司刑事衙門。他為人又頗為乖張,在朝廷尚且聲勢燻灼,羅炅的家父在重慶府任刑名,一介地方官怎能不在威逼下納孝贄敬?地方官一月俸祿能有多少,又能攢出多少家底?要是都孝敬給上司,如何能不搜刮民脂民膏用以生計?”
聖上悶哼:“所以太子的主張是什麼?直說吧。”
願久舔唇,他本意是想擢升羅炅替換掉薛子林,但又怕聖上察覺羅炅是他的人,便將此話嚥了下去,轉而道:“回父皇,兒臣以為重慶府羅刑名雖情有可原,卻也犯下官場大忌,應當給予處罰。至於羅炅,他舉報上司有功,但瞞而不報許久,拖至彼時才報,也該懲治以正風氣。”
聖上垂眸半響,複道:“嗯,那就照太子的主意辦吧。”
打吃聲響起,御攆晃悠兩下被架在空中,抬攆的轎伕循著廊廡小心翼翼的走著,時不時從上空傳來幾隻喜鵲的‘嚓嚓’聲。
聖上聞聲一撥簾子,向上方望了望,原是三隻喜鵲落在一棵槐樹那覆雪的枝丫上。其中一大一小兩隻飛羽為墨綠的較為年輕,另一隻卵藍的顯得年邁,連飛躍枝頭都費力。
“停轎。”李華瞧出聖上有興趣,止步道:“陛下,您要想養鳥兒,老奴叫鑫公公調教出幾隻品種名貴的鸚鵡給您送來,他慣會的。”
聖上目不轉睛的盯著樹梢,“司禮監的人最該是忙的摸不著後腦勺的,他還有閒心逗鳥?”
話噎回了李華,這時,那一隻體型較大的墨綠鵲兒凌在半空啄那卵藍的,另一隻體型小的墨綠歪著腦袋注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