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君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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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人老,就算鳥兒老了都得受氣喲!”聖上諮嗟一聲。

李華驚呼:“陛下您看,大鵲兒是要搶老鵲兒的窩。”

果不其然,密岔的枝丫隱藏著一團黑,便是鳥巢了。饒是卵藍老鵲撲稜著反擊,哪裡抵得過墨綠大鵲的猛烈啄咬,很快敗下陣來。正當大家以為勝負已分,誰料那隻墨綠小鵲突然煽動翅膀對啄那大鵲,雖是開始佔下風,但那小的行動機敏,最後也趕走了大的。

聖上方才略帶隱憂的龍顏頓時欣榮一笑,樂道:“好啊,這小的有情義,不恃強凌弱。”又偏頭對李華道:“年關了,去往樹下撒一把小米吧,大冬天的鳥也找不到食兒。”

“陛下真是菩薩心腸。”李華笑應,見聖上眉宇間依舊心事忡忡,便也猜的了一二。

年關除了大年三十還有一個重要的日子,那就是每年的十二月二十六日是姜臨的生辰。往年不僅聖上不予大型舉辦,姜臨自個兒也羞於大張旗鼓為他慶生,遂包個大紅包,賞幾件珍寶也就作罷了。不過今年不同,姜臨正滿二十,是弱冠之年,總不能也一帶而過。

李華偷偷窺了一眼聖上,想必他老人家也是有意要辦,但無奈一道口諭下來,先是罷了人家的職,又把人家撇到僻院裡,好好的玉面小霸王每天弄得灰頭土臉,連面聖的機會都沒了,哪兒好意思再提呢?

“陛下,老奴忽然想起個事兒來。皇貴妃娘娘和二皇子殿**邊缺幾個得心應手的,年底事務又多的忙不過來,老奴想著先暫時撥幾個內侍過去料理。”

聖上聽這話眼前能一亮。李華這招走的高,宮裡誰都知道皇貴妃不喜姜臨,所以哪怕把姜臨幾人撥過去,旁人也不會閒言碎語。接著在於黎景宮藉著過年的由子辦個生辰,加上姜臨幾次三番救過小皇子,皇貴妃也沒有發火的道理,也算圓了聖上的愧疚。

李華辦事的效率快,當塵蘭院‘四人幫’出現在黎景宮時,皇貴妃剛睡個午覺醒來,冷不丁兒瞧面前多了幾個人,頗生納悶。

“奴姜臨攜寶竹院的奴婢給娘娘請安。”姜臨帶頭跪禮,心裡七上八下,腹誹李公公怎把他調來,指不定這皇貴妃如何為難。

一旁宮女將來龍去脈敘述一遍,皇貴妃嫌棄的眄了姜臨一眼,正欲發話,奶孃碰巧將小皇子領進來,及時雨似的掐斷了這帳中的硝火味兒。

小皇子咿咿呀呀跌撞著朝皇貴妃膝上跑去時,彷彿注意到殿中的人換了一批,抬起頭用黑葡萄的眼睛一望,便咯咯笑了。

皇貴妃本惱怨聖上將罪宦派遣到自己宮裡,現在看兒子這麼喜歡,心頭的不爽也被欣慰沖淡了。她任宮女替自己梳妝,從鸞鏡中凝視著逗小皇子開心的姜臨和叒子,又回憶起那日在假山的扶梯上聽得的話。

晰晰燎火光,氳氳臘酒香。嗤嗤童稚戲,迢迢歲夜長。

待乾清宮空地上響起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各宮便歡呼一片,喜迎除夕。宮女寺人互道賀年,妃嬪們也花枝招展穿上新作的衣物,奔走於後宮慶祝。

“又子,你又偷吃了是不是!小心我告訴娘娘!”黎景宮的宮人忙的摸不著影,掌事宮女匆匆呼道:“姜臨,別偷懶了,把這盆水仙挪到東邊廡房去。”

姜臨剛鑿完屋簷上的冰柱子,聽人喚自己,趕著從竹梯子上爬下來,捧著幾枝‘綠蔥’抱進屋,撲撲滿手泥時才後知後覺的‘噗嗤’笑出聲。好似回到了做小黃門時,天天被人提溜著耳朵幹活兒的歲月。

黎景宮的人情冷暖相比塵蘭院淡是淡了點,也不至於太苛刻。固因姜臨原來的官位是他們攀不上的,這些下人被施壓慣了,也不敢對他大喝小叫。姜臨自己呢,也樂意忙叨起來,這樣就不至於閒下來好想那些‘輝煌’過往。

外頭人又張羅掛彩燈,便有數十個內侍舉著高竿,挑著一嘟嚕的各色彩燈串子,搖擺著往高處掛。牛角的、羊角的、紗紙糊的、還有幾邊垂著紅穗子的,一股腦兒的往上戳,瞬間亮堂了整個黎景宮。

皇貴妃慢悠踱步出來,望著一片張燈結綵滿意點點頭,問阮兒:“陛下到哪兒了?派人去問問。”

阮兒:“回娘娘,陛下剛受過大臣們的朝賀,這會子出乾清門,應該過會兒就到了。”

“那本宮就到宮門口候著吧。”皇貴妃側身看了一眼被奶孃領著的小皇子,穿戴嫩黃龍袍,頭戴紅絨冠,更顯粉雕玉琢,嬌貴萬分。

“珏兒,一會兒見到父皇別忘了行禮。”皇貴妃笑微微撥弄他臉蛋。

姜臨遠遠地瞧皇貴妃一行人移步出了視線,內心忐忑起來。要是碰見了聖上,到底要不要訴說自己的冤枉,要不要求聖上網開一面?可君無戲言,豈能出爾反爾再將他官復原職?正糾結著,宮門外的廊上已響起轎伕們扛重踏雪的咯吱聲,黎景宮掌事宮女催跪,他也來不及陷入頭腦中的‘小劇場’,緊著俯首就是了。

“珏兒,想沒想父皇啊?”

那熟悉的君威之音冷不丁兒的衝入姜臨的耳畔,還是像以往一樣的剛勁與慈和並存。藉著皇貴妃她們請安的空當,姜臨悄悄抬眼觀摩,鼻尖卻酸楚起來。

聖上此時彎腰要抱小皇子,可小皇子一天天長大了,單臂已經抱不動了。聖上無奈笑笑,將負在身後的手也伸到孩童胳肢窩下,才費力抱起。

姜臨不禁回憶十幾年前自己做錯了事逃跑時恰巧闖進桃園裡,聖上輕易就將他架到脖頸上,把趕來擒他的老太監們嚇得不輕,那日和陶公公閒聊到,他還猶記得彼時他們君臣二人的對話。

小姜臨:“陛下,您一直託著奴累不累呀?”

聖上笑吟吟抬頭指著鮮嫩的粉桃,故意不叫那些老太監夠到姜臨。“朕不累,你去摘那個最大的,朕再把你舉高點,讓他們誰也抓不到你。”

小姜臨天真的發問:“那要是有一天您舉不動奴了怎麼辦?他們就抓到奴了,要用鞭子懲罰奴了。”

聖上:“你這小孩兒想的倒長遠,朕怎麼會舉不動你呢?朕是天子,朕說不會就不會,他們誰也別想抓到你。”

姜臨沉浸在兒時的情景中兀自發笑,確實,他長大了,聖上也老了。他再也不會犯下被鞭打的小錯,然再犯大錯時......卻是不可饒恕了嗎?

“朕看你們宮裡的人也辛苦了一年,拿些銀子分賞吧。”金龍貼密的黑靴晃到眼前,姜臨從自己的小世界中脫離出來,把頭埋得更低。

聞聖上在皇貴妃耳邊低語,“姚兒,進去吧。朕有話跟你講,你聽後萬萬別惱。”一行人漸行漸遠入寢殿中,眾宮人起身,臉上都洋溢著驚喜。待掌事宮女擎著沉甸甸的托盤掀開,才驚呼‘天降恩賜’。往年各宮雖也有分賞,卻都只是些碎銀,今年除夕黎景宮每人能領四兩銀子,合計是別的宮裡兩個月的月俸,不是天上掉餡餅還是什麼?

一家三口在暖閣裡享受天倫之樂,一時半刻也用不了那麼多人伺候,姜臨正欲躲進廡房小眯一會兒,誰成想裡面偏偏就點名道姓的喚他去端茶。

一進閣,聖上歇在釉裡赭花卉炕桌旁,由皇貴妃親手剝瓜子放到碟裡,小皇子在九鹿乳雲織錦的毛毯上來回爬鬧,肉乎乎的小手搖著撥浪鼓,瞅見姜臨來了就含糊的叫他。

姜臨心裡頭戰兢,剛欲行禮就被聖上止住了。然聖上卻連眼皮子也不掀一下,照舊看著炕桌上的論語,嘴上卻冷冷道:“你在刑部待了幾年,可知道依大晏律,盜軍器者該當何罪?”

姜臨腿彎子一軟即刻跪下,“回陛下,依刑律十八卷第二十八條,凡盜軍器如人、馬、甲、傍牌、火筒、火炮、旌旗、號帶之類,皆仗一百,徒三千里。”

聖上:“官吏受財該當何罪?”

“回陛下,據刑律二十三卷第一十一條,凡枉法貪贓受人財者,雙方各減一等官追奪除名,吏役俱不敘職。受財一貫以下杖七十,三十貫杖八十徒兩年,五十貫杖一百流兩千裡,一百貫絞。”

“那麼將官家兵馬供以己用又當何罪!”聖上的聲音升了幾度,皇貴妃微微蹙眉瞥向姜臨,也不敢插話。

“回陛下,據兵律十四卷第二十條,大臣呼叫官家兵馬人數需先申報本管上司,轉達朝廷奏聞,急降御寶聖旨方可調遣。非奉御寶聖旨不得私調,如有不遵,笞一百,發配邊衛從軍。”

正月初一,尚服局歇班。幾個繡娘正幫陳落落整理包袱,大大小小裝的鼓鼓囊塞。

“陳尚衣,您這一走真的不回來了?”一個年齡不大的小繡娘癟著嘴問,滿是捨不得。

“其實我早該出宮了,只是還抱有一絲幻想罷了。”陳落落輕嘆一聲,摸摸她的髮簪笑笑:“如今我在這宮裡已經沒有什麼留戀的了,你們好好做工,日後也能獨當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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