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失去(1 / 1)
“尚衣,車伕已經到了。”另一人從門外探頭來告知。
陳落落點頭示意,將包袱放置在馬車中,同那車伕道:“師傅,麻煩您現將我的物件送出宮,在宮門外等我吧。”她仰頭望向雪霽的天,又道:“我還想再好好看看這朱牆黃瓦。”
陳落落獨自一人順著廊廡甬道漫步,她在宮闈中也圈了十餘年,把最好的青春華年都獻給了這座紫禁城。從前春夏秋冬四季更替,日復一日浣洗的苦楚都不覺得有什麼難熬的,可自己的心卻輕易的被他傷了,以至於再也不願待下去了。
陳落落一想到再也見不到那個明眸善睞的少年,又痛心起來。乾脆跑吧!她這麼想著,腳下越倒換越快,耳旁的風雪唬唬掠過,好像真的能把少女萬千頭緒吹散似的。
黃釘築滿的宮門緩緩開啟,馬車吱呀走出,卻聽見了那個朝思夜想的清脆之音。
“陳落落,等一下!”姜臨聽起來氣喘吁吁,恐是剛奔來的。
陳落落將臉頰貼在車窗上,始終沒有勇氣伸手拉開窗戶。她怕再見一眼,也難以抑制心頭的喜歡。
“我知道你在聽。”姜臨走近些,迫切的張望著,“上次是我不對,傷了你的心。但我也有自己的難處,一時說不清。你執意要走,我也無法挽留。我今天來只想告訴你,我姜臨殘缺之身本與情愛無緣,可自從遇見了你,你就像黑夜裡的月亮一般照亮了我內心的深淵,讓我冷漠無趣的生命中有了快樂。”
姜臨字字懇切,眸中煙雨朦朧,“我想著,若我無權無勢,如何能護得你一生安穩?這宮裡步步生危,你出去避一避也好,省著我牽連了你。但是,但是如果我日後能憑自己的本事東山再起,絕不會再讓你受委屈,到時候......到時候你若不覺得委屈,嫁給我好嗎?”
姜臨說出這話把自己的嚇了一跳,心臟砰砰跳。一方面害怕陳落落不答應他,從此再也不理他;一方面又擔心自己失言惹惱她。
陳落落頓時漲紅了臉蛋,螓首低垂著攥緊衣襟,深吸幾口氣平復了暗自激動的心情,方才的愁雲一掃而散。她拉開車窗,露出半張清水芙蓉般的面容,惹人憐愛無比。
“我不怪你,你......你可要記住了你說的話!”話落,少女嬌羞的將車窗關緊,使所乘馬車揚蹄而去。
姜臨綻笑,對著馬車背影揮手,更堅定了要護她一生的決定。
另一頭,自打鑫子搬進了塵蘭院,又被賜了蟒服,那是沒少的抖威風。成日提溜兒著七彩鸚鵡招搖,現在內廷不論誰見了他,哪怕瞥見了人家的影子,都要垂首低眉,恭敬的喚一聲‘鑫爺’。
他日子過的舒坦了,當然免不了要找別人的茬。前幾日被姜臨一箭射破了耳朵,現在聽聲兒都嗡嗡響鳴,正算計著如何折磨姜臨那幫人,料房的人恰好來送午膳,鑫子賊眉一挑,眼瞧著機會來了。
“你們今兒送的什麼?合不合鑫爺的胃口?”焱子象徵性的詢問,那人拿開木屜蓋子,裡面裝的五香仔鴿、醬醋排骨、砂鍋煨鹿筋等各式葷菜,竟連一道綠葉子菜都沒有。
等焱子報了一遍菜名,鑫子滿意的點頭,又道:“咱家記得萬歲爺和太歲爺好像都喜歡吃鹿筋,往年狩獵時老是叫下人把野鹿筋單扒出來。”他眼珠一轉,何不作個‘順水人情’?遂勾手招喚送膳小宦:“這會兒太歲爺正在清心殿與陛下議政,你待會兒取兩道鹿筋給寶竹院送去,派姜臨身邊的那幾個再送到清心殿。”
於是醜初時分,正值白日杲杲。叒子接了這費力不討好的活兒,從偏僻的寶竹院一路腿兒著到清心殿。他恨死鑫子了,明知道寶竹院離主子們的地方遠,非要派他送膳,一路走來菜都涼了,這不是成心讓他惹怒龍顏嗎?
唉,誰叫他們現在落魄呢!叒子哀嘆一聲,畢恭畢敬從側門入了殿,誰知殿內空無一人,連個御前護衛都沒有。
他輕悄悄呼了幾聲‘陛下’,依舊是沒人答應。這倒奇了,就算萬歲爺不在,殿內怎能一個使喚的人都沒有?別是鑫子那鼠賊使詐。可他再壞也不敢在萬歲爺的宮殿動手腳啊!叒子搖搖頭,不再生疑,轉而邁向弘閣。
冬天太冷,聖上習慣於在弘閣接見大臣,想必定是在那。叒子心想著,在閣外喚了幾聲,也是沒個接應的內侍。這真是邪了門了!幾個聖上長待的地方都不見人,他有些焦急,忽然想起姜臨早些年曾提過聖上與陸彥會面常去弘閣後面的一座小齋中,便懷著試試看的態度找了過去。
這小齋太隱蔽,渾體砌的都是黑墨色的磚,連房簷飛鬥都是玄黑的。要不是雪天到處一片白好辨別些,饒是叒子這類宮中‘活地圖’也尋不到。
隱隱聽見裡面有人低聲談話,叒子便猜定是那二位,正想過去,發現地上的冰有些打滑,怕把‘砂鍋煨鹿筋’摔破了相,遂沿著窗戶,貼著牆小心走著,誰料齋內那沙啞的聲音悶悶響起,使他眼底一震,驚異的瞳孔擴大。
剎那,叒子的大腦一片空白,手中滑出了冷汗不斷髮抖,木屜子也‘哐當’一聲掉落在地。
\t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怎麼會?!
齋內人似乎感知到外頭有人,霍然闃靜半晌,接著是椅子脫擦地面的刺耳音和匆匆走來的腳步聲。叒子什麼也來不及多想,拔腿就跑,一跤摔在冰面上,似是將鼻樑撞斷了,也不敢回頭,惶遽的逃走。逃去哪呢?他也不知道,只是覺得悚然,連呼吸也不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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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臨和陶公公坐在柴邊,他剛學著劈柴燒飯,正強迫自己噎下蒸的渾然無味白饅頭,一臉的‘味如嚼蠟’讓陶公公發笑。
“小姜,照你所言,雖然萬歲爺沒有真對你動怒,但這樣的日子你不知要過到什麼時候,也得學會自得其樂啊。”陶公公慈祥的摸摸他的頭,又盛了一碗粥給他。
姜臨端起喝了一口,無奈聳肩道:“陶爺爺,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給我的磨練我怎能不感激。”他笑了笑,舉起粥誇道:“您的手藝還是那麼好,煮粥都香的很。”
陶公公樂呵道:“好喝就帶些回去給你院兒裡的孩子都嚐嚐,他們也是你同甘苦共患難的兄弟,好好對待他們。”
姜臨頷首,張望四周。“我早晨叫叒子給我帶個護手心的套子,那笤帚上盡是倒刺,扎進肉裡生疼,這小子怎麼辦事拖沓起來,這會兒還不回?”
夜幕降臨,暴風雪不打招呼的刮來,御道的雪呼嘯著捲起千百風漩,撲在臉上僵疼。直殿監的內侍們大多是乾巴瘦小的,差點兒被風吹跑了,得上司大發慈悲的可憐他們,先躲進屋裡緩緩。
姜臨和雙子、又子趴在窗邊等候叒子辦差回來,可卻是左等不來,右等不來。姜臨本怨他做事越發不靠譜,也在狂風怒號中演變成了擔心。
戌末,暴風雪稍稍漸弱,御道上的琉璃宮燈也被宮人用火摺子點燃,將路照的纖毫畢現。姜臨攜著那二人沿著廊廡小道找人,然而接連問了幾個與叒子常共事的小宦,卻都稱一整日沒見過他。
姜臨著急了,莫不是天黑路滑,一不小心跌到湖裡井裡了?可這事就算是他幹得出來,叒子也幹不出來。叒子比他年長,且入了宮就再也沒出去過,因喪失雙親,連出宮採購、省親之類的也不曾有過。如果說自己能閉著眼摸清宮裡的每一塊磚,那叒子就能閉著眼拆了這些磚再拼起來。這麼個大活人還能憑空消失了?
九重宮闈內,迴盪著一聲聲呼喊。又子急的眼淚都下來了,鼻涕一抽一抽的往裡吸,他同姜臨想的一樣,只是姜臨暫且能沉住氣不道出最壞的結果,他卻忍不住了,用害怕的語氣問道:“姜爺......叒子哥會不會......”
“不會!你盼著點他好吧!”雙子冷硬的回懟一句,也是因為內心的擔驚受怕。
話音剛落,寶竹院的一內侍見了鬼似的嚎叫,指著暗處一片黑黢黢的陰影。“姜爺!叒子......叒子他......”
姜臨三人心裡頭一咯噔,循著那人手指的方向走去,待雙子手裡的紗燈往前一探,三人不由自主的倒吸一口涼氣,震驚的眸子發顫。
叒子安詳的倒在雪裡,那張白淨帶著些嬰兒肥的臉此時已被雪覆蓋。那內侍用帕子裹住手,哆哆嗦嗦的擦去臉上的雪,三人才愕然。
叒子臉上劃滿了血痕印,似乎是被貓抓過的痕跡。雙眼閉合著,手中也緊緊的攥著拳,好似有過奮力搏鬥。
姜臨濯亮的瞳孔急縮,顫著手去碰他的肌膚,可穿透指尖的卻只有無盡的冰冷寒粟。此刻,他的只能聽見永恆的嗡鳴,一動不動的,發直的盯著屍身。他想說什麼,卻如梗在喉抒發不出。
又子早已泣不成聲,趴在叒子身上放聲大哭。雙子也眼眶通紅,掬著淚頻頻抽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