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事變(1 / 1)

加入書籤

那內侍上前,蹲在姜臨身旁分析道:“姜爺,叒子怕貓,應該是回來的途中被野貓攻擊,驚慌中不敢挪動,雪又下的這樣大,他穿的單薄,才被凍死了。逝者為大,咱們還是先將他安葬了吧。”

“有這個可能,但最可疑的是往年暴風雪不比今夜的小,也不見直殿監的體貼下人,讓他們回去躲避,今夜為何趕巧就大發善心了?怕不是蓄意.....”雙子拗過頭,不忍心再看昔日夥伴。

雪地裡靜的駭人,姜臨沒有回應。依舊一動不動,彷彿冰雕泥塑般立在那,眸中黯淡無光。

雪地中響起‘嘎吱’聲,雙子轉頭一看,那抹於天幕相呈的玄黑披著斗笠正往這邊走來。

雙子趕緊擦乾臉上的晶瑩,提醒姜臨。他們做奴婢的無論私底下怎麼傷心欲絕,見到上司或主子都得擺出一副和氣勁兒,哪兒能滿臉淚痕呢?可瞧著姜臨依舊巋然不動,雙子也不能在言語什麼,只得自個兒屈了屈膝。

陸彥抬起斗笠帽簷,睨了叒子的屍身一眼,冷冰冰道:“你們擋住路了。”

“逝者為大,請您繞路而行。”姜臨沉聲道,並未回頭。

眼看這師徒二人要起口角,內侍勸解道:“姜爺,論輩分,咱們幾個摞在一塊也不能大過太歲爺,還是先.....”

“他若想過,除非從我身上踏過去。”姜臨打斷了他的話。

陸彥冷笑一聲:“呵,你敢要挾我?你以為你們這群奴婢算什麼?不過都是草芥罷了,死了一個又何妨?”

風箱般沙啞的喉音激的姜臨胃裡翻騰,興許也是害怕的緣故,竟一個趔趄伏在地上乾嘔。

陸彥瞥了他們一眼,旋身背去,只留下一句“螻蟻掙扎”。

姜臨猛咳良久,待舒緩些後,朝天低吼一聲。這聲充滿了恨意與不甘交織的吼聲好似胸口有一頭小獸在拼命掙脫枷鎖。

翌日,雞啼依舊響遏行雲般的從遠邊傳來,宮人們照例匆忙的行走在那條悲痛的小道上,人影穿梭,時不時有宮女笑談,彷彿昨夜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寶竹院內的一張幹板床上,姜臨面無血色的靠在床頭。雙子端來一盆熱水,用巾帕蘸溼後貼在人額頭上。

陶公公聽聞姜臨染了風寒,也帶來幾包草藥命他們煎,又一個勁兒的摩挲姜臨冰涼的手給他升溫。

“陶爺爺,”姜臨蒼白的唇動了動,“你這枚扳指,究竟有什麼涵義?”

陶公公大拇哥上常年累月的佩戴一枚青玉扳指,對於這個扳指,姜臨小時候問過很多遍它的來歷,但陶公公不是閉口不言,就是裝不記得了。

這次再聽到同樣的問題,陶公公深深嘆息一聲,道:“這是咱家幾個‘老兄弟’進宮時,當了全部身家買的,也是我們哥兒幾個唯一能懷緬的物件了。”

原來陶公公、李公公和英公公五十年前本是同一班子進宮伺候太子的,三人相聊甚歡,便拜了關公做‘兄弟’,又一同買了扳指象徵情義。後來李公公和英公公有幸稱為聖上兒時的大伴,而陶公公自覺笨手笨腳不會討主子爺喜歡,遂自請去做使喚的活兒了。

姜臨又問:“那我怎麼不曾見李公公戴過?”

陶公公苦笑著罵道:“到後頭聖上賞他的玩意兒多了,李華這個老東西淨揀貴重的戴,可不比這青玉疙瘩好?指不定被他收哪去了!”

頓了頓,陶公公瞅見姜臨右手中指上戴的銀環戒指,搖搖頭道:“小姜啊,聖上賞的東西不一定都是寶貝,你瞧這個銀環子,依咱家看,它就是個害人的。”

姜臨:“此話怎講?”

陶公公:“你用它是作什麼的?”

姜臨轉了轉銀環:“是......打人的。”

“是啊,是為了把人打的疼,讓他們長記性的。”陶公公頗帶憐惜又語重心長道:“可是咱們在這宮裡誰不是奴婢呢?打他們就是打自己啊。你打了他們,他們記恨你,等尋著機會再報復你,這不是給自己樹敵嗎?”

姜臨沉默,陶公公又道:“你如今落魄,外頭有幾個好心想你好的?別說外頭了,你這院兒裡的人有幾個是沒捱過你打的?除了貼心的那幾個,剩下的你怎知道是都盼著你官復原職繼續壓著他們,還是求爺爺告奶奶巴不得你早點去了?這就是失了人心。有時候怕你懼你,不一定會死心塌地服從你。”

“陶爺爺,姜臨受教了。”姜臨咳嗽幾聲,揖了揖手。

門外突然一陣騷動,指頤間,屋門‘哐啷’一聲被撞開,十餘個壯兵披盔帶甲的衝進來,抓起姜臨的肩膀就把他往外拖。

“司禮監鑫公公口諭,內侍姜臨蓄意謀害同院內官,把他帶走!”帶頭的壯兵大喝道。

“一定搞錯了,叒子哥不是姜爺殺的!”又子護主心切,將剛熬好的滾燙藥湯潑在那人臉上。

“胡鬧,姜臨怎會謀害同院!你們有膽去請萬歲爺的聖諭來,他鑫子算什麼東西!”陶公公也衝上來撕扯,一老一少哪能敵的過那些人,反遭鞭打了幾下。

姜臨看他們被打,憤恨之意湧上心頭,啐那人一口:“若是好漢就單打我一人便是,毆打無辜之人算什麼本事!”

“你們院的人都有嫌疑,把他帶走!”壯兵頭子粗聲揮手,眾兵架著姜臨踏進風中。

姜臨穿著單薄寢衣,又染風寒,止不住的咳嗽,那些壯兵以為他是肺癆,竟把他手腕用麻繩捆起來,牽著繩子將他拖在雪地上以保持距離。

姜臨的身子骨哪裡承受的了地面劃硌,沒出幾尺背後就摩擦出血來,落在雪地上沿道皆是紅梅,鑽心的疼燒著,他掙扎著想脫離繩索。

途經的宮人們唏噓不已,姜臨從沒有受過這樣的奇恥大辱,可他什麼也做不了,索性將畢生學會的髒話罵給他們聽。好在那兵頭子還算良心未泯,也怕再這樣下去落人口舌,派了幾人將他扛到司禮監殿前。

“跪下!”幾個狗眼看人低的小太監將姜臨的頭按在地上。鑫子負手逍遙的走來,嘖了兩聲:“嘿呦,咱家眼神不好了,沒瞧出來這是誰呀?”

“鑫爺,這是姜臨。”一小太監訕笑道。

“哦?不對吧!?”鑫子佯作不知,“咱家記得姜爺威風的很吶。你再瞧瞧他,頭髮跟稻草似的,穿的這是什麼呀,像不像咱們二殿下的兜尿布?”

眾太監發笑,姜臨‘呸’了一聲,咬牙憤憤道:“我勸你還是先別高興太早,省著空歡喜一場。陛下雖眼下罷免我,不代表日後不會重用,到那時你可別哭著求我放過你!”

“鑫爺,姜臨還死鴨子嘴硬呢!咱們要不要給他點厲害瞧瞧!”周圍小宦嘰喳,鑫子伸手扼向姜臨的下顎,逼著他抬眼看著自己。

“姜臨,你現在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還有功夫擔心咱家呢?”鑫子眼神劃過狠勁兒,一巴掌扇過去,姜臨那陶瓷玉琢似的臉恁時就起了五道紅手印。

這一巴掌扇的結實,姜臨舔了舔唇角,一股鐵鏽味充進口腔中。

焱子緊憂的立在司禮監值房門後,不敢讓姜臨和鑫子看到自己。倘若不然,以鑫子這喪心病狂的做法,指定會讓自己抽他乾爹嘴巴子,他於心何忍啊?

可越怕啥越來啥,焱子剛冒出這麼個念頭,鑫子轉身就瞥見他了,猴腮上即刻綻出詭異的笑容,朝他招手道:“焱子,你藏什麼呀,你乾爹來了還不好好招待?”

焱子心下一沉,料定還是躲不過,只得悻悻出來。

鑫子一把將他拽到姜臨面前,對其餘幾個太監道:“你們輪流招待姜爺,可得讓姜爺滿意。”

姜臨咬牙切齒的瞪著鑫子,他怎能不知這是何意?在場八九個人一人扇一巴掌,直到將自己扇暈了,再冰天雪地的一桶冷水潑下來,不死也得沒半條命了。

只聽腦瓜子嗡了一聲,那最近的小宦已經揉著手腕揮了過來,緊接著司禮監的院中就像放響鞭似的,一聲比一聲高。姜臨兩眼昏花已經神志不清,僅能感覺最後一下似乎力道輕了許多。

“這就是你以下犯上的代價。”鑫子洋洋得意,摳了摳留的小拇指甲。“你謀殺同院,本應該交由慎刑司處置,咱家那是心疼你,在咱這兒受了罪,到慎刑司就不必多受一份了。”

“還不快謝謝鑫爺,狗雜種!”小太監譏笑道。

“住手!”李華與陶公公幾乎是同時嚷道,二人一前一後邁過門檻,李華一把握住還欲欺人的太監右胳膊。

原來陶公公看招架不住那群人,立刻去尋求李華幫忙。李華身為御前總管太監,又是聖上最得信的老人兒,一言一行保不齊都是替聖上辦的,擱誰也得不看僧面看佛面。

方才罵人的小太監果真有些腿軟,一打彎兒就跪下來磕頭。

李華一甩拂塵掃到他臉上,叱責道:“你再把你說的話重複一遍,咱家膝下‘兒孫’過百數,個個兒都懂什麼叫作‘知好歹’,沒成想宮裡頭竟有你這嘴皮子沒縫的主兒!”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