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出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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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監連連求饒,李華一口濃痰吐到他臉上,道:“猴崽子舌頭長的不乾淨,帶去淨身房給他用淨身的刀子割了!”

鑫子看著自己的手下哭爹喊孃的被抬走,不免打怵,然而面上還是撐著場子。“李公公,您來管司禮監的事恐怕不妥吧?”

李華乜他一眼:“咱家看你是丈八的燈臺,照的見別人照不見自個兒。姜公公現屬直殿監,就算他犯了什麼過錯也該交由十二監總管孔公公管教,你算個什麼東西!”

鑫子被此話噎了一下,人家所言確實有理,他沒法反駁,便著拉焱子當替罪羊來撇清自己。“您老消消氣,我也是一時被下面人挑唆糊塗了,都怪這焱子!”

焱子憋的窩囊,也不敢跳出來指責鑫子不對,只悶不吭聲的低頭背黑鍋。

李華這雙老眼看透太多,一掃麼就得知個大概齊,便道:“既是這個小太監不懂規矩,那咱家就教教你,你往後到咱家身邊伺候吧。”

跟著李華總比跟著鑫子好,焱子也不傻,啄米似的點頭。

陶公公此時扶起姜臨,人已經發了高熱昏了過去。李華趕快叫人用軟轎抬了回去,又吩咐找幾個太醫來瞧病跟上他們,方才作罷。

縈紆的小徑上,梅香陣陣,一老一少前後走著。焱子這才敢仔細打量李華,他手裡裹著狐皮袖筒,頭頂上戴的也是氈帽,兩片毛擺垂蓋在耳朵上,不像他凍的通紅。

“你是叫焱子吧?”李華目不斜視,依舊照著前方。

“回公公,小的是。”

“你這孩子心腸沒壞透,也知道眉眼高低,瞄的清風往哪兒飄,倒不容易。”李華似誇非誇,“大冬天兒的你還耐著性子陪咱家遛彎兒,咱家認你作個親吧。”

焱子一愣,忙揖手婉拒:“多謝公公賞識小的,可小的已認了姜爺作乾爹,沒福分侍奉您了。小的願意下輩子再承您膝下,作您的孫兒孝敬您老。”

李華髮笑:“你既跟了姜爺,就好好孝敬他罷。不管他有多難,都得向著他幫著他。也別胡言什麼這輩子下輩子的,不一定誰伺候誰呢。”

話剛落,遠處白茫茫中忽然疾躥來一小宦,跑的上氣不接下氣,一見著李華就撲倒在雪裡哭道:“李公公,可找著您了,大事不好了!”

“陛下定了主意了?!”李華心尖一涼。

那小宦微微點頭,李華手一鬆,狐皮袖筒滑到地上,人也跟著癱坐下去了。

“李公公,萬歲爺定什麼主意了?”焱子急忙攙扶。

李華無力哀嘆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啊!”

碎雪似楊花似鵝毛,舞的宮城一片飛白無垠。

寶竹院來了幾位眼生的傳旨太監,姜臨不敢怠慢,雖剛喝下一碗熱藥清醒些,還是披上大氅跪下接旨。

姜臨心底很是期待,這些天接連的受苦受罪,身邊的叒子也不知遭何人毒手,當真沒有一件順意事兒,好在聖上最後還是疼惜他了。

陶公公和雙子倆人也打心眼兒的替他高興。還能傳什麼旨意?左不過是官復原職的。這下可好了,再也不用吃苦了。

那傳旨太監見他們這般期許,反倒抿抿嘴為難起來,同身後夥伴相顧一眼,才緩緩抻開那道明黃。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內閣首輔姜臨以權謀私,罔顧社稷,至使朝綱不振。然念其昔日功勳,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命罷其官銜,逐出皇宮,貶至寧夏參軍,無詔永世不得入京,宅內家產充繳國庫。即刻行事,欽此。”

姜臨的臉龐尚帶著病容,唇畔的隱約的笑意猛然輒止。遲疑半刻,又感目眥欲裂,心口脹滿。不光是他,連院中的人都傻了眼,怎會如此?前兩天萬歲爺還歡喜的給人過生辰,怎的這會兒變卦了!

“姜公公,接旨吧。”傳旨太監輕喚一聲。

姜臨睫扇抖顫不停,他委實不懂了。前幾日在明梵廊的那一切難不成僅是聖上給他吃的一顆定心丸,目的是為了最後給他一記重擊嗎?若真是這樣倒何必呢?直接把他賜死罷了,如何將他當猴耍一通呢!?

天際陰沉入暉,屋門是敞開的,颼颼的撲進風來。姜臨雙手哆嗦的呈過那道玉軸,入手生寒,腦海中又蹦出聖上慈和的身影和嚴峻陽對他講的話。

莫非聖上清楚極刑對他而言算不得什麼,轉而用誅心的手段對付他?!不,他不信!聖上怎會薄情寡義到如此地步?姜臨瘋了般將聖旨展開,那赤焰焰、方正正的國璽大印就牢牢的蓋在左下方,姜臨的目光倏然一觸,冰刃似的光影刺入眼中。

什麼都沒了。

這十幾年的跌宕起伏像做夢似的,黃帛赤書蹙悚的橫在他面前,就那樣譏誚的盯著他。

有道真是聚散無常,猶如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

姜臨眸中泌出氤氳,唇角癟了癟,眉尖皺了皺。半晌,斂容,謝恩。

“陛下,陛下!老奴求求您了!姜爺已經發高熱了,您此時趕他出宮,又沒了他的家宅,是要了他的命啊!”

崇政殿內,李華和焱子伏地磕頭求情,那滿是橫紋的額上已然洇出血來。

一盞紫砂茶盅上覆著凝結的水汽,咕嘟咕嘟的頂著茶蓋。聖上耿耿站立在窗邊,往外望著那片青竹變成瓊枝,看不清臉上神色。

“陛下,老奴用這條老命求求您了!求您看在主僕多年的份兒上饒他一次吧!老奴看著他從跟個豆包子似的這麼不大點兒一天天長大,老奴捨不得,陛下也捨不得啊!”李華急的老淚縱橫,“咱們宮裡頭長大的孩子,您把他往外頭放,這不是等著那群人把他扒皮吞筋,讓他自生自滅嗎?”

“李華,朕意已決,不必多言了。”聖上彈手,聲線沉冽,聽不出一絲憐憫之情。

畫面再次轉回寶竹院,姜臨崴在炕頭,看著雙子又子不歇腳的收拾行李,虛弱的他連話也吐不出一句,只是不斷從眼角流淌出晶瑩的淚。

“小姜,好孩子,別哭了。”陶公公雖勸著,自己也往下掉眼淚。“主子萬歲爺定了主意,誰求情也沒用了。你到了外頭仔細照顧自個兒,一定要好好活著。咱家這焦了尾巴稍子的老身子骨還等著你給我送終呢!”

姜臨無力笑笑,喃喃自語道:“楊柳兒活,抽陀螺;楊柳兒青,放空鐘;楊柳兒死,踢毽子;楊柳發芽,打拔兒。”

這兒歌是小時候聖上常唱給他聽的,如今這副光景,這樣的狼狽,倒也映襯了。

皓皓的雪沙厚厚的蓋落在簷牙高啄上,清心門外的朱牆夾道里,孱弱的少年伏跪下來,觸目所及之處皆是靡靡滂滂的。

“罪奴姜臨無顏面聖,今來此拜別皇上陛下。願陛下千秋基業如泰山,江山萬里連宵漢,聖體萬安。罪奴叩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風,灌進單薄的身影。夜,象徵著送別。身後的眾人抽泣排站著,雙子低吼一聲,馬鞭子清脆一響。這滿天扯絮的大雪夾雜著無疾而終的幻夢,飛逐的馬車像黑洞似的宮門飈去。

顛簸中,又子不斷搓著雙手給姜臨捂著。“姜爺,李公公方才來了一趟,讓您養好了病再去寧夏。您別擔憂,您去哪我和雙子哥就去哪。”

姜臨苦笑,虛弱道:“都是我連累了你們,我如今是喪家犬,活不活都不一定,你們送走了我,便把盤纏都拿去吧。”

“又子,閉上嘴!省著點力氣!”雙子人在車簾外面,雖聽不清裡面言語什麼,大概齊也猜到姜臨自怨自艾,索性乾脆堵住又子的嘴。

聽著呼嘯的風,姜臨闔上沉重的眼皮,昏沉睡過去。不過這短暫的一覺睡得不踏實,夢裡重複著倒映往事的歷歷和夢魘紛紛,直到薑母哭著抹開他額前的發縷,人才醒來。

“娘.....孩兒不孝。”姜臨一見滿鬢似清霜殘雪的母親便哭的像個淚人。

薑母看他這樣如何能不痛心入骨,貼著他腦門喃喃:“大郎不哭,咱們該做的都做了。你這一進宮就是十幾載,你可知娘沒有半日不為你懸心吊膽!娘知道你在宮裡受委屈了,被逐出來也好,在娘身邊安心了。”

母子情深。又子和雙子也忍不住落淚,四個人抱頭痛哭。哭的是愛別離苦,哭的是君要臣死!

“伯母,事從緩急,現在還不是敘舊的時候。您的包袱都拾掇好了嗎?”雙子向來穩重,哭過了,一擦眼淚遂趕問正事。

“收拾好了。家宅是萬歲爺賜的,家奴都是宮裡頭挑來的貴人,我哪兒敢讓他們幹什麼重活,都好端端的候在裡面等人清點。”薑母用粗糙的手搓了搓臉,又對姜臨道:“娘想著你原來帶給孃的東西也都是萬歲爺賞的,什麼玉石頭、金簪子、寶奩子的,都原封不動的擱再那,不要臨走再治個什麼偷竊罪!咱們平常人家哪承受得住!”

薑母的言語裡頗帶怨意,使得姜臨更加覺得愧對母親。母親劬苦一生,年過半百不僅享不著福,得不著自己的寄,興許還要陪自己顛沛流離。一想到這,咳嗽愈發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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