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犬欺(1 / 1)
“天快亮了,早晨寒氣最重,姜爺的身子耐不住,我先找個廟待上幾個時辰,之後再做打算吧!”雙子‘籲’了一聲,馬車輪子又輾轉起來。
老天相助,雪霧朦朧中隱約現出一座法寺,雖是長年塵封土積,蛛網縱橫,裡面泥塑因風雪的侵蝕略顯不堪,卻也能暫歇片刻。
趁著這會兒功夫有了遮風避雨的地方,又子趕緊架起火爐給姜臨煎藥。待姜臨喝下,頭暈乏力才緩和了些。又子劃拉三根稻草作香,拜了拜看不清是何神仙的雕塑好感謝李公公。要不是他指使幾個太醫下了方子,怕是人真熬不過這個寒冬。
廟外麻雀嘰喳,是天亮了,雪䉈也消停了。下過了雪,天兒晴,日暈也濃,照的人悵鬱悶塞的心情舒坦些。
見那母子二人和又子窩在一處睡得沉,雙子不忍叫起,尋思著去早市買些糧米,順便租個庵房,等又子醒了,再帶他去謀一份工就更好了。雙子盤算著,他們離開的匆忙,身上只帶了二十幾兩銀子,這些錢擱普通百姓家那是綽綽有餘,可怎麼能讓姜臨嚼那些糟糠呢?
冬日的早市沒有夏天活躍,人人縮著脖子揣著手,哪怕詢價都恨不得不露出嘴來。
“來條魚吧。”雙子指了指一條凍草魚,那人給他稱重時又打聽道:“好兄弟,你可知近處有無租賃公房的?”
那人瞥他一眼,“您這是剛來咱們京城吧?”後又往南面一比:“喏,那裡按季租賃的,不過戶滿為患,去碰碰運氣吧。”
唉,哪裡是什麼剛來京城呢?不過是圈養的久了罷了。雙子尷尬謝過,往南面探去。
結果高於預期,這裡雖無庵房,卻有許多‘廊房’。這些廊房視衝僻分三等,內大房四百四十三間,每間每季納錢四十五貫;中房二十九間,每間每季納錢三十一貫;小房三百二十九間半,每間每季納錢三十貫。
貴倒是不貴,租上一個季,等到初夏時想必姜爺定能調養好身子。雙子思忖半晌便付了定金。照以往他可不敢擅自做姜臨的主,不過他們幾人中又子年紀小,姜臨不懂市井人情,這麼一看還是他做‘領頭羊’最合適。
待回到廟中已是巳時初,一碗湯藥外加一碗魚羹粥下肚,姜臨的臉色不像前兩日那樣蠟黃了。
“我們娘倆兒真是給你們添麻煩了。”薑母輕拍雙子肩膀,一時百感交集:“多好的小夥子,你們三個要是沒入宮就好了,這會兒都能娶媳婦生胖小子了。”
“娘,好好的怎提人家的傷心事?”姜臨提醒道。
薑母抹抹眼角,略帶歉意道:“實在不好意思,是老身碎了口,你們莫怪。”
“伯母,您現在又多了兩個兒子,豈不高興?”又子笑笑,並未放在心上。
待幾人苦裡尋樂,填飽了肚子,便直奔南面廊房去了。雙子所選的屋子不冷清,周圍幾家都是商販用來開鋪子的,以至於時常有些熱心腸的左鄰右舍送些自家蒸的小食。
薑母長年獨居宅內與鄰里疏遠,如今倒是重拾了住在衚衕裡的人情味兒,很快就認了兩個老姐妹,或於晚飯後閒談幾刻打發時光,或幫她們包餃子蒸花捲。姜臨也是湯藥不間斷,盼著自己的病快些好,日子平淡卻也少了麻煩。
這天夕陽甚好,姜臨有意活動筋骨,遂同又子在門扉外劈柴,無意聽到那鄰里老嫗哭訴自家的兒子被抓派到麓山修皇陵,卻是一去不返,連屍骨也尋不回了。
老嫗哭的撕心裂肺,姜臨的心情也像被重石壓著一般喘不過氣,傷感之情亦湧撲而來。
他此生對三人有愧,一位是他的君父,一位是他的老母,最後一位是他此生願意守護的女子。可對這三人,他先是未盡臣之責,又未盡子之孝,最後連遵守許下的諾言的能力也沒有了,如何能不傷感萬分?
然而,再回望那老嫗的喪子之痛,總覺的自己終歸還做錯了什麼......
“是你嗎,弟弟?”一熟悉之音將少年拉回現實,側頭一看竟是伍畫一家三口。
“伍兄!?”姜臨驚喜奔過去,二人激動相擁,千言萬語也比不過一個擁抱。
“弟弟,我前幾日早朝才得知陛下將你逐出宮之事,四處找你,誰知你的家宅也被司禮監的人佔了。”伍畫打抱不平,箍住姜臨肩頭大笑道:“咱們哥倆兒真是有緣,竟碰巧遇上了。你若有什麼為難,哥哥必當為你伸冤!”
“多謝伍兄還惦記著我。”姜臨澀笑:“那日殿前廣場上伍兄為我說好話,弟弟已然感激不盡,這回陛下既然降了旨,便沒有迴旋餘地了。何況我在那宮裡屬實待的厭煩,每日總有成堆的事要料理,這些天在外面閒散些反而自由了。”
伍畫諮嗟一聲:“也罷,你還年輕,何必讓宮牆拘束了你,如今你已及冠,自己也能獨立天地間。日後有何所需,且來麻煩我,我樂得幫忙!”
姜臨謝過後才注意到伍畫身邊的妻子,忙揖手作禮。“姜某眼拙,未曾留意到嫂夫人,請嫂夫人寬恕。”
伍夫人遮手一笑:“無妨無妨,夫君和妾身提到您,常言您的才能遠超他。妾身有幸見過您遞傳的書信,字跡竟跟飛龍似的灑脫,本以為是位莊肅的大人,沒想到今日得見,竟是這般年輕的少年郎,往後還請常來家中做客才好。”
“嫂夫人見笑,姜某的拙字得陛下親躬教導,才能略展一二罷了。”
伍畫自豪的看著姜臨,“別謙虛了,你瞧你嫂子都成了你的捧角,以後我們家做的飯怕不是都要多做上一份了。”
三人逗笑,連帶著伍夫人手裡牽的小童也笑起來。姜臨上次見過他一回,頗生愛憐,便一把抱起搭話道:“昊東,你還記得我嗎?”
昊東糯糯應著,惹得伍夫人對伍畫誇讚,“你瞧,咱們家昊東怕生,卻喜歡你弟弟。不如今日認姜小兄弟作個義父吧。”
姜臨一聽這話連連擺手推辭,“嫂夫人萬萬使不得,我怎能得作昊東的義父,何況我現在無官無職,連像樣的禮也拿不出,豈不羞煞我?”
他雖推辭,伍畫卻不肯放過,再三勸說下還是應了下來。
“弟弟切勿妄自菲薄,哥哥拿你當自家人,便同你道句心裡話。”伍畫近身低語:“你只是從小在宮裡被調教的太過依賴於上面那位。然而世道並非該如此,你我都是大晏的臣子,有時理當為國謀大福,而不該只拘泥於輔弼之人。”
姜臨眉峰一抖,望著伍畫的眼神變得有些不解與彷徨。許是從小受教的規矩不准他‘跨雷池一步’的思想,他一時難以理解‘為國謀大福,而不該拘泥於一人’是何意。
伍畫見他似冥思苦想,便輕鬆一笑:“這些話哥哥也只敢對你講,換作別人早就把我告上官府,治我個意圖謀逆了。”他搖搖頭,又道:“治大國如同烹小鮮,倘若擾動百姓,便非良策也。”
姜臨垂眸忖思,伍畫此話絕非謀逆,可也是對聖上有所不滿之處,而不方便表述,言外之意該當是對於重修皇陵之事耿耿於懷。
關於這件事,姜臨插手參與的部分佔了大半。那時為了籌錢以達聖上心願,他確實費了許多功夫,現在看來當真是做對了嗎?他回想起當日在戶部衙門與裴水的談話,這樣的寒冬開工,屬實是勞民傷財,再回頭看看那位被薑母安慰的止了哭音的老嫗,好不是滋味兒!
“世路無窮,勞生有限。”伍畫最後留的一句,讓姜臨再次陷入深思。
致君堯舜,此事何難?用舍由時,行藏在我。
這是那首詩的下句,姜臨與伍畫對於詩書鑑賞皆是頗有造詣,他明白伍畫的意思。輔佐聖上使其成為堯舜之類的君主,該是星月同輝,事業必成。但其實重用與否在於時勢,入世出世須由自己權衡罷了。用意便是在於勸解他不要灰心。
如此,姜臨怎能不會意?他小聲吟哦兩句,又兀自發笑,覺得自己此情此景倒真像是從官場上落魄的老朽懷才不遇之樣。
竹爐湯沸火初紅,這日午後,冬陽懶懶的灑在磚地上,薑母正和雙子篩米,卻聽院門外有人高聲喝斥。
姜臨在外頭有仇家不奇怪,可他這段時間幾乎沒出過門,能這麼快就找上來的怕不是善茬。雙子緊張起來,安排薑母先進屋躲避,順手摸上腰間佩刀將門拉開一條小縫窺探。
“來者何人?”雙子沉聲。
“我們家爺是莊親王府的三公子!還不快開門!”一小廝踹門。
三公子......難道是莊親王爺的三子戴路?!雙子眉梢一凜,姜爺曾與他有過節,這人找上門該不會是來尋仇的吧!可人家是君,他們是臣,哪有閉門不開的道理?踟躕間,還是敞開了門。
“小民拜見三公子。”雙子伏跪在地,宮裡的規矩帶出來還是盡的周到。
戴路‘哼’了一聲,旋即用那雙藕絲金靴往雙子頭上一踩,腳下的人頓時栽了個‘狗啃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