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無力(1 / 1)
好傢伙,果真是來尋仇的!雙子咬牙忍著,嘴上只道:“三公子......您親駕寒舍有何貴幹?”
“姜臨那畜生去哪了!”戴路毫不客氣,靴上更用三分力。
姜臨原是同又子去醫堂把脈去了,然而見戴路來勢洶洶,雙子哪裡敢如實回稟,遂撒謊道:“不知何人與三公子嚼舌根,我家姜爺早奉萬歲爺的旨去寧夏衛了。”
戴路冷哼一聲:“那就進屋搜搜吧。”幾個小廝得令,翻箱倒櫃一陣後,捧著裝銀兩和幾件衣物的包袱出來了。
“你敢騙我?來人,把我的軟鞭拿來!”戴路眉頭一樹,揚起鞭子就往雙子身上抽。
“這些銀子就賞給你們了,反正他們也用不上!”戴路譏笑,鞭子迴響的破風聲著實嚇人。
“別,別動手!”薑母眼瞧著雙子受皮肉痛,驚惶走出來。薑母雖顧忌戴路身份,可甭管他是王爺還是聖上,也不能無故鞭打平民。
戴路聞聲著實收了手,然而待看清薑母只是一介老嫗後,便不留情面道:“我當是誰敢給罪奴求情,原是他老孃。你們一家人真是蛇鼠一窩,老伴是個街混子,兒子是個負罪在身的閹奴,想必你也不是正經人,許是怡紅院的老鴇?”
話剛落,一聲清脆便火辣辣的掀在他臉上。戴路訝然回首,姜臨正盱衡厲色的瞪著他,恨道:“想必莊親王爺政務繁忙,定沒空管你這個滿嘴惡臭的犬子,你捉了我要打要罵悉聽尊便,何故辱我老母,汙我亡父!”
戴路被他冷不丁兒扇了一巴掌有些犯懵,垂眼瞥見他中指的銀指環,方才驚恐一瞬,捂臉叫嚷道:“下賤的狗奴!”
姜臨不懼,反嘲諷道:“三公子見諒,罪奴不敢忘了宮規。在內廷裡,對待馬槽子里長驢嘴的人就是這樣處理。”
戴路被激怒,眉峰一挑,朝他揮鞭道:“好你個姜臨,上回抗旨硬要笞我,這回不僅慫恿下人假遵聖諭,還敢頂撞冒犯本公子。看來不給你點教訓你是不長記性了!”說罷甩臂,那道牛皮軟鞭結結實實的掄在人肩頭上。
薑母‘唉喲’一聲撲過去阻擋,心疼的淚如雨下,似怨似求道:“小王爺開恩啊,您已經送走了他爹,還要將來逼老身的兒子嗎?要是那樣,還不如將我們孃兒倆一塊送去見閻王爺,一家子倒是團圓了!”
“娘,不關你的事。”姜臨推開薑母,自若的盯著戴路拱了拱手。“三公子,我雖是罪奴,可畢竟榮任過內閣首輔,位列眾臣之首。我朝向來禮敬高官學士,何況陛下都未允准我受皮肉之苦,您尚未封爵,若除去莊親王爺的庇護,不過同樣是一介平民罷了,有何理由鞭打我?”
“你......你顛倒黑白!”戴路年少,在王府裡是養尊處優過來的,哪裡有人敢如此對他?被姜臨這一通懟的漲紅了臉,正思索著如何反駁,人又道:“三公子,之前是姜某得罪您了。但您毆傷家父,姜某也是依法處置,並無不妥,還望見諒。”
此時院周已經聚來許多圍觀百姓嘁嘁指點,戴路怕給他父王惹麻煩,到頭來挨訓的還是自個兒,便‘哼唧’一聲甩袖離去。
“罪奴恭送三公子!”又子一直躲在水缸後頭,見自家爺智退了那野蠻公子,幸災樂禍的一揖到地。
接下來的幾日也偶爾有得知了姜臨住所前來搗亂的混混,不過這些人不足為懼,雙子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然而,頻繁的爭鬥引起了廊房的東家重視,就來攆客了。
“我家賃的是房子,不是要鬧出人命的!三天兩頭引來不正經的人,成何體統?”東家老爺信步負手,朝雙子咄咄道:“租房時你一口給我保證底細清白,只是落魄商人,可前幾日你們把戴府的公子都惹來了,那位公子可是當今聖上的侄兒,都被你們氣的臉色煞白,可見你們撒謊撂屁!”
雙子啞口無言,交租金時他確實扯了謊,可若不撒謊,又該怎麼說?難不成告訴人家他們是被攆出來的宦官嗎?市井氣就是這番,你得勢時人人都尊稱一聲‘宮裡頭的貴人’,一旦落馬,就變成了渾身騷味的耗子,誰還敢租房給你呢?
東家老爺看人一臉悻悻然,白他一眼:“給你們一天時間收拾東西走人,算是開恩了!”
又子著急了,姜臨的病還沒養好,如今二月雖已有還春的跡象,卻依舊冷寒寒的,怎能連個歇腳地方都沒有?遂上前一步揖手解釋情況。
“東家,再寬容寬容吧,一天哪兒夠我們找下家?何況我家爺身子還弱,不適宜遷移啊。”
“爺?哪位是爺?”那東家打量他一眼,不屑道:“我看你們幾個小白臉不像是經商的,倒像從宮裡被趕出來的太監。我蒙了心把房子租給你們,當真是晦氣極了!”
雙子瞧他一副佯作捏著鼻子的模樣犯惡心,他憋了這麼久無處釋放的委屈好似一股腦兒的湧上頭,掄拳就往人臉上揮去,東家重心不穩一個屁股蹲躺在地上。
“我們就算是太監又如何!?太監莫非不是人了,又沒殺你全家,你晦氣個屁!”
姜臨在裡屋小憩被打鬧聲吵醒,出門一看幾人扭打成一團,雙子暴躁的騎在東家身上還欲揮拳,又子跳左跳右的勸架,便大致明白了,高喝一句:“都給我停下!”
雙子又子不敢不聽,甕聲應是,將鼻青臉腫的東家扶起來。
“野蠻,你們......你們太野蠻了!”東家火冒三丈,“我要去官府告你們!”
告到官府也是刑部受理,姜臨自是不想昔日審別人今朝被人審,作那沒面子的,遂招手喚雙子取些銀兩安撫他。可那日戴路帶人找茬,將所剩的銀子分賞給了府中小廝,他們如今手頭上僅剩二兩銀子了。
無奈之下,姜臨好言相向,又將早年系的縷金絲紐帶護額翻出來作賠禮。這條護額憑是哪個典當鋪見了都要兩眼放光,值黃金百鎰,東家也是識貨人,這才總算是化解一場衝突。
“姜爺......我錯了。”雙子自知做了錯事,吭哧兩句低頭道。
姜臨瞥見雙子臂袖上於打鬥間劃破的口子,無意間想到那時徐小六派刺客暗殺他們,他便追到飯館砍斷其父的臂膀,不禁虛嘆,他所做的‘傷天害理’,難道都是因果報應嗎?
屋裡,薑母縫補著衣物,又子協助收撿包袱,把灰布袋打成個結實的節,撲手道:“伯母,怕是要委屈您了。咱們沒了錢,找不起車伕,只能勞您老再去破廟裡住幾日,待我和雙子哥找到了活兒幹,再來請您。”
薑母淡笑了笑,慈目的望著姜臨。做母親的,只要跟著兒子,去哪不是去呢?正欲安慰這幾個孩子,又聞有人敲門,捏著線頭的手一緊,聽外頭姜臨喚‘嬸嬸’,才舒了口氣,放下手中的活兒迎過去。
“老姐姐,你來就來,何必帶禮?”薑母笑吟吟扶她坐下。
來訪的老嫗便是那日同薑母哭訴兒子被抓去當皇陵徭役的,鄰里住的近,得知他們要走特意帶來一筐窩頭送送。
老嫗哀嘆一聲,愁道:“你莫嫌棄這些,這是老姐姐蒸的最後一屜了。小生意幹不下去咯,官家要逼死百姓,我和老伴兒只能回老家種田了!”
姜臨蹙眉:“嬸嬸此話怎講?”
老嫗氣道:“孩兒,你和你娘不出門不知道。衙門今早把告示貼在城門口,稅收一年比一年高,漲的比瓜藤子還快咧!我們小本麵食的生意,哪裡能活的起?老天爺喲,晌午官老爺來巡,我好意送他們幾個饃饃,卻被硬說成我家賣的是餿的,罰了十貫錢!”
“好他個薛子林,平日裡溫和少言的,手段竟這般狠辣!”姜臨怒拍桌板,“還敢欺壓到百姓頭上了!”
老嫗怔楞半刻,緊張的扒拉薑母。“老妹子,你兒莫不是在衙門做官?”
薑母瞧她緊怕,忙安撫道:“我家大郎原是幹這個的,現在不幹了。”
老嫗惶然瞅著怒火未消的姜臨,攥緊了圍裙,略顯驚怕道:“你剛才直呼侍郎老爺的名諱,難道你之前比薛老爺官階還大?”
姜臨挑眉,一面暗贊這老嬸嬸腦筋轉的倒快,一面後悔沒收住自己的情緒被人察覺出來。可人家既然問了,還是如實相告罷!於是頷首。“嬸嬸猜得不錯,我是原刑部尚書,姜臨。”
老嫗霎時往後一仰,要不是薑母攙扶及時怕早就摔在地上。她眯眼促喘著氣,先是眼角低垂似哭非哭,又旋即用充滿血絲的目光仇視著姜臨,那眼神好像要即刻把他食肉寢皮。
這跟姜臨預料的可不同,他本以為她會因地位的差距而卑躬屈膝給自己行禮,乃至於自己的手都伸出去半截要扶,誰成想是這副表現?
薑母也怔住,“老姐姐這是怎麼了?”
“怎麼了?你還問我怎麼了!?”老嫗嘶啞吼了一聲,指著姜臨,表情逐漸失控。“姜臨......原來你就是那個權傾朝野的宦官,就是你慫恿萬歲爺重修皇陵!是你害死了我的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