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誤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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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臨滯愣的微張唇,腳下如黏了膏藥般動彈不得,任憑她捶打自己。

是他,確實是他,他早就悔恨了。可他總是想逃避,不願去思考,不願去承認。當一個孤母指著他的鼻子打罵時,他才委實心痛了。為了達成聖上重修皇陵的心願而無所不用其極的他,像面前這個零碎不堪的家庭,還毀了多少呢?

姜臨一聲不吭的杵在那,看著薑母和老嫗撕扯,須臾,跪**來,重重的磕了一響。

“嬸嬸,對不起,對不起......”

老嫗欲哭無淚癱倒在地上,她的淚早就哭幹了。她掩鼻哀嚎,攪得姜臨更是心口一陣陣脹痛,可他除了連連磕頭謝罪,還能做什麼呢?

哭淚了,嚎啞了,老嫗頹喪的審望著姜臨,用乾枯的聲音道:“你們官家人,一筆一墨就能要了一家子的命,你......唉!”

姜臨臉上早掛滿淚痕,他清楚,人家失去的是一輩子的依靠,如若不是看在薑母的份兒上,如若面前的老嫗是有名望高堂夫人,自己早就嗚呼了。

這份債,如何來還呢?

二月,已是早春。

姜臨一行人安扎在那所破廟中已有幾日。雙子又子一個去飯館裡做小二,另一個留下做些劈柴燒飯的活。薑母呢,白天昏花的藉著陽光縫補些小玩意兒,等成品出來了,再交給又子上集市去賣。

或許春風吹走了陰寒,正月裡姜臨的染的風寒已逐漸痊癒。雖是日子苦了些,但每晚和母親還有兩個‘小跟班’團坐於破灶爐前好好吃一頓飯,已然是幸福了。

這日,姜臨正仰頭饒有興致的觀察新燕銜泥於廟牆夾角處,未曾注意嫋嫋走來一女子輕喚,待人拍拍肩膀,才回過神來。

“霓兒?!”

姜臨喜出望外,霓兒也臉頰紅撲撲的笑笑,“我瞧著背影像姜公子,您怎麼在這兒?”頓了頓,又環視四周,遲疑道:“陳姑娘沒同您一起嗎?”

自從上次霓兒撞破老太監王虎的詭計,將陳落落救出後便銷聲匿跡了,姜臨本想回衙門謝她,誰知人卻連封信也沒留下。今日窘迫之際再逢故人,又復提起傷心往事,姜臨垂眸,淡淡道了句:“沒有。”

霓兒曾在醉花蔭那樣的地方生活,見過的人數不勝數,自是透過小情緒小動作能猜透幾分。本以為只是有情人不能終成眷屬,可瞧姜臨此刻神態,又望了望廟內簡陋搭成的床鋪桌椅,心底一涼,失色道:“姜公子可是落難了?”

姜臨頷首,請她入廟觀摩。幾隻黑鼠窸窣從供臺散落的香灰中躥過,霓兒有些訝然的輕掖丹唇,憂慮道:“姜公子,這地方怎麼是您能住的?”

姜臨提了提嘴角,聳肩一笑:“京城有我一處容身之地已是不錯了,還有什麼奢求?何況此地我也不會久居,只用來養病罷了,過些時日我就要北徙去寧夏了。”

霓兒聽他講述完這幾個月發生的變故唏噓半晌,姜臨遂問她何故來此,便回道:“您還記得我當年被您贖身後為了躲避全德貴的追殺,曾到一座破廟中與一尼姑藏身嗎?”

原來二人竟誤打誤撞安身於同一廟中!倒是稀奇的很,姜臨笑道:“所以你是來感念菩薩保佑你躲過全狗追殺的嗎?”

霓兒抿唇搖頭,睫扇低垂道:“不,我是來求菩薩保佑姜公子您。”

姜臨聞話一怔,霓兒拂了拂被春風吹亂的青絲,點頭道:“您對我的恩德,霓兒這輩子都還不清。可又實在找不出能報答的辦法,就......就每月來此供奉些蔬果,求菩薩保您一生安康。”她峨眉為蹙,惋嘆道:“我實在無力負擔寺廟的香火錢,便只能來此祈求,看來是不靈的。”

“原來是這樣。”姜臨嗤笑一聲,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你可萬萬不能道不靈,沒準兒這回多虧了你,我的風寒才得以痊癒呢。”

霓兒抿唇笑笑,忽然想起手裡提的籃子,順勢遞給姜臨。“我知道您從小是用玉食喂大的,瞧不上這些東西。這些原是我要供奉的,既然您在此處,便求您收下,權當我心意了。”

姜臨哪有不收的道理,忙再三謝過,又要送她離去,誰知霓兒倒沒有要走的意思,踱步於這巴掌大點的廟中,須臾行了蹲膝禮,才緩緩抬眼,極盡楚楚道:“公子,霓兒願意留下來照顧您,日後您去哪,我也隨您去哪。”

“這如何使得?”姜臨趕快扶她,“你豆蔻年華怎能浪費在我一介罪奴身上?況且我是要去從軍的,你姑娘家的如何......”

“霓兒什麼事都能聽您的,可這次卻偏要自己做一回主了。”霓兒打斷了他的話,往日嬌柔的目光轉而變得堅毅。“就算您過些日子要離開京城,霓兒也想照顧您些日子。”

“大郎,孃的布鞋放在哪了?”薑母推開虛掩的門扉,瞧見這麼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家立在那,還以為天仙下凡,驚愕又歡喜的瞅著姜臨道:“這,這是誰家的閨女?”

“大娘。”霓兒笑微微作禮,攙她坐下。“從今往後,由我來伺候您,您看可好?”

“不好,你還是快回去吧!”姜臨插話,上前握住人手臂。

薑母納悶的左瞧瞧,右看看,眯眯笑著:“大郎,當心傷著姑娘。”又起身仔細打量霓兒,慈愛道:“好姑娘,你生的這樣的標緻,好似仙女兒。”

糟了,我娘這是對人家動了給我娶媳婦的心思!姜臨暗叫不好,趕緊拉扯開二人。

“娘,霓兒姑娘還有事,先走一步!”姜臨邊拉邊拽,終於將霓兒帶出了廟。

霓兒俏笑,既是試探又是打趣道:“姜公子這般著急送我走,難道已成親了?”

“當然沒有。”姜臨臉頰一紅,待肅了肅又道:“霓兒,你別誤會。我救你只是舉手之勞,你多次幫我,已是還清了。我們兩不相欠,你還是儘早找個好人家嫁了吧。至於我.....我已經有心上人了。”

霓兒當然清楚這位‘心上人’是誰,面容升起一抹失意,遂扭過身去,又側頭回一句,聲音帶著淡淡的憂愁。

“我倒是不想和公子兩不虧欠,哪怕只是我一人糾纏.....也勝過再無瓜葛。”

姜臨望著她遠去的背影,掛念起昔日那頑皮嬉鬧,如今卻杳無音信的明媚女子。

是啊,寧可互相糾纏不清,也不想此生再無瓜葛。

霓兒看起來柔弱,卻當真是說話算數的主。那日剛走,隔三差五的又帶著自己做的粘糕來探望。薑母盼著有姑娘陪自己解悶,時而教她穿針引線,時而同她拈花染蔻丹,親密的讓外人瞧著還真像母女倆。

姜臨推脫了幾次,見薑母歡心,便也不再牴觸霓兒常來常往,想著只是多了個人,並不影響什麼。可又子卻看不慣霓兒洗衣做飯讓自個兒得閒,一逮空兒就趴在姜臨耳邊絮叨陳落落的好,生怕自家爺忘了。

這日趕上薑母五十的壽辰,‘一家人’吃膩了糟糠野菜,雙子作工也掙得些錢,便私下商量給人好好辦桌酒菜。姜臨病的這些時日也沒撈著葷腥,遂提議要去街上買些肘子吃。

“姜爺,您跟我想到一處去了!”又子激動的拍大腿,張開嘴指著腔裡,咕噥道:“我也饞肉了,您瞧我都咬舌頭了。”

雙子不禁發樂,不過又子確實瘦了許多,他在長個子的年紀,當然得補補。姜臨打個指響,安排道:“那明日我去買些酒肉,又子留下打掃,雙子就去買個新布鞋作為賀禮吧。”

“我在街上做粘糕,認得許多屠戶,同您一起的話還能便宜些。”霓兒剛煮完清粥,這就擦擦手來聽他們開了什麼‘小會’。

省錢的事哪能不幹,幾人一拍即合後各自睡去,屯些精力等待次日。

“這條街我兒時常來,沒怎麼變樣。”姜臨和霓兒走在熙攘的集市上,看一群人正圍在路間觀雜技,也擠過去湊熱鬧。

“這吞的劍是假的,裡頭安了機關。”姜臨重拾童年回憶,不免激動的悄聲指點,“哎哎哎,瞧見那個小童了嗎?他根本不是幼童,而是長不高個的矬子。”

霓兒忍俊不禁,頻頻點頭,眼神卻沒離開過姜臨半刻。

姜臨聚精會神的盯著雜技,沒留意身邊走過的陳落落和王雷。

“落落,你看。”王雷戳了戳陳落落,往姜臨所在方向一比。“那是不是姜大人?我們去打個招呼吧。”

陳落落自然早就發現了人群裡的姜臨,本不想多看他一眼,生怕牽引出什麼情緒,誰料王雷不懂女孩子的心思,也不懂人情世故,非邀她看。幸好她剋制住了自己,及時的轉看向賣耳環的小鋪。

“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陳落落頓住了腳,拿起一副流彩耳環,目光卻飄忽不定。

“那你在這等我。”王雷當真是傻,也沒多想,兩三步跨上前去問候。

“姜大人別來無恙。”王雷拱了拱手。姜臨詫異,忙回禮道:“是你啊。”

王雷剛想說什麼,忽然瞥見了霓兒,便嚥了咽,轉而沒頭腦的恭賀道:“這位是姜大人的妻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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