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朋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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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語的吞誤反而引得聖上逼問,李華只好無奈道出。誰知聖上並未震怒,反而指頤間沉默了。

“就點那個吧。”須臾,聖上深呼口氣,緩而無力道。

李華望著聖上,柔和光斑徐徐流轉在人身上,卻顯得更加蒼老了幾分。他有些酸楚,主子萬歲爺這是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呢!執意趕姜爺走,那是什麼滋味?就跟割掉一塊肉那般疼啊,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您吶,真是糊塗了!

“備轎,去散散心。”聖上也沒了心情練字,甩袖邁出殿中。

還能去哪?當然是黎景宮咯。李華不敢怠慢,即刻傳轎來接駕。自從姜臨走了,聖上就時常探望皇貴妃和小皇子。皇貴妃是主子愛到骨子裡的人,小皇子是主子的親到骨子裡人,您血淋淋的掉了塊肉,只能上親人愛人那找補了。

黎景宮裡,流蘇寒玉拔步床上,小皇子正由焱子陪著跟大學士識幾個容易字。焱子自從跟了李華辦事,學得了不少東西,上個月被皇貴妃看中了,遂要過來當皇子‘大伴’。

按理講小皇子不足兩歲,教他習字也是無用,孩子記不住的。可李華能明白聖上的用意,萬歲爺是覺著自個兒老了,怕等不到小皇子出息的時候,趁著還能摸著抱著,趕緊儘儘做父親的責任。

聖上進屋,眾人作禮。小皇子的臉蛋本撅著拗著,一瞧見聖上便樂的晃手,噥噥叫‘父皇’。

“唉喲!朕的珏兒又長高了,是不是?”聖上歡慰的舉起孩子,對著腦門兒親了一口。

皇貴妃嬌嗔道:“陛下,您太著急了。珏兒才會走,大多時候還喜歡爬,哪能看出來長高了?”

“你不懂。”聖上笑吟吟逗小皇子:“珏兒是朕的兒子,長的當然比平常人家的孩子快。”

抱了一會,聖上明顯體力不支,額上已滑下汗來。李華生怕主子多想,趕緊使個眼色讓焱子接過去。

“朕是真的老了,等這小傢伙再長大點,朕都抱不動了。”聖上挨在榻邊,由皇貴妃擦拭密汗。

“臣妾這屋裡置了那麼些個火盆子,您是熱的。”皇貴妃安慰道。心愛女人的一句話比奴婢苦口婆心嘮叨十句還的管用,打消了聖上的夕陽愁,摟著皇貴妃安坐。

“愛妃,朕想起了你父親。”聖上輕撫皇貴妃的背,緩悠悠道:“當年你父親作為一品武將大員,隨朕的父親征戰沙場。任那敵軍如何兇猛,最後也護得先帝榮耀歸京,可他卻......”

聖上凝視著皇貴妃半息,捋捋她那對遠山眉,又道:“你同你父親長的很像,眉宇間都帶著倔氣、英氣,朕和先帝都虧欠你們姚家。”

提及了傷心往事,皇貴妃睫扇微抖,繞著手帕掖掖眼角。“陛下,臣妾母家為國捐軀,臣為君死,怎能算是虧欠?何況您對臣妾這樣好,父親也泉下含笑了。”

聖上頷首:“是啊,可朕還想對你們母子倆更好些。”

“您是天下最英明神武的主子,臣妾能嫁給您已是恩榮,不求其他的了。”皇貴妃依偎在聖上懷裡,二人頗有惺惺相惜之態。

然而琉璃窗外,阮兒的薄影正蹙著眉駐足竊聽,容色露出心計模樣。

另一邊,慈慶宮內園中,報春花和鼠尾草交疊搖曳,丸子穿梭在叢中追著球跑,白雯珺挽著願久的手臂流連在小徑上,看似一派和熙春景,可女子臉上卻掛著哀愁。

她怎能不哀傷憂慮?做夢似的,父親被降職,弟弟打了敗仗,即使自己貴為太子妃,享受不盡榮的華富貴和太子的恩寵,依然難免牽掛親人。

願久察覺到身邊人的低落,停下腳步關切,溫聲道:“別擔心,父皇只是在氣頭上,等消了氣就會將你父親官復原職了。”

見白雯珺仍是憂鬱,遂主動提議道:“雯珺,你自嫁入宮裡,很久都沒見過你父親和弟弟了吧?不如這樣,我馬上命人去鼎香樓包個廂房,你們一家好好聚聚,如何?”

白雯珺的眼眸一下爍亮起來,陰霾一掃而淨,連連點頭。願久望著她歡喜的奔回殿中更衣,心裡卻盤算起另一樁事。

鼎香樓賓客眾多,喧鬧非凡,小二夥計忙的躥上躥下,沒留意門口走進來的兩男一女有何特別。

白雯珺身為後宮太子妃,斷不能拋頭露面,於是藉著紗斗笠遮掩花容,緊跟著白易白雋登上頂樓包廂。

“姐,這下沒人會看了,把那東西摘下來吧。”白雋替白雯珺鬆開斗笠,扶她入席。

“雋兒,你看你姐姐是不是胖了點?”白易笑呵呵瞧著白雯珺道。父女難得相見,更別提相聚一起吃頓家常飯了,遂倍加珍惜這次機會。

白雋仔細一瞅,“還真是,臉蛋都圓潤了。”又打趣道:“定是姐夫好吃好喝的供著你,把你養胖了。”

“誰胖了,我才沒胖。”白雯珺乜他一眼,嘟著嘴抱怨:“你傷還沒好,哪那麼多話呀?”

白易看著兩個兒女其樂融融,心裡一股暖意,然而當想起打仗的糟心事,臉上又皴起了褶子。

“雯珺,太子對你可照拂有加?”白易傾身問道,動作不免有些拘謹。

自家的女兒現如今嫁入皇家,便是皇家的娘娘了。君臣大過於父子,且不能像閨閣時那樣閒談了。

白雯珺點頭,“殿下溫柔體貼,這次咱們一家能相聚,就是殿下主動提議的。”

白易和白雋相顧一望,白雋年少,順即就感慨道:“到底還是姐夫向著咱們家。”

“雋兒,休得胡言。”白易雖及時制止,心裡也是欣慰的。看來當初把閨女嫁給太子這步棋是走對了,否則他們白家當真要絕了後路。

“爹,別怪女兒多嘴,我總覺得殿下有許多事瞞著我,好像參不透他似的。”白雯珺眨眨眼,“您以為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呀?”

白易笑道:“男子漢大丈夫當然不能什麼雞毛蒜皮之事都講給你們婦道人家聽,何況太子又不是普通男子,自當有國事要處理,這也無可厚非。你只要替他料理好後宮就是,不要操別處的心。”

白雋覺著父親忽然對太子頗加偏向,暗有不解本還想插句話,這時卻來人上菜,遂挑挑眉不再多言。

鼎香樓位於坊間極熱鬧的地界,吃過了飯,三人便就此告別。白雋到底還是歲數小,這幾個月在邊關折磨的夠嗆,忍不了傷勢還沒好,便招呼幾個手下欲去酒樓小酌。誰知剛入樓中,酒香還沒飄來,目光卻被櫃檯前眼熟的二人吸引住了。

原來是薑母包了餃子要姜臨送來給雙子,體貼他酒樓做活辛苦沒時間吃飯。

姜臨的餘光此時也感覺如芒在背,回頭一看,四目相對,空氣中迸出一絲涼颼颼。

“姜大人,真是冤家路窄啊。”白雋一雙丹鳳眼橫了橫,往前跨了幾步。

姜臨心料他定是來找麻煩了,無故惹他不悅耽誤時間,於是恭謙揖了揖。隨即又瞟見白雋身後的幾名軍士,認出其中一人便是當日在坡腳馬上系白帶的莽漢,略些驚訝道:“原來那日我碰見的真是副都督您。”

白雋一愣,待姜臨道出來龍去脈,才揉揉肩膀,一臉冷誚道:“是啊,託你的福,我這傷還是被韃靼所盜的高防弩射傷的。”

姜臨就知他要拿此事懟自己,既然已經被逐出宮了,也不必遮掩事實,遂將鑫子是怎麼忽悠自己作了票擬,和他偷盜了軍資如實告知。

白雋半托著腮,似信不信的‘哼唧’一聲。“照你所言,宮裡頭的閹人就你一個不帶騷味兒?”

雙子一聽這話又火了,姜臨一把拉他靠後,濯亮的雙眸凝望著白雋,聲音依舊不平不波。“副都督此話不在理,若我現在把你襠下那東西割下來,你做的可不一定比我好。同理,若是我生在了你家,我做的也不一定不比你好。”

“你!”白雋果真生氣,上去就抓人衣領,幸而身後的莽漢出手相勸才平息。

姜臨說的確是實話,白雋心裡也清楚。倘若他們二人的身份調換,以他姜臨的聰明天賦當稱得上少年英雄,只是自己不願承認罷了。

男孩間的爭鬥其實很容易化解,打一頓罵一頓也就消了大半的氣。尤其姜臨與白雋年紀相仿,又確實沒什麼深仇大恨。幾盅酒下肚,竟將誤會拋到九霄雲外了。

“所以咱倆也算是難兄難弟了。”白雋雙指夾起一粒花生米放進嘴裡,“你被陛下罷官免職,逐出宮去。我呢,被派去守什麼邊關,輸了個慘敗,還遭痛斥一頓,牽連了家人。”

“文死諫,武死戰。我左右不佔,倒羨慕你呢。”姜臨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但凡我是個血性男兒,也不必做個宦官被人戳著脊樑骨罵。”

白雋有些微醺,玩笑似的道:“機會這不就來了嗎?聽聞你下個月就要跟我一同去寧夏了,到時看我怎麼虐你,不聽話?軍法處置!”

姜臨覺得他有點好玩兒,不似尋常武將那般粗獷,說不上來的感覺,似乎很投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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