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離別(1 / 1)
翌日,坤寧宮垂幔飄繞。皇后靜臥榻上,面帶病色,待願久常規請安後喚人看茶。
“兒臣聽聞母后近日身體不適,可傳太醫來看過了嗎?”願久關切道。
“傳過了,換季的緣故,沒什麼大礙。”皇后坐起來,屏退宮女後方才開口。“陛下暫且讓本宮靜心養病,管理後宮之權現在落在了皇貴妃姚氏手裡。另外延春宮派去黎景宮的那個阮兒前幾天回稟了些事,本宮總覺得不妥。”
香爐徐徐升著薰煙,窗外柳花飄墜,輕飛亂舞,幾撮柳絮順著窗縫鑽了進來,安靜的落在珊瑚紫玉鏡臺上。
“所以父皇是念及了姚家的好,有意再晉皇貴妃的名分?”願久攢眉,“但皇貴妃之上便是皇后之位了,這如何使得?”
“是啊,本宮只是抱恙幾日,人家就趁機躍到本宮前面了。”皇后呷茶,緩緩嚥下。“不過你只參透了其中一層,還有一層涵義隱在裡面,你再仔細琢磨琢磨。”
皇貴妃母家軍功赫赫,聖上惦記著他們的好也是尋常事。另一層涵義是什麼呢?願久低頭思忖,最近朝中倒也風平浪靜,除了白家連打了敗仗......他眼前一亮,同樣是武將世家,一對比不就看出高低了嗎?聖上這是懷舊的同時抒發對白家的極大不滿!
皇后見他恍悟隨即一笑,笑中卻帶著三分譏諷涼薄。“是了,陛下多疑又重情,有時也是優柔寡斷的。想當年姚家勞苦功高,可也是引起了聖上的疑心病,姚老將軍能戰死沙場其實是他最好的結果了。如若不然,他的女兒怎能求來這麼大的恩寵呢?”
願久懂得。自古君王猜忌之心是通病,是恩是仇、是加官進爵還是千刀萬剮只在於聖上的一念之間罷了。
或許因提及了往事,人變得多了些話。皇后捻了捻吹散在床沿上的柳絮,接著道:“其實陛下的這個軟肋,如今看來倒是姜臨是拿捏準了。”
願久不解:“此話怎講?”
“芮閣老是本宮的叔伯,也是本宮母家人。他歷經兩朝,輔弼先帝與聖上功不可沒。惋惜的是他無兒無女,唯一掛唸的就是芮老夫人。閣老最後撞柱離世,臨終前唯一囑託陛下的便是免於遷怒於髮妻,讓她頤養天年。”
皇后又潤了潤口,掃視願久道:“是你設計誘姜臨去抄他的家宅,以為本宮不知嗎?”
願久閃出惶恐之態,忙跪禮謝罪。皇后也並未責斥,只讓他踏實坐著。
“本宮不怪你,人都沒了,不如給活人作個墊腳石。你這招走的甚妙,抄家沒財給陛下添銀子,自是能討陛下歡心。眾臣也都不是傻子,誰都清楚。但沒人敢做。因為他們不瞭解陛下,要是馬屁拍錯了地方,只會招來殺身之禍。可姜臨比你、比他們都摸到了點子上,他是在芮老夫人薨逝後才動的手。”
願久小心問:“恕兒臣蠢笨,這又有何區別呢?”
皇后望著窗外笑笑:“本宮不是說過嗎,陛下永遠是要當那個‘老好人’的,他是皇帝,永遠要英明的。雖然答應了芮深照顧遺孀,理應做到,可他又想要銀子修皇陵,那麼這個‘惡人’誰來當呢?”
願久雞皮疙瘩蔓了滿身,瞠目道:“所以,若是姜臨在芮老夫人逝世前抄家,便是致父皇於‘不仁不義’,必須投鼠忌器,等老夫人薨了再行動,才能使父皇心安理得的取財!”
皇后微微一笑,驀然地,願久滲出一身冷汗。姜臨身為內侍,是從小跟在聖上身邊的,當真是極了解聖心,這人恐怖的程度比自己想的更高。幸好利用陸彥剷除了,否則必定後患無窮!
“其實本宮還有一事不能悟透。”皇后道:“本宮總覺著陸彥和姜臨的先後離宮不是巧合,而像刻意一般。”
“母后勿憂,不管他們是否還蘊藏著更大的秘密,我們眼前要做的是保住您的後位,不能讓黎景宮那位搶了去。”願久遞茶。
飛鳥翻空,游魚吹浪,是三月已到。
姜臨幾人委身於破廟中的時日所剩不多,這日便有公公打探到了他們的居所,前來傳旨了。
“那您就拾掇拾掇準備和白副都督一同出發吧。”來傳旨的小黃門對姜臨還算恭敬,溫聲細語的。
薑母早就抹起眼淚,一想到自己兒子剛從皇宮這個火坑裡丟了半條命似的爬出來,轉眼又要給扔到另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戰坑,心都懸著揪著。
“大郎,娘跟你一塊去,娘陪著你,你別怕。”薑母擦擦淚,摩挲著姜臨的手。
傳旨黃門:“呦呵,您老人家這把年紀怎能勞動?若叫旁人瞧見了會尋思咱們萬歲爺不是以孝治國的。”
其實不用他提醒,姜臨本也不想帶著母親陪自個兒去顛沛受苦,這一去興許一輩子都回不來了,又由誰來為母親養老送終呢?愧疚懊惱之意再次襲來。
送走了外客,薑母拉姜臨入廟,從角落的破包袱中翻出一布帕糰子,展開后里面安靜的躺著一塊玉石所制的長命鎖,上頭刻著‘佔祥拂天’的字樣。雖經年累月,邊角已有些磨損磕碰,但依舊能窺得這玉石的溫潤。
“大郎,你不讓娘陪你,娘拗不過。但你要帶著這個。”薑母塞到他手裡,目光停在玉鎖上,良久不能挪開。“這是你週歲時候戴的,很有靈性,你小時候但凡有個災病的,都替你擋著了。你帶著去北關,一定能保你平安。”
姜臨低頭觀賞,他在宮中無數珍寶鑑品過千種,只見這玉鎖渾體瑩透,從上到下由翠青色過渡至鴨卵白,光滑細膩,竟是極佳的羊脂玉。
“娘,你哪有錢買這樣上好的玉石?”姜臨驚惑。
“這是......”薑母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麼問,先是話頭一頓、淡眉一聚,後又舒開,慈目笑了笑:“這是娘當年生了你後,用你爹給的聘禮和閨閣裡所攢下的所有嫁妝買的,確實是稀罕物件,娘一眼就相中了。”
姜臨納悶,兒時他並沒有印象曾佩戴過這玩意兒,而且這玉鎖最少也當值百十兩銀子,爹孃當年窮的叮噹響,哪有錢去買這東西?該不會是爹早年嗜賭成性,偷竊時順手從別人家的小公子身上卸下來的吧?!
再瞧薑母方才的支吾的言行,沒準兒真是。唉!爹呀,爹,您髒手給兒子偷這個幹嘛?姜臨輕嘆一聲,無奈揣在懷裡。
北關地角寒初斂,天歌雲乍飛。京城上下卻是一片大好之色,永珍復甦之際。桃蘭芒姿麗質,北海上漂的冰也暖洋洋的化了,水光瀲灩引來數只雲雀。
白府,密密麻麻數不清的甲冑紅纓攢動。高臺之上,白易身著常服負手而立,而白雋則手抱銀盔站於正央,劍眉鳳目微微一皴,只見不遠處兵部侍郎廖槱從自家大門處闊步走來。
“還請廖侍郎多多關照犬子,白某先謝過了。”白易迎上去拱手。
切,爹何必跟他那般客套?朝廷早不派人,晚不派人,這時候才知道給我找個幫手,不是聖上派來監視咱們還能是什麼?白雋不屑發出一聲鼻音,於高處仔細打量著。
這廖槱今年四十七,頭鬢雖已生了華髮,卻依舊精神炯炯。聽聞年輕時可以一敵百,人人都傳魯智深能倒拔垂楊柳,廖槱能拔了垂楊柳再徒手劈成柴。
白雋沒什麼好感,吃敗仗時沒見有人幫襯,這會子出征不但要帶個累贅姜臨,還要時刻提防這傢伙,這不是給自己眼睛裡撒了一把沙子又釘了顆釘子嗎!
談曹操曹操到,那一小撮人這就往府裡進了。
白易眯眼一看,什麼啊?一老嫗、一大一小倆看起來就不中用的,外加一個姜臨,這算什麼事?真當是來逛園子的!
“喂,閒雜人等快走,別堵著門,當心被馬蹄踢飛了!”白雋冷道。
又子撇嘴:“這就是咱們要跟的人,不知以後要挨他多少罵。”
姜臨應聲,拉幾人到一旁,跪地拜別薑母。
“兒子不孝,不能伺候母親,待兒子打了勝仗歸......”姜臨話道一般,在舌尖上滾了滾嚥了下去,眼眸眨閉,雙拳攥緊。
歸什麼呢?就算是打了十場勝仗也歸不來了。聖命難違,我姜臨就這樣被鎖在寧夏衛,鎖在烽火燎原、孤鷹哀鳴的邊關了。
“姜爺,您放心。我會照顧好伯母的。”又子也哽咽。原是姜臨怕薑母無人照料,便將他留在京城替自己養老送終,儘儘孝道。
薑母淚眼婆娑,攙他起身,擦去少年眼角的淚。
“大郎,此程艱辛,你若贏得漂亮,娘不信萬歲爺不會心軟將你詔回來!你......”作母親的心裡有一萬句話要叮囑,可到了嘴邊卻實在不知還能再囑託什麼了,只能化作最後一句憧憬。
“娘等著你,娘等著你回來,咱們吃團圓飯。”
“姜臨!別磨磨唧唧跟個娘兒們似的,快換裝入列!”白雋不耐煩催促道。
姜臨不捨往前走著,頻頻回頭望著。老少二人揮手相送,自己的腿好像灌了鉛,挪一步都沉的往下墜。
娘,兒再看您一眼,再看一眼吧,或許真的是最後一眼了......您,多加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