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機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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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噯,不用多慮。”姜臨豎起食指抵在唇邊,黑曜石般的眸子瞟白雋一眼,又掩嘴笑笑,笑容帶了一絲諷意。“這些日子我也看出來了,他沒什麼城府,不過是外強中乾之人罷了,不用謹慎提防。”

雙子慢慢點頭,順著目光看向白雋。也是,他家姜爺原先是何等人物,詭譎朝廷來去自如;本領通天攪動風雲都不在話下,面對的全是白了鬍子的老狐狸,要不是這次遭小人算計,自該穩紮在群臣之首。

再看那白雋,年紀尚且大不了姜臨幾歲,又常年隨父征戰在外,肚子哪能有什麼壞水?就算有,擠出來也不一定有姜爺一口唾沫來的多。

正想著,忽起了一陣大風,吹得樹杈子‘咔嚓’響,折了幾根掉在地上。

姜臨惦記起薑母,嘀咕道:“也不知我娘和又子怎麼樣了。”

雙子:“這數月我在酒樓做活領的幾兩工錢,走之前留下了,應該夠他們於別處找個湊合住的房子。”

話畢,他又怕姜臨不放心,遂加道:“爺,又子雖年紀小,在宮中歷練幾年辦事卻也妥當,您放寬心吧。”

姜臨頷首,掰著地上的樹杈子道:“霓兒非要跟咱們來,我道是女眷不準,她不歡意的賭氣家去了,臨走也不來送。到底人家也幫了咱們許多忙,我卻連點銀子也掏不出謝她。”

雙子笑笑:“霓兒姑娘中意您,也就是耍耍小性子,不能當真。我估摸著她日後還要再去孝敬伯母呢。”

姜臨不語,雙子覺得他神色黯淡下來,該是又想到了陳落落,於是不再閒談。

這日春逐紅英盡,舞態徘徊,細雨霏霏。後花園裡,皇貴妃領著小皇子和一眾宮女正撿些落花欲做香囊。皇貴妃當年還待於閨閣時總願意弄些小巧玩意兒,這會漫著溼潤的泥土芳草之清香,更得趣些。

小皇子對花花草草不感興趣,反而觀察起石頭縫裡的螞蟻軍隊從小土丘裡湧出。

“你們快點呀,媛妃娘娘還等著要呢!”槐花樹下匆匆趕來幾個延春宮的宮女,似乎也是來揀落花的。

不巧的是,這場細雨並未打落下多少的紅英花瓣,盡都被黎景宮的人揀走了。延春宮的那幾個哪裡敢和黎景宮的爭,遂有一掌事的提議將樹上的好花也搖下來。

皇貴妃惜花,見她們弄得花樹枝葉亂顫,即刻制止道:“作什麼孽,還不住手!”

幾個黎景宮宮女接著高聲傳話,才使延春宮的幾個忙伏跪齊聲賠禮。

皇貴妃瞥見她們身上穿的碧色宮服便知出自哪宮,冷言冷語的訓道:“你們家娘娘竟是這般愛惜花草的,硬要你們搖這長的好好的!”

延春宮宮女:“奴婢們......不敢衝撞了娘娘您,可偏偏我們娘娘又急著要,才出此下策。還請娘娘切勿動氣!”

“哦?媛妃要這落英有何用?”皇貴妃傲著臉問。

“回娘娘,我們娘娘要給陛下做香囊袋子的。”

皇貴妃一聽這話頓時狹促起來,想到邦媛近來又復得寵,連聖上去太廟祭拜都要陪駕,心裡不是滋味的很,於是便想著給她點顏色。

“本宮當是什麼要緊的大事,陛下的香囊自有太醫院的醫士調製,勞煩不著她。”皇貴妃伸手要過身邊侍女拿著的香囊,遞給那伏跪的宮女。“這是本宮親手配的,你們回去稟了媛妃,就當是本宮送她自用的,豈不比你們揀的有臉面。”

延春宮的哪敢在反個‘不’字,慌忙撤了。小皇子跌撞走來,撲在皇貴妃的勾勒寶相花膝斕上,仰頭瞅著人。皇貴妃看著這個乾乾淨淨像桂花團子似的小童,一對雙燕眉卻蹙了蹙,多起心來。

如今願久穩坐龍椅,是要繼承大統的。早年我年輕氣盛,凌人辱人的事也沒少幹,現做了母親才緩了性子。可那皇后受我壓制不輕,定是憋了氣沒處撒,日後陛下龍馭歸天,他們加上外廷的些許個大臣們見我們孤寡母子,難免要為難。

陰雨霏霏,後宮的女子思慮到這些也是平常,一時間隱隱籌謀起來。

皇貴妃愛憐摸摸小皇子的雙髻,蹲**扶他。“乖乖珏兒,咱們母子倆相依為命,孃親不用你爭什麼,你平平安安的長大,等到了及冠之年,領了封地,孃親就隨你走了。”

蝶翻輕粉,梧桐影移,正是午末。

坤寧宮內,皇后剛服下藥,虛著眼懨懨的歇在流蘇貼皮拔步床上。簾外有人通報媛妃娘娘到了,眼神這才盈亮起來。

待將近身侍候的婢女都打發下去,皇后才拉起邦媛筍尖似的手,微笑道:“妹妹怎麼來了?”

邦媛清笑一聲:“我是有個主意請示姐姐的。”話畢,俯在皇后耳邊悄聲竊竊。

日影晃在飄幔上,窗外喈喈鳥鳴。這段話並不冗長,皇后聽完一對秋娘眉微皴,略帶憂慮道:“妹妹要三思,此事若做不好......我們三人都會陷入危境。”

邦媛:“姐姐放心,且耐著性子養好鳳體,其餘的事就讓妹妹替你操持。”

話音剛落,簾外婢女又傳‘萬歲爺駕到’,二人忙起身候駕,不再言語。

“媛兒怎麼也在這?”聖上甩了甩紅玉手串,往檀椅上一坐,又朝皇后道:“最近朝中事多,這會兒抽出些閒空來看看你,你的病可好些了?”

皇后回了書面的話,又給邦媛‘打掩護’,道是:“媛妃妹妹有心,體諒臣妾病了特意來瞧瞧。”

“回陛下,妾聞皇后娘娘鳳體抱恙,食之無味,就帶了家鄉的蜜餞給娘娘嚐嚐。”邦媛行萬福禮。

媛、後二人相顧而望,心已有數。她們平日除了常規問安倒也沒有頻繁接觸,自當是不會引起聖上懷疑關聯。

聖上樂道:“蘇州蜜餞酸甜可口,朕也喜歡。”

皇后知道聖上喜甜,遂吩咐婢女呈上一碟丁香山楂,一碟話梅。聖上拈來一顆咀嚼,伸手稱讚。

“嗯,這味道和當年朕南巡時一模一樣。”聖上掖了掖鼻,感嘆道:“小橋流水人家,蘇杭當真有美景矣!”

“臣妾只悔未曾陪駕南下,沒能親眼見到蘇州美景。”皇后輕嗟一聲,“陛下還從來沒和我們講起過那時候的趣事,臣妾們倒想聽聽呢。”

“當年朕還是太子,父皇寵愛,叫朕不必操勞政事,索性遊山玩水罷了。”聖上吟吟一笑:“不過是些風雅俗事,沒什麼值得提的。”

“不知陛下可曾到遊過獅子林?”談論起故鄉,邦媛便多話起來。“書中的‘萬竿綠玉繞禪房,頭角森森筍稚長;坐起自攜藤七尺,穿林絡繹似巡堂。’描述的便是此林了。”

聖上抬眼瞅著屋樑回憶道:“好像朕的確去過那地方,這檔子事太遙遠了,也都是些山石之景,記不大清。”又傾身對人笑道:“你也通詩書嗎?朕還委實是小瞧了你。”

皇后此刻看著邦媛明柔的面容,心裡五味雜回想起孃家往事,一時心中竟有些狹窄。她這個胞妹不但生的傾國傾城,更是腹有詩書、臂能舞劍之人,僅因是庶出,出身偏差些被送去南方,不然亦能代替自己領個‘母儀天下’的貴稱。

“陛下定能記起,獅子林旁有座廟,傍晚總有前來化緣的僧侶。”邦媛繼續敘道:“那裡堂還掛過陛下的御筆親題呢。”

一語點醒,聖上拍膝欣喜道:“不錯不錯,朕想起來了!朕確實提過幾個字,但時隔太久,還真忘了寫了什麼。”

邦媛笑笑:“妾也忘了題寫的是何,那時妾還小不大識字,只是鄰居的老一輩總去那求送子觀音,時而攜著妾,要沾沾什麼童氣迷信罷了。到後來遷了家也就全拋到腦後了。”

外面轟隆一聲,便有點滴霖霪打在宮院的綠荷葉心,灑在窗柩塗抹的青油朱漆上。打吃聲響起,起駕回殿,黃蓋幢被雨中煙,煙中雨繚繞著,轎中人緊緊闔眼促息,流下一行淚。

轉眼間到了溽暑四月,白家軍隊日夜兼程已沿渡黑河水至寧夏衛。自入界開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獵獵冷翠,連山似龕;風過如呼吸,雲生似吐含。壯闊之景震撼於眼前,使姜臨、雙子這等宮裡圈禁大的人一時看呆了。

“咱們這以烏拉山為界,東為前套,西為後套,西面是賀蘭山,也有狼山、大青山,都是黃河流經之域。”汪小南土黃的面容泛起一層油光,顯得更有精神。

白雋二進寧夏,不加掩飾的興致不高,不像頭回來時那樣策馬撒歡,反而陰沉著臉,顯得警惕小心。

一旁的兵部侍郎廖槱騎在騮毛伊犁馬上,彎腰向下探去,扯斷一根細長的草葉刁在嘴中,望著遠處長城山巒感慨道:“好地方,我上次來還是三十年前,真是老夫聊發少年狂啊!哈哈!”

“報——”對面飛奔來一傳信兵,“寧夏巡撫大人已擺好宴席,為諸位將軍接風洗塵!”

寧夏巡撫?姜臨一忖,難不成是那個來要軍糧軍資,卻被他當眾在宮門前打傷的官員?當日他錯怪了人家,這會又得碰面,豈不尷尬?

果不其然,待軍隊入扎後已是黃昏,姜臨雙子便同白雋等人入衛所用飯,老遠就看見那位面色黑黃,眼瞼下布有雞皮的巡撫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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