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墜鷹(1 / 1)
“把這群人拴起來,不準鬧事!”白雋命令一旁侍衛,又溫和對塔塔兒道:“好兄弟,你可願意幫我們射鵰制箭?你若答應,本都督保證放你平安歸家。”
塔塔兒受了驚,眼神閃爍不定,既不點頭也不搖頭。
帳內沒了其餘俘虜的擾耳碎音,靜的能聽見外面斜風吹雨,磨槍霍霍之聲。白雋姜臨二人與那塔塔兒對峙著,極富耐心的想等他再說出什麼。
姜臨心裡盤算,就這樣乾巴巴等下去也不是個法子,既然方才他敢道出捕雕秘訣,必是有因而起,不如循循善誘,或許就能套出些什麼。
“塔塔兒,你父母雙親何在?”姜臨跨坐於馬凳上,好奇道。
這話似乎歪打正著牽動了塔塔兒的情緒,他縮著腦袋,澀澀道:“阿媽嫁給了特囚大王,阿爸被他殺了。”
“特囚大王?”白雋一愣,雖說突厥人確實有換主改嫁的習俗,但是特囚明明只是一介首領,如何竟不知不覺的稱王了?況且強娶人婦,殘殺其夫的暴行就算是突厥可汗所為也會遭人不恥,他特囚怎麼敢做?
塔塔兒的回答正中姜臨下懷,以他在官場混跡許久的經驗來看,這便是著手點。然而自己對韃靼族史卻不大瞭解,遂先請教白雋。
“如此說來,那特囚不就是爛欺少主年幼嘛!”待白雋大致講了背景,姜臨不屑的啐了一口,道:“阿剌可汗年僅十歲,特囚此舉便是‘挾天子以令諸侯’。”
話音剛落,塔塔兒忽地抽咽起來,帶著哭腔道:“你們把我殺了吧,我無用,沒有保護好阿媽阿爸,族人們也恨我,是活不下去的。”
“窩囊!特囚辱你母,殺你父,你便更該手刃了他血洗前恥!”白雋憤懣道,頗有恨鐵不成鋼之意。
姜臨憋笑,腹誹這白雋雖不討人喜歡,倒也有可愛之處。他輕拍了拍人肩頭,往塔塔兒方向揚揚下顎道:“白副都督稍安勿躁,我看勸他歸降有戲,不過咱們時間寶貴,何不先讓他射下幾隻金雕,也好在下一場戰役用著。”
千嶂裡,白馬拉韁,飛塵亂灑。雨過天晴,萬疊乳山下,白雋、廖槱、姜臨與塔塔兒四人策馬奔騰而來。
“塔塔兒,你們族人真會找地方,這山不甚陡峭,如何爬的上去?”廖槱仰望那直衝九霄的險峻山脈。
“這裡的雕鷹最多,因為娃娃們喜歡生活在山谷峭壁,所以巢穴也在山壁上。”塔塔兒雖靦腆木訥,談起自己擅長感興趣的話題卻罕見的話多起來。
白雋調侃:“你們突厥人管雕叫娃娃,而我們的牧民卻恨極了它們,誰叫它們會捕食家養畜牧,固都稱‘煞星’。”
塔塔兒搖搖頭:“它們生來是很漂亮的鳥,等你見到了,就不會這麼想了。”
話畢,凌空滑來蕭蕭之聲,一隻頭頸顯黃棕,兩翼飛羽勻綴茶白,身為暗褐的巨大鷹隼撲稜落於崖壁上。
姜臨驚愕不已,他從未見過這般大的雕鷹,那對舒展的羽翅比三個成年人手拉手連起來臂度還長,讚歎道:“果然是極漂亮的鳥兒!”
塔塔兒略帶自豪的指著那金雕道:“娃娃們會捕捉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狐狸、山羊、鹿甚至狼,它們才是這裡的王。”
“太好了,這一隻雕就夠制上幾百支金鵰翎了!”白雋面露喜色,說著就勾出背上的弓箭欲捕去,卻被塔塔兒攔下了。
“娃娃們很聰明,他不會傻傻站在那讓你獵。”塔塔兒從懷裡掏出一小布袋,開啟一看,裡面放的都是些羊雜碎之類的肉塊。他高舉起手臂指向上方懸崖道:“我要去那裡。”
那肉塊散發陣陣臭羶味,廖槱掩鼻:“你這小子不是想趁機甩開我們跑路吧?”
塔塔兒清徹的眼眸闔了闔,道:“你們用我,就該信我。”
廖槱望向白雋請示,瞧白雋默默頷首,遂道:“那好,我隨你一同上去。”
二人駕馬走了,峭壁之下便只剩姜、白二人。姜臨躍下馬來松筋骨,忽而自語般譏笑道:“果然人心才是世間最可怕的東西。”
白雋不解:“何出此言?”
姜臨嘆了一聲,轉身問:“副都督難不成猜不到塔塔兒是去做什麼的?”
白雋飲了一口水囊,“做什麼?”
姜臨傍了一塊石頭,倚在上面,抬手點了點那峭上的金雕,施施然道:“殺他從小養大的娃娃們。”
懸崖邊上掉落幾顆石子,塔塔兒毫無畏懼的站在崖邊,用黝黑的雙指套成一個圈兒挨在自己唇邊,用力一吹,響亮清脆的哨音便迴盪在山谷中。
“啊哩,啊哩!”塔塔兒吹哨呼喊,邊抓出一把肉塊用力往下面的峭壁裡揮灑去。一陣風呼嘯躥過山谷,姜臨迷了眼,正揉搓時,耳際傳來聲聲不絕、響遏行雲般的鷹唳。
霎時,空曠的山谷被七八隻雕隼貫穿,那些碩大的展翅來來回回將谷底本就不明朗的光線遮擋的隱天蔽日,蒼愴的鳴音和翱翔的鳥兒讓姜臨目眩魂搖。
天下竟有這樣的飛禽......姜臨自小長在朱漆黃瓦下,被此情此景所震撼,一時難以回神,目不轉睛的盯著上空那些任其自流的‘逍遙客’。
“姜臨,姜臨!”白雋的呼聲將人的魂兒喚了回來。“射鵰,快射!”
呼喚間,兩隻肥碩的金雕便已悲鳴著搖搖墜地,雕從空中筆直的砸向石嵐,登時飛濺出血點,迸濺在壁峭上。
姜臨手裡已拉弓如滿月,眼神卻牽在那隕落如流星般極漂亮的落雕身上,遲遲沒松弦。
多像啊,多像呢。姜臨僵硬了扯了一下嘴角,眸中盡是霾朦。
呵,他把你從小養大,舔犢情深、昊天罔極,又親手把你推下萬丈深淵,讓這疾苦將你油煎火燎,摘膽挖心!
姜臨一動不動的凝望著那悽愴之景,身邊不斷的哀鳴與擦風破空之聲將他最後的要強破防,瑩亮的眼角陡然滑出一行淚來。
旋即,少年隨意一抹,復而瞪圓了那雙被血絲爬滿的雙眼,將手中的弓弦繃緊,對著掠過頭頂想要逃走的雕鷹射去。他的箭法得天子親傳,自是中了的。那抹茶褐無助慘慼的隕落,碰撞,化為紅梅一灘。
什麼昊天罔極,什麼君恩浩蕩!欺我,騙我!通通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松弦,架弓,矢無虛發。幾息後,谷中的遮蔽已消散殆盡,迎來了忽明忽暗的雲中光。
秋,悄悄然來了。
北京,夕陽餘暉,草覆寒蛩。
棗樹衚衕裡,眾百姓聚在鋪設一旁,有序的接領官家發放的用於過冬的糧油米麵。
“咱們這位太子爺真是菩薩心腸,還能想到老百姓的貧苦啊!”一布衣村民道。
另一人附和道:“是啊,太子爺特地開設了這些鋪子,讓咱們能不至於被餓死在冬天。聽說這個冬天寒冷的很,有了這些吃的,怎麼樣也能扛過去了。”
“不光如此呢,太子爺心細如髮,還吩咐咱們連油瓶罐子也不必帶,官家都裝好了發到咱們手裡。”
羅炅和薛子林默默站在鋪設後面,督查下面人發糧。聽了百姓的閒聊,薛子林心裡讚賞,太子自從知道了棗樹衚衕所發生的那門‘女婿弒丈’的慘案後,對這裡便尤為關照,連糧油都加了些份量。
“薛大人,天快黑了。”羅炅仰頭望了一眼已然吞沒在地平線的落日,“不如您先回家去歇歇,這裡由學生來監督就好。”
自打姜臨離開,刑部的重擔就一股腦兒的砸在了薛子林身上,他早就暗暗叫苦了,恰逢得閒幾日還要來監管分糧之事,哪能樂意?聽到羅炅將此事攬下,人巴不得呢!於是道謝,撤了。
見他遠去,羅炅翹翹唇角,轉而對分糧的小吏道:“快些發,發完了這些就能放衙了。”
小吏們哪個不想早些放衙?遂加把勁兒把餘下的米麵糧油都散了下去。殊不知,自己也為接下來所發生的驚天血案添上了閻王爺的一筆。
夜色濃如塊壘,恰逢雲多,更是半點月光都見不到。
百姓們成群結隊、歡天喜地的扛著面,提著油罐正往家走,忽聞幾人在後面呼叫:“哎?我們這面袋子怎麼漏了啊?”
前頭的人聽聞此話也低頭檢查,可無奈夜太黑,看不出個所以然。
一村民掂掂手裡的油瓶子,失色道:“呀,我這油好像也漏了,怎麼少了這麼多!”
果然,他起了這個頭,其餘人也都才反應過來,竟是人人手裡的面、油從這一路上走來都漏了大半。
“才走了沒多遠,你這傻冒,身上的東西輕了少了都不知道!”一村婦埋怨自家丈夫。
那丈夫回:“這不是剛攤上天大的好事兒嘛,談笑間沒注意。”
其餘人道:“不如我們再折返回去求官老爺給我們補些?他們該是還沒收攤,我瞧那推車裡還剩下許多呢。”
眾人皆附和,說著就要掉頭回去。屆時,見一人攜著盞燭火走來,道:“你們這群刁民還真是貪心不足蛇吞象啊。”
“你......你是?”村民發問。這人著黑衣蒙面,誰也窺不清是何容貌。
那蒙面男人笑了笑,自語道:“人體煙花......不錯,就叫這個名吧。”
眾民奇怪,正想繞過他往回走時,卻聽身後似敲冰戛玉之聲響起,那盞黑夜中唯一跳著光明油燈落地,觸地的一霎便迸出巨大的火團來。
群民瞳仁急速一縮,一倆反應快的青年驚慌道:“著火了!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