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拆穿(1 / 1)
拓木蒼老,寒櫻初綻。延春宮內傳來陣陣琴聲,一首‘楚妃’渾若貫珠,讓門外候著的內侍們也聽得陶然入迷。
“媛兒,你當真稱得上是蘇州才女。”聖上閉目聆聽,緩緩抬眼,讚許道:“朕這後宮佳麗眾多,獨你屬最。”
邦媛的螓首微微垂了垂,莞爾笑道:“妾不敢當,諸位娘娘皆是柳絮才高,風華絕代之人,妾不敢相較。”
聖上和笑,喚她上前來坐,輕撫著佳人的玉手,憐愛道:“工部尚書前兒個報皇陵進展神速,這樣好的事情朕還要謝謝你的提點。”
邦媛抿笑:“以陛下之英明,您不過是借了妾的口說出了想法而已。”
聖上目光中帶著繾綣,溫柔的望著身邊軟媚的女子,陽光透過海棠錦紋的窗柩懶洋洋灑在女子的側顏上,聖上能眼前一眩,竟一時將人看成了年輕時那短暫的愛戀。
“綺雲,朕,對不住你.......”
聖上低喃一聲,頃刻眼泛熱淚,伸手去摸她的面頰。
“陛下說什麼?”邦媛聞聲看過來,臉龐正視的那一刻便將人的思緒連拉帶扯了回來。
聖上乍一下收回了手,輕斂衣袂,隨即尷然一笑,胡亂找了個理由。“朕眼花看錯了,以為你臉上落了個飛蟲,原來是光斑。”
燕鴻過後鶯歸去,細算浮生千萬緒。長於春夢幾多時,散似秋雲無覓處。
另一頭,坤寧宮內,一座鳳鳥銜環的燻爐上升起斷斷續續的白腦香,皇后那雙秋娘眉已然扭轉的有些猙獰。
“娘娘......您可要,可要為奴做主!”
鑫子哭著伏地磕頭,待人抬起臉來張望,那隻截筒鼻下還淌著血印子,嘴腫的老高,下唇被割了一刀成了三瓣,活像個兔子。
皇后鄙夷的瞟他一眼,好似瞧見了什麼凶神惡鬼般忙轉過頭去,道:“誰叫你沒個把門兒的,說話沒有忌諱,本宮也幫不了你。”
鑫子看人不管,囁嚅兩下兔唇,賊目飄忽不定,彷彿在憋什麼壞水,半晌,拱手道:“娘娘,奴近日在崇政殿當值,還探得一事!”
“什麼?”皇后不以為然。
鑫子壓嗓:“奴覺得主子萬歲爺好像......好像動了換儲的心思......”
皇后登時嗔目,“胡說!這是何人所言?”
鑫子含糊片刻,馬上回道:“皇貴妃身邊那個焱子是奴司禮監的人,他做了二殿下的大伴,所以能時常監聽黎景宮的訊息。他說......”鑫子心裡有鬼,逡逡巡巡:“他說皇貴妃和陛下提起過此事,雖未明示,但大概齊就是這個意思。”
皇后緊抓了抓榻上的玉如意,狐疑道:“此話當真?”
鑫子玩命點頭,“奴近日替班時總在崇政殿外頭候著,陛下確實召見了不少位居內閣要職的大人們,不知......是不是商議此事。”他慎微的嚥了咽喉嚨,膽怯窺瞄皇后。
皇后神情已見狂亂,起伏的胸口顯然是動了氣,不煩耐的撣手叫他下去,啞聲切齒。
“姚氏,你既不仁,便不要怪本宮不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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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關,鄂嫩河流域旁的氈帳穹廬中,幾名留有劉海兒,穿著羊皮坎肩的突厥侍女呈著馬奶酒入內。
特囚歪仄在灰鼠椅上,撩了那幾名侍女一眼,操著突厥語道:“本王不用你們侍候,叫塔巴依娜來。”
聞聲,一穿狐皮毛裙,編粗辮子的女子怯懦進帳。此人便是塔塔兒被迫改嫁的母親。
特囚來了精神,一刮鼻樑上的油光,粗暴將人摟入懷中。“你可知你教了個好娃娃,他竟然投靠了大晏!你覺得本王若是抓住了他,該怎麼處置!”
塔巴依娜一怔,擺首乞求道:“塔塔兒萬萬不敢違抗我族與大王!求大王開恩!”
特囚冷哼,一把推開她。“他將狼山裡藏有火銃的事告訴了那個黃毛小子白雋,本王還來不及搶救,他們就炸了山!”
塔巴依娜顯得憂慮,無奈自己是一介婦人,對戰役毫不熟悉。可是為了保住他們母子二人的性命,遂多說好話:“大王不必惱,大王英明神武,就算是十個白雋也抵擋不過。”
“白雋只精武力,對詭變的戰術一竅不通。”特囚雙指夾了一顆葡萄入口,頓了頓,咋舌道:“但是,他身邊多了一個可恨的聰明人,如此一來,二人加在一起便會讓本王很是頭疼!”
“大王所言極是。”塔巴依娜不懂,亦不知如何接話,默不作聲的剝著葡萄,無意瞥見特囚今日未戴他素日所喜的那頂赤丹鷹尾氈帽,於是發問。
“那氈帽便是被他射去了!”特囚震拍桌板,太陽穴上青筋暴起。“他手持金龍弓,箭法奇好。大晏皇帝子嗣單薄,絕不會讓太子出來犯險。”他搓搓下巴的卷胡,撲了撲手,碧眼盡是狠絕,“不管他是何人,射帽之辱本王一定要討回來!”
蕭蕭涼風生,羊群如白棉花似的佔據了半邊蒼黃的大地。姜臨愜意的躺在山坡上,享受著耳邊的風聲和羔羊的咩咩嚶語。
一對兒遊牧情侶揚著鞭子你儂我儂的趕著羊,女子因幸福所露出的那遮掩不住的笑意甚是好看。姜臨呆呆的望著那對兒‘神仙眷侶’出了神。
也不知陳落落現在開不開心,王雷那小子有沒有欺負她。回憶起心上人,姜臨變得悵鬱起來,托腮沉悶。
“姜兄弟,你也在這。”塔塔兒懷抱著一隻小羊羔走來,樸質一笑。
姜臨看他身後並未跟著士卒看守,道:“白雋這麼放心你?準你獨自出來?”
塔塔兒:“副都督誇我立了功,把人都撤下去了。”他鋪開一片地,將奶白的小羊羔輕放下來。
那小羊羔是今日剛出生的,還站不穩,四條細腿踉蹌著嘗試平衡。
姜臨覺得有趣,將它攬過來**,瞥向塔塔兒狐疑道:“你該不會也想把這個羊娃娃養肥了好做烤全羊吧?”
塔塔兒報赧,知道他是在說自己引殺金雕的事,遂垂眸不語。這點倒是和他母親的性子很像。
“你不用覺得愧疚,更不必感到羞恥。”姜臨鬆開撫摸羊羔的手,任它在地上歡脫,自己往後一撐,倏忽一笑:“你不殺它們,就沒法在白家軍裡活下來,因為沒有利用價值,才是最可恥的。”
塔塔兒似懂非懂,往姜臨身邊靠了靠,清徹如湖水般的眸子眨了眨,誠懇道:“你設計埋伏了族軍,又射掉了特囚大王最喜歡的氈帽,他一定會來複仇,你要小心。”
姜臨蔑然:“我大晏的國威尚壯,豈會輸給他一介小族?再者,他殺了我有什麼用?我不過是......”話在舌尖滾了滾,轉而道:“不過是一個毫無利用價值可言的罪奴罷了。”
塔塔兒哪裡知道姜臨的過往,僅看他話間擰巴,便也不多過問。
“不過......”姜臨驀然又道一句:“在不知何時會被亂刀捅死之前,替萬里河山拔掉一顆起刺兒的釘子也樂不可支。”
冷颼颼的風吹的黃草起了浪,美的空靈不經雕琢。
姜臨拍拍屁股站起來,低頭朝塔塔兒俏笑道:“你願不願意幫我?”
塔塔兒一怔,“怎麼幫?”
姜臨:“你們的小可汗年紀尚幼,難以掌控全族。他們母子想必恨死了特囚老兒,有意殺之而後快。可一旦殺了他,孤兒寡母又難以抵禦外敵,故而想殺卻不敢殺,一番糾結就在這兒。而且,特囚為人殘暴,並不得軍心。若能找到替代的人,不用咱們費心,他們族中自會群起而攻之。”
塔塔兒:“你說的對。可你要我怎麼幫你?我是騎射不精,相比族人差遠了。”
姜臨挑唇一笑,“別裝了。”他出其不意撥開塔塔兒脖頸的毛皮領子,伸進手在裡面一陣摸索後,滿意的點點頭。“果然不出我所料。你胸膛結實,又覆有多如牛毛的傷疤,該是隱藏的矯健高手。”
塔塔兒心下一驚,這人好生聰明,將自己的把戲拆穿了!
姜臨展顏一笑:“我早就看出來了。那日你帶我們幾個去山谷射鵰,如此陡峭的山壁,你不出一會兒就登了上去,非常人所及也。我猜你故意隱藏身手,就是想找機會殺了特囚,然而你又怕貿然動手會將你娘陷入危險,所以一直在找機會,沒成想卻被我們偽裝的羊皮打了個措手不及,點兒背被擒了。”
塔塔兒面色愈發呈黃,少年彎身逼貼的他近了些,附耳道:“我有辦法幫你殺了特囚,而且能讓你取而代之。你,願不願意?”
塔塔兒清澈的眸子猛地一顫,詫異的盯著姜臨,“怎麼做?”
“爽快人!”姜臨伸手遞給他拉人起來,笑道:“教我突厥語。”
塔塔兒擔慮:“我們的族語較為複雜,怕是一年也學不會。”
“天下目前還沒有我姜臨學不會的東西。如果有,那也只是我不想學。”姜臨志滿意得,眼眸充斥著與比杲杲白日還耀眼的張揚,“你只需教我就好,三個月之內,必能取特囚首級。”
塔塔兒一臉茫然,甚至覺得面前人實在過於狂妄自大。不過他不知的是,這位有著剪水雙瞳的俊少男當真不是誇下海口。以宮裡早些年帝師的話來講:‘君側一侍童,有過目不忘之領,穎悟絕倫,巧捷萬端。若無殘身,堪稱神器;若勤思進取,能成經天緯略之才;若投名科舉,定能金榜掛名,得進士出身當不在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