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演員(1 / 1)
寶竹院外清淨的多,現今裡頭住的都是原來跟著姜臨的,他們這些人跟著沾了幾年的光,可主子一失勢,便只剩吃瓜落的下場,憋憋屈屈的捱日子。
“有人嗎?”焱子探進半個身子,院裡悽悽涼涼,連半點枯萎的盆栽的沒有。
“何人?”一內侍聞聲從屋裡出來。
“哥哥好,”焱子揖手:“我是姜爺的乾兒子,想來打聽個事兒。”
“原來是我們姜爺的親,公公快請進。”內侍不敢忘本,有禮的請人進屋倒茶。
屋裡簡陋,十餘個人擠在一張炕上,燒的是劣炭,故而嗆鼻的很。再瞧這盞茶,裡面的渣滓真夠剌嗓子。
焱子覺著心酸,掖了掖鼻尖道:“哥哥,我今兒是有事請教。”
黎景宮的事鬧得人盡皆知,不光後宮沒人敢去探望皇貴妃,連宮人們也都躲的遠遠的,生怕沾了晦氣。焱子護主,哪能看娘娘的清白遭人玷汙,小皇子的身世受人質疑?可自己腦瓜不夠用,這才想到了來寶竹院跟之前姜臨手下的人請教。想著乾爹是多麼百轉心思的人,該是下面人也學到了些。
內侍面露難色,思忖半刻道:“以往遇到這等難啃的骨頭,姜爺都會繞路而行,曲線救國。”
焱子:“請哥哥賜教,如何救?”
“姜爺曾說過,千金雖易散,再得也不難。而骨肉至親是大部分人的軟肋,沒有人不害怕失去親人。所以爺常常握住他們的軟肋,逼其招供。”內侍道:“你應該去找一名可以幫你握其軟肋的人。”
焱子蹙眉略思,恍然大悟。戶部尚書,裴水。
戶部管理全國戶籍,不論是一家上百口的大家族,還是一家三口的小家庭,全部記錄在冊。賈泉自然不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索性前去拜訪位於千步廊上的戶部衙門。
而裴水見他是姜臨的人,二話不言便替他翻找賈氏族譜。原來賈泉祖籍贛州,後由曾祖父搬遷至京城,家有一妻,生育一女一子。
裴水幫人幫到底,順帶給焱子書寫了一份陳情,好叫他調動起來方便。
焱子好生謝過,拿著這份陳情信踏進刑部衙門,碰巧羅炅去外地公幹了,沒個倆月回不來,只剩下薛子林坐堂。
薛子林自打上回棗樹衚衕一事被降職為主事,人丟了侍郎的烏紗帽,心裡對羅炅不甚怨懟,不過也正因如此,他一直籌劃如何官復原職,故而對大小事宜都比往常更上心。
“貴妃娘娘原來是因為一個奸賊失了寵......”薛子林惋嘆一聲,又道:“焱公公,本官可以為你調些人手,但你要切記兩點。如果那賈家有人當然最好,但若是沒人,只能說明他背後有巨大的靠山。如此,本官便不能插手了。”
焱子感謝,卻也不解。
薛子林搖搖頭,“本官雖遭降職,畢竟也在這殺人不眨眼的刑部待了數十年。依經驗看,敢汙衊位高權重之人的,必然有人指使。而指使者,也該是本官等輩不敢招惹的。”
焱子到底沒經歷過什麼,聽他所言極其在理,於是帶了幾個府衙小心前去捉拿。然而正如薛子林所料,屋裡除了幾個破凳破榻外,連只耗子影都沒有。
焱子拉住一對兒鄰舍夫婦,“請問,您可知這戶賈家去哪了?”
“賈家?有嗎?”老伯皺眉,望向老嬸。
老嬸皺眉:“可是叫賈泉的小子?”
焱子點頭,老嬸遂道:“對,我記得是有這麼一家。不過他們好幾年前就搬走了,走的時候歡天喜地,好像是發財了。賈泉這孩子在他小時候我還看過兩年,小時候還有一個丫頭,長得水靈靈的,總跟他一起玩。”
“什麼小丫頭,聽說人家進宮當娘娘了。”老伯不輕不重的拍她一下。
焱子聞話急道:“那他們二人可曾指腹為婚?”
老伯老嬸搖頭:“什麼指腹為婚?我們村不大,沒聽過這碼子事。再者,賈泉是個孤兒,沒爹沒孃,是那丫頭的爹拉扯大的。”
焱子這下心裡有底了,皇貴妃必是遭人陷害,但陷害她的人是誰呢?
‘吧嗒’一滴鳥屎好巧不巧落在人臉上,抬頭一看,枯枝上飛來三隻麻雀,兩雌一雄,似是在搶奪‘夫君’,這倒開拓了‘中彩者’的思路。
莫非是......焱子嗓子眼發緊。
“皇后娘娘?!”
景運門旁的值房裡,李華驚呼一聲,嗆了口茶。
“兔崽子是活膩歪了吧?”人的聲調轉而壓低了八度,警惕的四處瞅瞅,又揪著焱子耳朵不放,“你知不知道栽贓皇后娘娘的下場是什麼?”
焱子被他扯的疼,齜牙咧嘴:“知道,知道。”
“那你還敢妄下定論?!”李華又要顧著聲調,又要訓斥焱子,聲音顯得古怪。
“師父,我有證據的。”焱子輕聲將這日遭遇訴了一遍,“您覺著是不是有理?”
李華面色頓時顯得凝重,轉身背過去。燭燈的影子在他那身柿蒂紋繡龜背的衣裳上躍了兩下,人不平不波道:“萬歲爺上回被那廝氣的不輕,若此事真是皇后乾的,怕是......”他音色哽了半晌,“怕是要奪嫡了。”
自古後宮爭寵惹得多少美人香消玉殞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中,而對於皇位的競爭更為慘烈,哪個君王在踏進金鑾殿前不是從血海里趟過來的?李華在聖上還是太子的時候就陪著,也算是腳底沾了血的。
“師父,要不我現在就接著去審賈泉,這回切了他的根兒,看他招不招出皇后!”焱子急道。
“不成!”李華霍然回首,眼角劃過一絲寒意,旋即又恢復了往日那一貫的慈和,望著虛空道:“咱家還是先探探主子的意思吧。手心手背都是肉,一著不慎,不光丟了咱們的賤命,連貴妃娘娘、二殿下、甚至主子的命都......”
他不再言語,幽暗的室內湧升起一層壓抑的黑雲。
北關的傍晚不痛不癢的下了幾滴雨,殘陽跟淬鐵似的燒的通紅。
“哎,有點冷,你去生個火取暖。”姜臨窩在一旁大快朵頤的啃著饢,那饢金燦燦的,中間有個洞,叫‘格吉德’,是突厥特產,足足有幾寸厚。
塔塔兒這頭剛廢了好大的勁才將帳篷支好,那頭姜臨卻享受起來了,遂乜人一眼,不服憤道:“哪來的?”
姜臨往左邊揚了揚下顎,“姑娘給的,你們突厥女子不但生的美,心腸還好。”
塔塔兒一看,那篝火旁坐著兩名著突厥服飾的女子,朝他們揮揮手。
塔塔兒無奈嘆息,獨自撿木頭去了。他能怨誰?自己長得也算個爺們兒漢子,只怪姜臨生的過分俊俏,這才顯得別人遜色太多。
天徹底黑了,二人盤坐在火堆前,烤了只兔子全當晚餐。
“你不是說有人會來找我嗎?怎麼沒人?”塔塔兒撕咬兔大腿。
姜臨剛欲回答,抹嘴間卻感覺後頭的灌叢有動靜,遂一笑:“來了。”
話畢,兩名魁梧的突厥男子撥開茂盛的芨芨草走來,扶肩行族禮。
姜臨和塔塔兒回禮,故作納悶道:“兩位有事嗎?”
火光的照應下,姜臨認出其中一人便是早晨比武的那個隨從,如此更加確信他們的來意。
隨從道:“聽聞你們之前投靠過特囚大王?”
塔塔兒點頭:“大王手下不缺猛將,並沒有錄用我。”
姜臨暗贊這悶油瓶上道了,也附和著:“是呀,我這兄弟空有一身本領無處能用,聽你們的話,你們難道有路子引薦?”
隨從未回應他的問題,接著問:“你們來自哪裡?什麼族?”
塔塔兒:“我祖上雖是鮮卑族,但幾百年過去了,一直定居在這裡。”
隨從轉而問姜臨:“你呢?你之前是做什麼的?為何會做中原的風箏?”
姜臨編謊都不用打草稿,張口便來:“我倆算是有血緣的兄弟,不過我曾曾祖母嫁給了他曾曾祖父,老兩口在中原作手藝發家的,我家世代都做風箏。”
塔塔兒暗暗吃驚,他僅僅教了姜臨不到三個月突厥語,人竟然能把他的口音都模仿的不差分毫,真乃神才。
隨從似乎對這些無從查證的答案很是滿意,與旁邊的魁梧男子低語兩句,又道:“你們願不願為我族可汗效力?”
“願意,願意!”姜臨眼睛都亮光了,爬過去抱人的腿,激動道:“小人等願意!原來你們是可汗的人!小人願意為我大可汗刀尖舔血!”
塔塔兒簡直看呆,這人演技之精湛連一顰一笑都極其敬業!
隨從嫌棄的抽出腿來,扭頭叫一旁男子遞來兩套衣服,“你們換上後隨我來。”
翌日清晨,萬山凌旦開,重門臨巨壑。
敕勒川下,地勢平坦遼闊,山坡微微起伏,整片大地白草連天,偶有蒼鷹掠過,帶起一陣涼風。不遠處,有四匹馬嘶鳴著穿過晨霧,踏的石子亂飛。待霧收斂了些,方才看清是姜臨、塔塔兒一行人在趕路。
姜臨上身換了繡花白襯衣,外面套著齊腰短背心,下裳是寬襠緊褲,許是突厥服飾頗具異域風情,平白多了幾分不羈的豪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