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忠宦(1 / 1)
人稍作整頓,不急不慢答道:“二殿下與陛下的鼻子嘴兒像,眼睛眉毛和貴妃娘娘像。二殿下會挑,專選了您二位最打人兒的地方像。”
“汙朕愛子,蔑朕愛妃,亂朕江山社稷之人,朕,絕不允准他活。”聖上從腔子里長籲一聲,漆黑的眼中升騰了一股火焰,彷彿即欲迸發的火山,又似深不見底的千尺巨淵。
“陛下......”李華眯著眼凝望著面前天子,他已經許久未見這個君王眼中顯露出這般觳觫的狠絕。
窗外聞聽打梆聲,已是三更。
“去查!”聖上忽地高聲,甩手道:“掘地三尺也要給朕查出來此事的前因後果,來龍去脈,朕要一字不落的聽!”
李華半刻不敢耽誤,忙了領旨,小跑著出了殿,朝一直在外頭候著的焱子招手,在他耳鬢私語幾句。
“你現在就去,照咱家所說的做,快去!”李華打發他走了,自己站在寒風裡發愣。
主子萬歲爺放話了,要查。這是什麼意思?就是主子不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就是不論結果有多震人、有多骯髒,都要弄清楚;就是不論此事牽扯到了誰,都要洗乾淨了拎出來!
以往這樣的事都是姜爺來辦,如今姜爺不在,老奴便豁出命來充當陛下的刀劍,雖然老奴這把劍鈍是鈍了點,好在還能用。陛下......請放心。
李華抬起已然鬆弛的眼皮望了一眼頭上的黑字金匾,濃重而晦澀。
大獄中,賈泉正蜷在鋪滿稻草的角落裡昏昏欲睡,周遭牢房裡的竊竊私語吵醒了他。
“要不說這奉錯了主比投錯了胎還要命。”“是啊,真可憐哪!好端端的兒女折了。”
賈泉揉揉睡眼,問:“你們在聊什麼?”
“你還不知道呢?你家小都被人殺了。都說你有靠山,看來你靠山再硬也硬不過萬歲爺的耳目。”對面牢房的囚犯啃了一口窩頭,一副事不關己。
“什麼?”賈泉騰然坐起,衝到牢門上晃著鐵鏈,急迫道:“誰說的!?”
“我們都知道了,天不亮的時候守衛們都傳遍了。”另一個牢房裡的老頭摳腳道:“你把家小藏的夠嚴實,咱們官爺找了一宿呢。”
“不可能!”賈泉呆怔的望著虛空,“不可能......”
“別吵了!今兒是崇德皇太后的冥辰,陛下特意大赦天下。你們幾個命大,出來吧。”幾名守衛踱來,解開門鎖,又瞥賈泉一眼,啐道:“他孃的,你運氣夠好,誣衊了貴妃娘娘還能趕上這檔子好事兒,快滾吧!”
眾牢犯大喜,皆讚頌道:“崇德皇太后是萬歲爺的生母,生前就是慈悲愛民的太后,咱們這是沾了她老人家的光啊!”
“官爺,官爺,我親眷還尚在嗎?!”賈泉抓著守衛手臂不放。
“起開,別晦氣!”守衛不留情的掙開,瞪道:“我怎麼知道你親眷是誰?殺他們的是大內的侍衛,別賴我們。”
噩耗來的太突然,賈泉心裡忐忑不知真假,遂藏了個心眼兒,眼見他們這片的犯人都安然無恙的揚長而去,官兵也慵懶的閒談,才屆時飛奔出去。
守衛回頭,與藏在陰影處的焱子相顧一望,二人眼約心期,旋即派兵緊跟其後。
外面還下著雨夾雪,路溼滑的。賈泉踉蹌著往前跑,與其說是跑,不如稱為邊跑邊爬。他這些日子在大獄裡受盡了折磨,渾身上下沒一處好地方,被風一吹,雨雪一染,更是鑽心的疼。
焱子和一列侍衛與他始終保持距離,賈泉還算謹慎,刻意繞行了足足七扭八轉的六條街,在三家門口停下過,才進了一處偏僻小院。
焱子和倆侍衛緊隨上去,瞧那院裡有幾間板屋,似簡實奢,窗戶、門都是用上好的花梨木做的。
“就是這兒了!給我包圍起來!”焱子下令,眾侍衛便窸窣將前後兩個出口都堵死了。
院中人這才發覺自己上了當,正帶著妻小欲往外逃,刀槍卻架到了脖子上。
“李公公到!”一聲吊嗓子,馬車吱呀,小宦扶李華下車。
李華半扎著發揪,著素色民裝緩步走來,沒有了三山帽和宮服的襯托,活脫脫就是個平頭百姓家的耄耋老伯。
“你們......你們是皇帝老兒派來的騙我的,是不是!我該招的已經招了,無可奉告!”賈泉又懼又要強裝出氣勢來,他這回不敢造次,只因妻小這根軟肋已經被人所拿捏。
李華穩聲一笑,上前就賞了一道辣風,“閉上你的狗嘴,你還不配和咱家說話。”
焱子委實暗驚,師父向來是個和善人兒,如今這般怎會瞧出幾分乾爹的味道?
而實情確實如此,也是他這樣年歲的小監所不知的,狠暴陰鷙本就是如李公公這等品階的大監白麵皮子底下匿著的東西。
與姜臨不同的是,李華本身便是這般的性子,慈祥和睦只是他善意的偽裝;而那少年卻與之截然相反,落拓不羈,一片赤子之心,明媚勝朝陽才是他骨子裡的根兒,乖戾恣睢本是他生存的手段罷了。
這一點,李華知道,陸彥知道,聖上更清楚。
亥時,夜雨混沌,雷電震響四方。
“是誰指使與你?”天子的話蕩在耳畔,莊肅且威懾。
偌大的殿內僅點了兩盞燭火,都放置在賈泉身邊,為的是將他魂兒畫的臉照的更清楚。
“賈泉,你應該能聽到妻兒的哭喊吧?”李華抖抖曳撒,俯身問道:“你是想讓他們遭受車裂之苦嗎?”他的音色低、細卻狠。
窗柩唬唬作響,賈泉囁嚅著幹唇,髮絲上滴下水來,沒人知道是汗還是雨。
“將他的妻子拉去抽腸!”聖上獅吼一聲,已盡失耐心。
何等極刑......李華明白,此刻的聖上也備受煎熬,不許宮人點燈的原因怕也是被人瞧出自個兒焦灼憂結的心。
賈泉伏地乾嘔,四肢抖顫不已,卻依舊閉口不言,似乎是在等著什麼人來救他。
李華看出了他的心思,繼而道:“你可知紫禁城是個什麼地方?你不知,咱家告訴你。”
他離人近了半寸,近的能感受到他的呼吸,“紫禁城,是個你提著燈籠都能一頭栽到井裡,打著傘都能被雨點子砸死,多眨麼一下眼都能撞上南牆的地方。這裡頭能活到現在的人那都是掛羊頭賣狗肉,白骨精裝美人,虛情假意,人面鬼心的主兒!連天子都步步謹慎,無人敢信,你一介草民,還想等誰來救你啊?”
賈泉被他這一通話嚇得眥目欲裂,襠下竟熱湧出一股來。
“將他一對兒女拉出去斬首!不,車裂!”又一聲威喝從伸手不見五指的暗處傳來,“賈泉,你侮蔑朕的兒子,朕便讓你嚐嚐失去至親的滋味!”
“不要!陛下,求求您,求求您放過我的兒女!”賈泉抽噎著幹嗝,人在金磚地上漫爬著去尋君王的蹤影,終是血淚淋漓,不再以沉默抵抗。
“那你告訴朕,是誰要害朕的兒子,離間朕與貴妃!”
李華亦盯向他,擎等一個回答,一個或許會顛覆整個前廷後宮,使朝綱轟塌的回答。
“是......”賈泉最後望了一眼嚴絲合縫的琉璃門扉。
宮裡的門真重啊!李華講的對,在這紫禁城裡,連天子都有身不由己的時候,何況區區以依附恩寵過活的,那個承諾會給自己兒女升官加爵,許他一片大好未來的婦人呢?
賈泉喪失了最後的期待,咬破唇口,緩緩道:“她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母儀天下的皇......”
寒光一掀,腥紅飛濺,落在金磚上,人嗚咽倒地,連掙扎也不曾。
一抹慘白的閃電霍然抓了下半邊天,十幾道殿門恁時飈開,外頭的白光灼的聖上雙目刺痛,帶著玉扳指的手緊的握了一下赤金龍頭扶手。
滾雷隆隆,風馳掣電,似紫蟒盤旋在宮殿上方,豆大般的雨和飛蛾般的雪一擁而入,密密匝匝的砸在金磚上,似乎有意洗去那灘殷紅。
“李華.....你......”君王的聲音打著顫,似乎是從龍椅上滑倒在地。
“罪民賈泉向壁虛構,作偽尋釁,到頭來還胡咬一氣,汙了陛下的耳朵。”
‘噹啷’一聲,李華的白髮在風中凌亂飛舞著,人放下方才從侍衛手中搶來的劍,伏跪叩首,“老奴僭越代主,請陛下降罪!”
聖上喘著粗氣,虛著眼癱坐在那,空自嗟嘆,連復回坐到寶座的力氣也使不出來。
甬道兩側,琉雲璃彩的宮燈依舊在雨雪中美輪美奐,一進進,一重重的內外皇門湮沒雪霧中,窺不見了顏色。
“放我進去,我要見大汗!”
“不行,沒有可汗的命令,誰也不許進!”
晨光透過白帳灑在姜臨臉上,他打個哈欠,被帳外的吵鬧聲擾醒。聽聲音似乎是塔塔兒在與人爭執。小可汗還在金床上酣睡,雷打不動,絲毫不受影響。
姜臨這幾日被他纏著要陪,同吃同住,連晚上也得卷著鋪蓋睡在他床下,縱使有金毯墊著,腰椎依舊痠疼。聽外面爭吵愈演愈烈,似乎有抽磨刀槍之聲,人便踩上鞋,撩簾一看。
只見塔塔兒的刀鞘已經抽出了一半抵在腰間,又有另一突厥青年張牙舞爪的欲撲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