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老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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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你當這是什麼地方?可汗的牙帳前也敢放肆!”姜臨喝住那青年,問塔塔兒道:“這是怎麼了?”

塔塔兒:“這人想加入金狼烈,為可汗去打仗。”

突厥民風剽悍,崇尚重兵死,而恥病終。金狼烈是他們民族百年來守衛可汗的軍隊,類似於大內侍衛一樣的角色,不過大內侍衛不到萬不得已不必上戰場拼殺,這些金狼烈卻個個形同死士,願為可汗和部落拋頭顱灑熱血。

姜臨濯亮的眸子一轉,他雖對這裡並不熟知,但特囚老兒陰險狡詐,想必該是在自己侄子的領地安插了眼線才是。不過既然他與塔塔兒待了幾日都無人抓捕,應該是眼線近日不在的緣故。而面前人極有可能是來試探他們的,還是多個心眼兒吧。

姜臨遂問那青年:“可汗信任特囚大王,且大王善於用兵,你何不去求大王收錄你,為何非要入金狼烈?”

青年嗤嗤冷笑一聲:“我堂堂大族男兒,絕不投靠意圖謀躥可汗之位的老鼠!前任可汗阿史那便是被他所殺,此事眾人皆知,只是無人敢提罷了!”

姜臨眼底一震,揪住他衣領低聲質問:“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很清楚我在說什麼。”青年一臉憤昂,“當年特囚設宴,下人們呈上兩盤毒酥餅。特囚早就服下解藥,所以安然無事,而阿史那可汗卻遭毒殺。”

姜臨登時轉向塔塔兒,“你也聽過此事嗎?”

塔塔兒頷首:“關於阿史那可汗離世的真相併非說法不一,從頭到尾確實只有這一種。此事一開始是由當時宴會上的一名侍從洩露的。”

如果真是如此,那特囚真是自掘墳墓了!姜臨翹翹嘴角,“你叫什麼名字?”

青年:“我叫摩。”

姜臨環顧四周,繼而低聲道:“此事我會回稟可汗,你切勿再鬧,先回去等令吧。”

話畢,帳內童嚷著要姜臨,人無奈揉揉太陽穴,拍拍塔塔兒,復而進帳。

“你們在外面說什麼?”小可汗已從床上爬起來,由侍女更衣。

姜臨信不過這些侍女,遂打發走了她們,一邊親自為他整理衣衫,一邊笑道:“下人在為大汗篩選能用的武器。”

小可汗鼓著腮道:“什麼武器?有阿叔的鳥銃快嗎?”

“用好了,就會比他的更快。”姜臨含笑,警惕的探查了一下帳外的動靜,確定無人偷聽牆角後又問:“大汗,你一直都是由剛才這些人伺候嗎?有沒有什麼人對你極好或是極苛刻的?”

小可汗咬著手指思考片刻,“有個胖女人把我看的很嚴,什麼事都要和阿叔告狀。小到我去樹上掏鳥蛋,大到我偷偷騎馬去看阿母,都要告訴給阿叔,阿叔知道後就要訓我。”

姜臨不解:“騎馬去看阿母?你們母子不在一處嗎?”

小可汗搖頭,癟嘴道:“我和父汗、阿母原來是住在一起的,後來父汗逝世,阿叔就把我和阿母分開了,阿母的帳圈要從這裡翻過三座山才到。我們只能在一年一度的納吾肉孜節上才能見到。”

原來如此!怪不得在這還沒見過那日的突厥夫人。姜臨心謗,特囚簡直不近人情,硬要讓骨肉分離,連母子人倫都不給。

“那你剛才提到的胖女人現在在哪?”姜臨心疼這孩童,聲調也柔和下來。

小可汗:“每年納吾肉孜節前後的半個月裡她都不在,不過她不在更好,她要是在,你和塔塔兒就不能陪我玩了。”

沒錯,看來這個胖女人就是眼線。因她不在,所以到現在為止還沒有驚動特囚。姜臨忖思,將他們二人叫到此地的是這位阿剌小可汗的母親,推理一下,看來這位突厥夫人是想賭一回,應該是她早就計劃著藉著眼線不在的機會給自己的兒子找個或許能傍身的人,而此人既不能是特囚的人,又不能對他們知根知底。那日碰巧遇到了自己和塔塔兒,於是豁出來一賭。

“您這局賭的夠大,真是巾幗不讓鬚眉啊......”姜臨佩服,自語道。

“什麼意思?”小可汗好奇。

“下人是在誇你的阿母。”姜臨笑微微的摸摸他的棕色捲髮,“大汗現在還不懂,你長大了就會明白,你阿母為了你做了多少犧牲。”

小可汗一知半解的點點頭,稚嫩的臉上又閃出一絲憂愁,“胖女人後日就要回來了,她見了你們一定會告訴阿叔,把你們攆出去......”

“豈止會把我們攆出去,還要左三百棍,右三百棍的打一通呢!”姜臨向後一仰,閉目入定。

“不行!會出人命的!那樣本汗就該給你們春葬了,還要給你們立標,你們不能死!”小可汗慌亂的推搡他,滿眼都是緊張,淚豆子直掉。

突厥傳統,於春、夏逝者,待秋時葬;於秋、冬逝者,待春時葬。在墓前立石樹標,依平生所殺之人數立石,殺一人立一石,潑馬血祭奠。

姜臨本是無心一說,見他這般緊張卻過意不去了,忙安撫道:“大汗乖,別哭了。是下人錯了,不再嚇你了。”他給男童抹眼淚,又道:“大汗若是不想我們死,能否答應下人三件事?”

“如果本汗答應了,你們就不會死嗎?”男童抽抽鼻子。

“對,不會。”姜臨語氣堅定。

男童小雞啄米般點頭。

“第一件事,我哥哥塔塔兒犯了錯,是特囚見到就一定會殺的人。可他是你的子民,你是他的君主,與旁人無關。無論何時,你都會保護好他,對嗎?”姜臨認真的與小可汗對視道。

“嗯。”男童閃著淚花點頭。

姜臨又問:“這場戰爭會死很多人。有中原人,也有突厥人,他們都是和之前你提到的晏人和他的小女兒一樣有血有肉的人。不光這些人,連無辜的弟弟妹妹甚至兔子馬兒都可能會被屠殺,你願意看到這樣浮屍遍野的場景嗎?”

“不願意!”男童毅然搖頭,“本汗怎麼做才會免去這些呢?”

“金狼烈是你父汗為你留下最寶貴的禮物,是會誓死追隨你的人,他們世世代代為護你而生,為護你而死,除了你命令,沒有任何人能調動他們。只要正確帶領了他們,就會減少無辜的人流血。”姜臨字字清晰。

“父汗去世前和我說過這件事,可是本汗不知道該怎麼帶領他們。”男童捏著手指,垂眸道:“阿叔不喜歡我練習騎射,也不准我和他們聊天。”

“因為你阿叔就是這場戰爭的挑起者。”姜臨略顯激動,“大汗,你知不知道你阿史那可汗是怎麼去世的?”

男童皺眉:“父汗生了重病,是病逝的。”

姜臨:“他生病前有沒有和特囚赴宴?”

男童回憶道:“有,那年也正是特吾肉孜節的時候。父汗去阿叔那慶祝,回來後就病了。阿母哭了好幾天,還把我鎖在帳裡,不讓阿叔見我。”

姜臨心下一顫,看來傳言屬實,阿史那可汗果真是被特囚毒害的!

“大汗,下人要求你的第二件事就是——”姜臨扶住男童柔弱的肩頭,“做一個真正英明的可汗。”

男童一雙藍眼睛微微眨動,這是一雙涉世未深的眸子。姜臨不忍去看,亦不忍將他推向權謀深坑。曾經幾何,他與這孩子一樣的天真爛漫,可奈何世路無常,他的身份究竟是不能任他天真一輩子。

但願你心甘情願的結束這場戰役,若真如此,我姜臨定會助你一臂之力。也算是我為報答聖上恩情,為他所做的最後一件事。成則矣,此後便再無相欠;不成,就讓我埋在這蒼穹下,吹他個百年春風罷!

簟紋燈影淡,玉籠鸚鵡啼。是卯時已到。

“陛下,今日有早朝,您起了嗎?”一內侍問。

“朕沒睡。”聖上虛闔著半紅的雙眼,“李華呢?”

內侍:“李公公跪在景運門外一宿了,讓奴回稟陛下,他無顏面聖,自行處罰。”

昨夜的雨雪來的太兇,聖上直到現在都沒緩過勁兒來。他一閉眼耳畔就能迴盪起賈泉臨終前的話,惡鬼似的纏著不放。

“扶他去屋裡歇著,一把年歲了,別走在朕前頭。”

聖上打發了屋裡的奴婢,散漫的穿著中衣挪到茶桌旁,給自個兒倒了杯茶。溫熱的,不燙,不涼。皇帝寢殿裡的一切,看得見的看不見的都有人替他處理妥當。一盞茶,無論人夜裡喝不喝,都會沏上三次。

李華啊,你太瞭解朕了。你知道,如果那賈泉將話說完、說清,將是怎樣的後果。朕就會被浪潮推向道德的制高點,非得將皇后定了罪不可。

聖上將中衣的衣角拽過來,上頭平金平銀的繡著一條黃龍。針腳已有脫線,顏色也已褪落。他還記得,這是皇后自大婚的頭一天就開始加緊繡的,她擅於女紅,僅繡了三天就成了。聖上更記得,當他見到這繡樣的那一刻是多麼的感動,甚至抱起皇后連轉了好幾圈。

“李華,你不願意朕親手處置了朕的髮妻......”聖上魚尾般的眼角泛紅,滑下一行淚,切齒顫聲道:“可她為何要逼朕啊?她為何要幹出這樣的事,叫朕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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