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石頭(1 / 1)
安依依命人給姜臨和雙子換了套乾淨的靛青色庶士服,以網巾覆發,這身行頭正是安家下人們穿的貫裝。待穿戴整齊,安依依遂將他們二人帶到甲板下的貨倉中。
姜臨在船上待了這許多日,第一次來貨倉,只見一排排一列列成堆成山的木箱都用粗麻繩捆著,每個都足足有倆人那麼高,按區域分放,其中有一堆黑箱子吸引了姜臨的注意。
這些黑箱與木箱不同,渾身纏滿了黑布,似乎是遮陽擋光之用,最令人生疑的還是上頭的那幾把長鎖。這種鎖頭市面上不多見,鎖身成圓柱形,銅製,有五個轉環,每個轉環上都刻有字,需透過依次旋轉轉環對上特定的組合才能開鎖,因此稱為轉盤鎖。
因六部用來儲存卷宗機密的櫃子皆使此類轉盤鎖,姜臨對這鎖不甚熟知,連宮裡的許多機要藏閣也用這種鎖,安全性極高,只是不知為何民間也會出現。
待三人路過黑箱時,安依依吹滅了火摺子,隨著眼前一片霎黑,姜臨驀然聞到一股怪味,這種味道有些嗆鼻,卻又不明是何物所生。雙子也嗅嗅鼻子,有所發覺。
“好難聞,好難聞!”姜臨佯作捏著鼻尖,手舞足蹈。
安依依瞥他一眼,又劃燃火摺子,跟雙子解釋道:“這些貨是船老大的,不歸我家管,別給我爹爹添麻煩。你們走過路過萬萬別點火照明,若是引爆了裡面的貨,船老大一定不會放過你們。”
原來是他的貨。姜臨回憶起當日白臉少監和船老大對接的一幕,內心不由多疑起來,那兩頭蒜是在商議什麼?這黑箱子裡裝的又是什麼貨?神秘的很。
又路過幾列箱子後,安依依停下腳步,舉著火摺子往空隙裡探照,厲聲道:“你們幾個別偷懶,馬上就要到蘇州了,千萬別讓蟲子蛀了布!”
幾名夥計聞聲從箱子後面鑽出來,搓手賠笑道:“大小姐,我們沒偷懶,我們是在檢查綢緞有無缺損。”
“別以為我爹爹現在沒了權勢你們就能撒歡了,不好好幹活有你們好果子吃!”安依依訓斥,“把牌九都收起來!”
姜臨明瞭,原來安迎海被撤職後改行做絲綢生意了,這人倒也算有遠見。
安依依轉頭問他們,“還不知道你們叫什麼?”
雙子:“大小姐,我叫阿雙。”他看姜臨一眼,又介紹道:“我兄弟叫石頭,因為他呆呆的。”
姜臨傻乎乎一笑,心裡恨不得掐死雙子。石頭?什麼破名字,我看你像個石頭!
安依依肅聲道:“好,阿雙,石頭,既然我爹爹發善留下了你們,你們就跟這幾人在一起幹活吧。這分割槽的箱子都是我家的綢緞布料,你們好生看管,若是有所破損,別怪我把你們扔下海去喂鯊魚!”
這安依依還真是烈火的性子,怪不得叫她小辣子。姜臨腹誹,面上依舊傻笑,而眼神卻早已飄回到那一堆黑箱子身上。
待送走了安依依,雙子小聲對姜臨道:“姜爺,我覺得那黑箱裡裝的是菜籽油和松香。”
姜臨警惕瞅了一眼還在忙活的夥計們,見他們沒空理自己,遂道:“我當日聽白麵少監提起過菜籽油,他吩咐船老大看好這些東西。可松香又是做什麼的?”
雙子:“民間常用松香來燻接鋤頭和斧子,我見我爺爺做過。”
姜臨從小在宮裡養尊處優,自是聞不出也不知道這些。雙子是窮寒人家出身,幹慣了活兒,因此一聞便知。
“哎,你們倆把麻繩打結,我們去吃個飯!”那幾個夥計打斷了他們的話,撲撲手爬上梯子。
雙子忙答應,同姜臨蹲下繫繩子。
姜臨手裡擺弄著麻繩,心思卻不在此。既然松香和菜籽油都是燻接器物的原料,船老大確實有可能用的上,畢竟船艙的零件這麼多,損毀燻接也是必要的。可怪就怪在為何那少監也對此頗為上心呢?
他正思忖著,吱吱’爬來兩隻灰鼠,兩隻灰耗子湊近他們腳下聞聞,被雙子一踩,又逃竄而去。這倒給姜臨提了個醒。
世人熙熙攘攘為利而來,世人熙熙攘攘為利而去。
是啊,連耗子都是為一口吃食而奔波,人又何嘗不是?尤其是像貪得無厭的少監那樣的人呢?自然因為有利可圖。
“姜爺,我幫您繫繩。”雙子接過姜臨手裡還沒打結的麻繩,姜臨回神一看,這麼會兒功夫,他已經連打了五個結了。
“我不如你,倒是你,在哪裡都能活下去。”姜臨撒手一撇繩子,盤坐在地。
雙子笑道:“我沒有爺的腦子,手頭當然要勤快些。”他朝黑箱方向揚揚頭,“想必您已經悟出幾分了。”
“自然。”姜臨勾勾唇角,“船老大的貨並非他自己的,而是受人所託。那白臉少監就是他上一個接頭人,至於下一個接頭的是誰嘛......”他濯亮的黑眸一轉瞧向雙子,似映著星辰般熠熠,“就要看我們阿雙能不能有點用處了。”
客船又航行了幾天,於這日晌午在蘇州渡口拋錨。待船板降落,先運貨倉的貨物上岸,再放船客。這些人在船上困了十幾天,早就背好行囊四處張望,甚至還有更心急的,乾脆跳下水游上岸。
蘇州的夏日比起京城不知要熱多少倍,姜臨和雙子一直在貨倉運貨,一出倉才感到熱氣撲鼻,一件件的搬推著箱子更讓人汗流浹背,衣裳溼的跟掉進江裡洗過一圈似的。
姜臨一直偷瞄那堆黑箱子的去處,瞧船老大招呼岸上來的幾十名小太監,一件件的將箱子推到五牛拉的牛車上,再由車伕揚鞭而去,不知所向。
雙子悄聲:“姜爺,您猜的果然不錯,這些太監和船老大是穿一條褲子的。就是不知這些原料要運向何處,又作何用。”
姜臨跟他咬耳朵,“不急,咱們攀上了安家這條線,就不怕釣不上大魚。”
“安老爺,絲帛五十扛,彩帛五十扛,八蠶絲三十扛,綾絹十五扛,軟羅煙和輕影紗各五扛,均已清點裝車。”一夥計彙報給安迎海。
安迎海點頭,對安依依道:“既然清點完畢,我們就先家去,待明日爹再親自送往織造局,給洪公公送去。”
蘇州織造局是專為皇室和王公大臣生產各類絲織品的地方,每年都要往京城運送數萬匹上好的布,就連姜臨往日所穿的蟒袍也是由此地產出的,而織造局的首領太監是一位名叫洪繁的太監,也就是安迎海口中的‘洪公公’。
姜臨和雙子歸屬內廷,對外地尤其是南直隸這麼遠的地方太監可謂是一點兒都沒聽過。不過姜臨想,既然是掌管織造局的首領太監,想必也不容小覷。
幾輛載著安家父女和夥計的馬車在一處白牆黛瓦的府宅外停下。姜臨打量著府宅的大門口,上頭並沒有懸掛任何牌匾,估計是因為安迎海丟了‘兩江總督’的官銜,人家把他‘總督府’的大扁給撤了下去。
進了府中,只見竹林成群,小徑蜿蜒,宛綠細柳與石橋飛簷相呼相應,並沒有一般府宅的威嚴壯氣,反而極具江南之風,令人心曠神怡。大門一關,連帶也將外頭蒸人的暑氣橫檔出去,清涼不少。
“安老爺,大小姐,你們總算回來了!”一侍女匆匆跑來,急促作禮後道:“司馬大人已經在客堂坐等多時了。”
“他怎麼又來了。”安迎海眉峰一豎,屆時緊張的轉向安依依,“快進屋去!”
姜臨心道:又來?看這樣子司馬燁是安家常客咯!他真是神運算元,連安迎海幾號回家都掐算明白了。
安依依惱意不加掩飾,“爹爹,那司馬燁彈劾您,說您德不配位,是不舞之鶴,不能勝任兩江總督之銜。但依女兒看,他才是偽君子!”
安迎海焦灼道:“依依,你女兒家家不要參與到這些事中,快回房去。”話落,人甩袖隨侍女前去。
姜臨給雙子使個眼色,雙子便道:“大小姐,石頭他突然肚子疼,茅房在哪呀?”
“怎麼那麼多事!”安依依正在氣頭上,哪裡管了他們,往東北方一指就扭頭離去。
姜臨和雙子當然不是去解手,二人一前一後、躡手躡腳的追著安迎海來了客堂,往堂外栽種的花叢裡一躲,偷聽起堂中人的對話。
安迎海僵著臉,不情願拱拱手,“司馬大人光臨寒舍,有何貴幹?”
“安兄,終於回來了。”司馬燁笑道:“您親自去為製造局採製綢緞,老拙本應體恤安兄旅途勞累,不作叨擾。但老拙幾經拜訪府上,您都不在,所以今日特來問候。”他望了望向安迎海身後,試探道:“令千金怎麼不在呀?”
安迎海悶哼一聲,“鄙人無需大人惦記,小女也不勞大人惦念。若是無事,請離開吧!”
“哎,安兄,這是怎麼講?”司馬燁掬笑,“聽說過幾日是令千金的芳辰,老拙還特意攜了禮物,誠意至此,怎能不見上一面呢?”
原來這老色鬼是看上了安依依。姜臨腹誹,他跟安迎海是同一輩的,竟然要娶比自己小兩輪兒的黃花閨女,真不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