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盲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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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然間,金身觀音下的暗處窸窣一動,走出一位著紅金袈裟的老僧。他雙目泛白,連半點黑瞳仁都看不見,似乎是一位盲僧。

姜臨正在調侃雙子,經他這一嚇,險些跌倒。

“你......”姜臨定睛一看,訝然道:“我們見過,是不是?”

盲僧長眉一鎖,魚肚白的眼球上下一轉,旋即用雙手抱住頭顱,表情扭曲,似頭疼欲裂之感。

“我想起來了,他是之前鮑宵家開的那個滿願寺裡的老住持!”見他此狀,姜臨猛然一拍腦門。

“對!是他!鮑公子還說這位是開過天眼的,無所不知。”雙子被他提醒,也想起來了。當年他們和朝鮮奸細金白一同南下蘇州,確實曾到過滿願寺中,那老住持當日也是這副痛苦模樣。

“喂,住持?你沒事吧?”姜臨靠近老僧,欲攙他。

老僧不等他靠近,伸手一把握住姜臨,用那雙煞白的眼球盯著他,急聲道:“九重之主,北望天門,雖長非嫡,謹奉宗社!”

姜臨驚怕的甩開他的手,朝雙子道:“這老住持還是當年那般瘋癲,咱們還是走吧,否則若待會兒碰見了他的弟子,沒準要以為我們欺負他。”

雙子贊同,正當二人轉身要走,老僧卻渾運了一掌擊拍在地,整個廟堂便宛如地震般崩裂了一剎,牆壁的漆皮碎屑全震落下來,屆時,金身觀音後面的一塊透雕華麗的匾額砸了下來,將磚地生生鑿出一道深壑。

“住持,你......你這是幹嘛?!”雙子腿肚子轉筋,害怕的抓緊姜臨。

“住持,你不會是要殺人滅口吧?可我們什麼也沒幹啊!”姜臨也緊張萬分,不過當他望向砸落的匾額時,眼底霎時靈爍一現。

那透雕匾額的邊框是由花梨木製的,看老化程度該有個二十年了,不過能窺出一定被寺廟中的人保養的很好,連積塵也沒有,上面用黑金閃粉寫著四個大字——佔祥拂天。

“等等!”姜臨撇開雙子的手臂,從衣領口拽出一塊羊脂玉鎖,對照那匾額上的字一看,竟然一模一樣,同是‘佔祥拂天’四個字!

姜臨不可思議的走近那塊匾額,反覆對照。這黑金大字字型迥勁,和聖上的字型相差無幾。

“住持,這塊扁是誰題的?”姜臨急迫問道。

老僧已然入定,紋絲不動的盤坐在地。

姜臨搖晃他的肩膀,“住持,你說話啊!”

人閉合雙目,面無神情。

“姜爺,怎麼了?”雙子納悶。

姜臨將自己的玉鎖解下來,“這玉鎖是我娘給我的,她告訴我我週歲就戴著它,可這字和匾上題的一樣,而匾上的字......”他惶惶道:“是聖上寫的。”

“還真是!”雙子對照一看,詫異道。

“你們是什麼人!放開住持!”廟口外闖進幾名小僧,呵斥一聲,上前檢視老僧狀況。

雙子解釋:“諸位誤會了,我們是無意間遊玩到這裡的。”

小僧雙手合十,“二位施主,我家住持是滿願寺的大師父,今早打坐後便消失了,所以我們師兄弟才尋到此處來。”

姜臨焦躁道:“那你們可知道這匾額是誰題的?”

小僧搖頭:“施主勿怪,小衲雖並不知是何人題寫,但此廟名叫‘獅子廟’,據說是很多年前,一對恩愛的夫妻前來此處求送子觀音,那丈夫誠意至深,為獅子廟捐贈了許多香火錢,當時此廟的住持為了感激他,特意讓他題寫了四個字。”

“夫妻?”姜臨的神色緩和了點,“那應該不是了。”

雙子見他還盯著匾額不放,於是寬慰道:“姜爺,書法大家都擅於模仿字跡,想必是哪個名家的作品,也不奇怪。”

姜臨望了望依舊雙目緊閉的老僧,猶疑的問他的弟子們:“你家住持是滿願寺的僧侶,為何今日會出現在獅子寺呢?”

小僧答:“我家住持昨晚一直唸叨有貴客要到訪了,或許是因為這個。”

雙子迷茫,與姜臨對視,“難不成我們就是他要等的貴客?”

姜臨抱臂,“我們和他不認不識,他等我們幹嘛?再者,他瘋瘋癲癲的故弄玄虛,怕是什麼貴客也都要嚇跑了。”

“瘋癲?”這次輪到小僧滿腹疑團,“我家住持雖眼盲,卻並不瘋癲啊。”

“啊?這......”姜臨和雙子異口同聲,“他都把匾額震下來了,還不瘋癲?!”

小僧狐疑的瞅他們一眼,吩咐其他人將老住持抬走,再次合十道:“施主見諒,許是家師練功走火,驚擾了二位,這就告辭了。”話畢,人離去。

“你等等......”

姜臨欲攔他,卻被雙子阻止,“姜爺,可能真是他走火入魔了,這地方陰森,咱們也走吧,還是找鍊銅的作坊要緊。”

姜臨輕嘆一聲,最後回首看了一眼那透雕大匾,邁出廟外。

方才下過微雨,竹林的小徑縈著水霧,溼了人的衣袂,卻不掩梨花的枝撐如傘,淡淡清香。林間人經過方才的系列怪事,都垂頭耷腦,提不起精神。然而很快,二人便扯住了這樁案子的小小線頭。

正值晌午,江南小村各戶都升起炊煙,街上並無星點閒人。這時,迎面走來一隊面容狠煞的太監,個個佩刀,刀柄上掛有響鈴,還有兩人斜跨竹筐。街裡鄰坊聞聽鈴響都像得令似的將自家剛做好還冒著熱氣的菜和筷子擺出來,供他們享用。

姜臨放眼看去,大多是些家常小菜,雖無大魚大肉,也不難看出是費勁心思擺了盤的。

這些太監貫是挑揀,將每道菜挨個嚐遍,又把剩餘的菜葉子通通一股腦兒的倒進斜跨的竹筐裡。

為首的矮個兒拿著筷子在一道蒸魚上翻撥兩下,大罵道:“這魚都臭了,是誰做的!給我滾出來!”

一名農婦應聲出來,驚恐的賠禮道歉,“公公們息怒,民婦家只有這些能吃了。”

矮個兒太監呸了一口,“騙傻子不成?你們難道不吃飯了,要吃這臭魚嗎!”

農婦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兒,那矮個兒又道:“好,那你就把這道臭魚吃下去,我就饒了你!”

姜臨在一旁觀看,本以為農婦會難以下嚥,誰知她竟高興的再三多謝那太監,捧起盤子狼吞虎嚥,倒似好幾天沒吃過飽飯。

那矮個兒捏鼻嫌棄一揮手,“晦氣,叫你們每天做頓飯就這麼難嗎!這些菜我們吃完後剩下的是要拿給你們丈夫兒子吃的,做好做壞,自己掂量去吧!”他一刻也不想多呆,領著那些酒足飯飽後的小太監們大搖大擺的走了。

姜臨簡直沒見過這麼無語的事,忙上前問那農婦,農婦啼哭著講述了來龍去脈。

原來早在兩江總督換人前,蘇州一帶便出現了多起男丁失蹤案,家人報遍了官府也無處查詢,更無人受理。有的一家老小皆是婦孺病老,全指著唯一的男人謀生,他們走投無路只能求當地知府鮑德永做主。而之後的事就如同鮑宵所言,鮑德永去追查無果,反被司馬燁倒打一耙,關進大牢。

“一開始我們都以為此案是鮑老爺做的,當時還一力推舉司馬燁。”農婦泣哭不止,“司馬燁拿著我們群民的舉薦信投給了京師那邊,坐上了兩江總督的位置。開始他還對我們很好,後來可能是他覺得我們一群婦孺造也不成什麼勢,連編謊也不編了,乾脆將實情告訴了我們,說官府需要工匠熬絲,用我們的丈夫和兒子去做織造局做活。”

雙子瞧她哭的接不上氣,遞給她一條巾帕擦淚,問道:“那方才的太監就是織造局的?”

農婦點頭道:“是的,他們每日都要來這裡要飯,美曰其名說我們是給自己家人做的,實際卻是將他們吃剩的倒到竹筐裡,帶回去給我們兒子丈夫!”

雙子想起方才倒菜的那一幕,直犯惡心。把自己吃剩的飯菜給別人吃,那不就是泔水嗎!

姜臨聽她講完,乍然心念電轉,朝雙子道:“我知道作坊在哪了。”

雙子微微蹙眉,半刻後亦然明朗,“織造局!”

姜臨咬的牙根直響,“這群挨千刀的,熬絲有衣娘,扛絲有太監,用什麼男丁?分明是困了這些人去私鑄銅幣!”

雙子捉急:“姜爺,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我們無官無職,根本奈何不了洪繁啊!”

姜臨剛查清真相,一時半刻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於是便想先回安府,待琢磨出法子再行動。可當他們原路返回安府,卻瞧見一路上撒著薔薇金粉,甚至還有紅棗花生,再抬眼遙望,安府大門口聚集了一眾錦繡華儀的迎親團。

“哇!這陣仗!”雙子驚歎:“不會是司馬燁又來求親了吧?”

還真被他猜中了,這回司馬燁備足厚禮,連迎親團都請來了,扛的是八抬大轎,那大紅喜轎佈置的富麗結綵,轎幃上繡有丹鳳朝陽、麒麟送子的圖案,極為奢華。

姜臨暗道:這哪裡是娶親,分明是逼親。這樣盛大的陣仗,恨不得鬧得整個蘇州城人盡皆知,擺明了告訴別人,他司馬燁看上的女人你們誰也不許動心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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