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蹉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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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臨上床後眯了個回籠覺,等辰時聞聽有人叩門,方才醒來。

“石頭公子,你醒了嗎?”傭人敲門,從窗上綽約的人影看應該是抱著銅盆來給他早間洗漱的。

“我要出去玩!我要去找阿雙!”姜臨‘嘭’地一聲開啟門,嚇了傭人一跳。

“這......”傭人面露難色,“司馬老爺吩咐過,您若出門,我們需要跟著,不能讓您出什麼閃失。”

姜臨嘴上連連叫好,心裡卻想著先混出門,到時候甩了他完事兒!

司馬府外,雙子已經等候多時,見姜臨和那傭人前後出來,即刻心領神會,帶著他們二人前街后街、上橋乘舟的逛了個遍,累的傭人氣喘吁吁,正管茶鋪討茶喝時,瞄準機會拽著姜臨猛然鑽進人群裡,連影都捉不見了。

“沒想到這司馬燁還對姜爺您甚好,不然您留下來做他小老婆吧。”雙子聽姜臨講完了昨天的經歷調侃打趣,瞧人已瞪起眼珠子,才忙正色道:“那您想出混進織造局的法子沒?”

姜臨薄唇微挑,“自然。”

他的辦法就是以暴制暴。既然每日中午織造局的太監都會路過民村來尋食,就此機會來個‘偷樑換柱’。先和昨日那農婦商量好,在她做的飯菜裡下點瀉藥,等哪個倒黴蛋吃了去跑茅廁時,再敲暈他,換上他的衣裝。

“哎,這人怎麼這麼胖,衣服不合身啊!”雙子撣撣袖子,袖口長出一寸來。

姜臨屏息不語,悶頭換衣,只因這茅廁裡實在臭的要命,待他穿戴完畢,才衝出去大口呼吸新鮮空氣。

“你們倆磨蹭什麼呢?難道掉糞坑裡了不成?快跟上!”領頭的矮個兒太監不耐煩催道,姜臨和雙子趕快壓低了三山帽,碎步跑著跟上去。

雖然二人前幾日來過了一趟,但只是窺見了九牛一毛而已,蘇州織造局的規模之宏大是令人咋舌,且並不止採辦貢衣,還兼收納名人字畫、淳化閣帖、文房四寶等無價之品,然而這些名貴最後究竟有幾成是送去了皇宮,有幾成是揣進了洪繁和司馬燁的腰包,那就無從得知了。

矮個兒太監掏出一長串丁零當啷的鑰匙,開啟一處後罩房的大門,小太監們魚貫進入時,便有一群青壯男子聞聲趕來,看他們將竹筐裡的剩菜剩飯倒在自己破缺的碗中,狼吞虎嚥。

姜臨皺眉,這些人沒日沒夜的為你們鑄銅,你們卻黑心的連口好飯都不給,真是可惡至極!

“他們吃完了,你們誰留下來打掃啊?”矮個兒悠然自得的倚在門框上轉著鑰匙。

“我!”這好機會哪能放過?姜臨急忙舉手,順勢將雙子的手也提起來,“我們!”

矮個兒也不拿正眼瞧人,僅瞟他一眼,道了一句‘算是懂規矩的’後就帶著其餘太監離開了。

姜臨一面收拾碗筷,一面偷覷瓦房裡。

地上散著諸多長一尺二寸,寬一寸二分的錢模,皆以木頭所制。青壯們先用土炭末篩出,填實在模中,再以木炭灰撒於其上,接著用松香和菜籽油燻模,留銅眼孔,用鷹嘴鉗鑄工,最後拿洪爐提熔,磨銼成錢。

好傢伙,原來銅錢是這麼做的!姜臨啞驚,如此一來證據確鑿,翻案有望了。

入局易,出局難。姜臨和雙子正愁如何能逃出賊窩,瓦房裡有人嚷嚷肚子疼,這倒幫了他們。剛才的飯菜裡有瀉藥,估計這會起勁兒了,二人遂跟那矮個兒提議返回村裡教訓農婦,藉此得以放出。

“我真是給自己找罪受!”出了織造局,姜臨一把將三山帽扔到地上,“馬奶酒不香嗎?還是策馬奔騰在草原上不自在?非要硬攔這樁麻煩事!”

雙子暗笑,您這是職業病,沒得治!

忙了一上午,正當二人商議挑哪個麵館飽腹時,背後破風聲起,一道粉鞭狠生生抽在姜臨背上,將人打了個趔趄。

“好你個石頭,你竟敢裝瘋賣傻!”安依依嗔怒喝道,就要揚起第二鞭。

“安大小姐!”雙子橫擋在姜臨面前,因不知如何開口而支吾兩聲,“我們......我們確實欺騙了你們,實在對不住,但我們也是有苦衷的!”

安依依憤道:“你們有什麼苦衷!我剛才看的清清楚楚,你們就是織造局的人,混進我家打探底細的!”話畢,又要發鞭。

“等下!”姜臨被她抽了一鞭,委實火辣辣的疼,人輕嘆一聲,唇畔隱約勾起笑意,道:“小辣子,你要打就打我吧,畢竟你之前在船上救了我一命,我還你幾鞭也不算委屈。”

安依依氣的聳眉跺腳,“想必你當初在船上也是裝的!為什麼要騙我和爹爹!”

姜臨朝她倏然一笑,“邊吃邊聊?”

蘇州人愛吃麵,各色麵館和茶館一樣隨處可見。濃淡的、硬軟的、寬細的,只要客人想吃,沒有做不出來的,故而吃麵也能吃出門道兒,吃成風雅事。

安依依杵著筷子不動,怒色未消,瞪著姜臨道:“你說你是來幫我爹爹的,有什麼證據?”

“我要是想害你,你也活不到現在。”姜臨嗦了一口醬油骨頭面,以無所謂之態答覆。

“安大小姐,我家姜爺真是來幫你們的,不然他豈能出此下策,冒著風險扮個傻子啊!”雙子真怕這倆主兒吃著面都能打起來,趕快勸和。

安依依:“那你們到底是什麼人?為何要幫我們呢?”

“我說小辣子,你怎麼那麼多問題?”姜臨抹嘴,端起茶啜了一口,“看你好看,想幫幫你行嗎?”

安依依騰然臉紅,旋即一記粉拳打在姜臨小臂上,將他的茶杯揮掉,“混賬!別叫我小辣子,本小姐豈是你能戲弄的!”

那杯裡的熱茶溢位來,燙的姜臨忙甩手。待他將鮑宵所託全盤告知,安依依才算消了些氣,沒那麼大敵意了。

“所以安大小姐,這一切真的只是誤打誤撞。看在我們為你們父女二人上刀山下火海的份兒,原諒我們吧。”姜臨托腮道。

“可就算你們找出了證據又有什麼用?”安依依攪了攪面,終於咬了一口,“我爹爹已經被撤職,沒有王命旗牌調不了兵。鮑知府也下了獄,根本束手無策。”

“這事就不用你操心了,”姜臨依稀一笑,“普天之下,比兩江總督大的官雖不多,但也是有不少的。”

九天閶闔,金鱗金甲,朝陽的第一縷光映遍金鑾殿上的萬千琉璃鴛鴦瓦。

“宣——兩江總督司馬燁,司馬大人覲見!”

在內侍的吊嗓唱聲中,司馬燁著大紅官服,踩白底黑靴,緩緩踏過玉墀,走進天子的目光所及之處,伏跪在鎏金銅榫、和璽金髹下。

“臣司馬燁,問聖躬安,拜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司馬愛卿,平身。”聖上不威不肅,喚人起來。

“謝陛下。”司馬燁抬頭看向寶座上方,卻只這一剎那間,人眼底一震,目光牢牢的鎖在那位坐擁天下的君主身上。

這個人......好生熟悉!司馬燁匪夷所思,殿內的甘松藿香將人的思緒拉扯回二十多年前。

那時的司馬燁正值及冠之年,因家境貧寒住在邊遠村縣,但他每隔幾日就要搭舟去城中溜達一圈,只為偷偷看一眼自己愛慕的女子。這位女子名叫綺雲,是蘇州提轄之女,因傾城之姿,固被人稱為‘蘇州第一美人’。

青年時期的司馬燁和其他小夥子一樣,羞澀笨拙,自卑的他不知道該如何博得這位美人的芳心,所以僅僅只敢遠遠的窺探,卻不敢上前搭話。這樣的暗戀持續了兩年之久,直到有一日在獅子林中,他的夢連帶著他的心都碎了。

那日是個晴朗的天氣,司馬燁還猶記得,當日是乞巧節,他特意去集市上買了興極一時的簪花,打算在這日和心上人表明愛意。在看到綺雲和侍女出行時,人遂遠遠地跟著她們,一路來到獅子林的廟中。

廟裡前來燒香的人不少,他看著綺雲虔誠的祈禱,連側顏也冰肌玉骨,不禁痴醉了,甚至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然而正在這時,廟中迎進來一位男子,雖沒有潘安嵇康之貌,卻氣度非凡,肅肅如松下風,右手負於身後,左臂搭於腹前,拇指上戴著的鴿血貔貅扳指如針芒般刺眼,貴不可言。

男子微笑著攙起綺雲,用那帶著扳指的手輕輕拂去綺雲鬢角的青絲,在她的額頭上落下蜻蜓點水的一吻。

司馬燁就藏在人群中,將這一切刻在眼中,如萬箭穿心,手裡的簪花不由清脆落地,人悲不自勝到何種境界,連呼吸都忘了。

那男子輕攬綺雲的腰枝,而女子也小鳥依人的往男子肩窩上靠了靠,二人耳鬢廝磨半晌,待男子與一僧人住持攀談後,接下來所發生的更讓司馬燁自慚形穢。但瞧兩名僕從抬著一樁紅木箱子入廟,啟,裡面霍然裝滿了黃燦燦的金元寶,司馬燁寒淚奪眶,背道疾馳,腳下的簪花也在眾人的踢踏下化為碎屑。

司馬燁目不轉睛的注視著髹金龍椅上坐著的帝君,歲月蹉跎或許會摧殘人的樣貌,但那不可一世的氣度當真世間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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