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沉珂(1 / 1)
“司馬愛卿,你比朕還忙,朕不下道旨請你你就不來看朕。”聖上的發話將人從回憶裡勾了回來,話間頗帶怨意。
“啊陛下,臣怎敢?”司馬燁連忙揖手,“臣剛剛上任,確實有許多事務需要處理。臣是江南百姓的眾望所期,實不敢愧對百姓,辜負陛下厚望,固遲到了些,還請陛下恕罪。”
對於接下來的聖言,司馬燁也是如罩屏障,他哪裡有心情聽這些?人眯著眼在心裡頭自忖。那年蘇州瘟疫氾濫,三分之二的人都未能倖免,綺雲亦如是。若非自己恰在外地求學,恐也難逃厄運。
不堪回首的往事一窩蜂的再次侵佔了司馬燁。在他目睹了獅子廟的一幕後倍感相形見絀,故而負篋曳屣,不遠千里的去求學。待學成後歸鄉,第一件事就是去探望朝思暮想的綺雲,可等待他的卻只有壘壘的墳冢和一抔黃土。
司馬燁的眼紅透了,目光循著高堂上那緙絲十二章的袞服向上爬去,如果當今聖上就是綺雲的夫君,那綺雲當年所懷的孩子便是龍種!人細思忡忡,腦海中猛然浮現姜臨的臉龐,那毫無二致的模樣,難道......
“司馬愛卿,你的臉色不大好,是因舟車辛勞的緣故嗎?”聖上關心道:“若是太累,就先回去休息吧,朕也乏了。”
司馬燁作揖告退,他端著手走在一路平滑的玉階上,紫禁城旖旎的風光絲毫不能讓他多作流連。他從沒想到,時隔二十餘年,竟然還會再見到這個讓他與綺雲失之交臂的男人。
若果不是他,綺雲或許會收下那朵簪花,如此一來,就會同我遠走他鄉去求學,等待我的也就不會是冷如堅冰、滿目荊榛的墳墓!都是因為他!
司馬燁停下腳步,恨憤的回望向那金鑾大殿的黃簷朱壁,二十多年前的沉珂舊夢,就在此刻如波濤巨浪般洶湧襲來,將人一次次的拍在懸崖峭壁之上。他緊握的拳節咯吱作響,心中壓抑了數年的魑魅魍魎猶活新生般四處逃竄。
我司馬燁不報此仇,誓不為人。
內閣值房,紫檀銀絲玉藻硯臺裡盛放著濃如塊壘的松煙墨,嚴峻陽執筆輕蘸,尖如錐兮、色如白雪的筆尖頓時染上烏玄,他肘下鋪的是大理寺的案宗。
“嚴閣老,我看您這案宗批了兩日了,可是遇到難案了?”趙佑銘進閣,手裡握了個竹篾螳螂籠。
嚴峻陽摘下花鏡,捏捏鼻樑,疲倦道:“許多地方官府衙門都有人上報,說這幾個月官家重錢輕銀,錢莊運轉不過來了。”
“咱們萬歲爺允准流通的錢種太多,每隔幾年就會出現這種情況,不足為奇。”趙佑銘舉著竹篾籠子逗裡頭的螳螂,不以為然道:“什麼金錠銀錠,銅錢串子,還有大鈔銀票,太多咯!”
嚴峻陽沉息一聲,“大數用銀,小數用錢是眾所周知的規矩。往年雖確實也出現過這類情況,卻都不似今年這般嚴重啊。錢莊來報,有的大戶人家來換錢,換的是成堆成山的吊錢。”
趙佑銘聞聲抬眼,“您老是覺得......”他警惕的往外瞅了瞅,輕聲道:“有人壟斷了貨幣,私鑄銅錢?”
房中寂靜了半刻,連螳螂刀臂上的鋸齒剮蹭竹篾的聲音都能聽見。
“二位閣老都在啊!”伍畫洪亮渾厚的音色打破了這片陰晦的氣氛,趙佑銘赫然激靈一下。
“就這麼大個屋,你那麼大動靜幹什麼?我們還沒老到耳聾呢!”趙佑銘乜他一眼,“你不在都察院衙門待著,跑這幹嘛?”
伍畫揖手賠罪,“屬下剛剛接到了來自鴻福、寶福和蘊福三大錢莊送來的夏季兌換報章,屬下查閱後覺得有一處不妥,特來請教閣老。”
趙佑銘撩袍坐下,“有何不妥?”
“僅這一季而言,三家錢莊共兌換紋銀八十萬七千六百三十四兩,其中大頭是來源於京城的高門大戶。”伍畫道:“鐘鳴鼎食之家林林總總,但皇親國戚卻唯有莊親王府一戶。可怪就怪在這裡,三家錢莊的報章皆無王府的兌換記錄,屬下頗感不解。”
“這確實......”趙佑銘聞話凝眉,卻又很快舒展開來,“莊親王爺是陛下最為喜愛的弟弟,是先帝爺的五子,許是他府記憶體有足夠的錢,不必遣人來換。”
“現在京城上下都流通銅錢,”嚴峻陽搖頭打斷,“王府固然有錢庫存餘,應當也不會存這許多銅幣吧?”
伍畫贊同,“不錯,王府要存也是存金銀紙鈔,斷不會存那麼多銅錢串子。而且王府的吃穿用度皆下天子一等,理應很快就將存餘花完了才對。”
“此事待我們再琢磨琢磨,你先不要大張旗鼓了。”趙佑銘揮手叫他下去,兀自望著虛空。
扁舟渡江,繞雲縈水。姑蘇花城,瑤池戲錦鯉。
自從安依依與二人和解,姜臨鐵了心要幫蘇州百姓剷除司馬燁和洪繁這兩股惡勢,故而讓雙子速速回京去將這裡發生的一切告知給伍畫,由他們都察院接手。自己則繼續待在司馬府,等那老賊回來。
可時間一久,在司馬府待的甚是無趣,出門又不想有人跟著,於是夜裡悄悄翻牆出去玩,誰知司馬府的牆太高,人從上面一不小心沒抓穩,‘咚’的一聲實打實的摔下來。
司馬燁!你砌這麼高的牆是怕飛賊要了你的命嗎!
姜臨扶著腰慢慢走在街上,江南的夜晚比起京城別勝一番風味。水港小橋,華燈初上,耳畔不時傳來吳儂軟語的蘇州閒話,令人神醉。
“好俊俏的公子,快來我們樓裡耍耍!”
正當姜臨買了個酒釀餅啃著,青樓下的兩位鴇娘就攀了上來。
“別別別,你們還是找別的公子吧!”姜臨推撥開她們,想跑又腰疼,只能滑稽的一蹭一蹭的往前挪。
“放開他!”一道粉鞭甩來,纏上了鴇孃的手腕,一抬一揮,將姜臨‘解救’出來。
“安依依,你怎麼在這?”姜臨叼著餅,訝然道。
安依依的面孔在沿街華燈的五彩流轉下顯得白玉無瑕,她倔強抱臂,道:“我睡不著,出來轉轉,怎麼又遇到了你?”
姜臨聳肩:“我哪兒知道?”
人這就要走,卻被安依依一把揪過去,“你是不是又打什麼壞主意,說清楚再走!”
“啊呦!”姜臨疼的倒吸口氣,扶腰痛苦道:“安大小姐饒命吧!”
安依依頓時鬆了手,緊張道:“你怎麼了?是哪裡受傷了?”
待姜臨把他如何翻牆躍瓦的糗事道出,安依依才捧腹笑道:“蠢蛋,司馬府那麼高的牆,不摔斷你的尾巴骨就不錯了。”
蠢蛋,這個詞好熟悉......姜臨看著她遮笑的神情,不由想起陳落落,曾經幾何,她也曾這樣與自己逗笑。
“你盯著我幹什麼?”安依依驀然發覺他直勾勾的看著自己,羞憤的給了他不輕不重的一掌,拍在人肩頭。
“蘇州這麼好玩,你帶我去逛逛吧。”姜臨避開她的眼神,以免自己沉迷於舊事舊情中。
二人走在石橋上,吹著帶有淡淡腥味的小風,橋邊有幾名老翁正在夜釣,偶有幾聲鯽魚打挺的裂帛聲傳來。
“所以,你原來是京城的大官?”安依依坐在石欄上,用腳心輕拍湖水。
“對啊,大官,很大很大的官。”姜臨笑道:“大到對付司馬燁這種角色,我十七歲時就能將他的烏紗帽踩在腳底。”
“哇哦,那你真厲害!”安依依捧場般佯作訝嘆,實則不以為意,“那想必聖上肯定非常喜歡你,恨不得把你當親兒子呢!”
“沒錯。”姜臨扯扯唇角,唇畔漾著零星鬱愁,“我小時候薅聖上的頭髮,他都沒惱過。”
“得了吧,之前裝傻子,現在裝能人。”安依依撣他一下,誚諷道:“我才不信,聖上怎麼會用你這塊笨石頭,笨到從牆上摔下來。你不過是有些小聰明,若你都能當官,讓我爹爹這樣的好官怎麼活?”
姜臨斂笑,復而正色道:“安大人品行貴重,有普濟之德,確實堪當百姓的衣食父母。只可惜現在廟堂之上,盡是朽木,殿陛之間,禽獸食祿。狼心狗行之輩滾滾當朝,諂媚卑膝之徒紛紛秉政,以致社稷丘墟,蒼生塗炭。倒顯得安大人是另類了。”
這一通言論伴隨著身後梨樹上的一陣花雨,颯颯揚揚的飄落在橋下的湖中,溫香花瓣在原本碧波無痕的湖面敲出陣陣漣漪,這漣漪能盪到人心裡去。安依依霍然眸光浮溢,面對眼前的俊年竟徒生幾分仰慕,幾分欽佩,這種感情,一旦破勢便覆水難收。
紫禁城,崇政殿。
李華捧著一盞湯色清澈的茶遞到案牘前,聖上鼻尖輕嗅,投來一瞥,“這茶香特別,是什麼茶?”
李華:“回陛下,這是衡郡王從湖南給您託送來的蒙洱茶,顏色紅彤,叫蒙洱川紅。”
蒙洱茶產地在湖南新化縣奉家山,茶形細勾幼嫩,色澤鮮爽悠醇,嫩芽在杯裡浮沉,猶如隱在雲霧中的仙人,故而是上上佳的名茶。
聖上啜了一口細品,頷首道:“好茶,難為朕這個侄子還想著朕。”
李華感慨:“當年衡郡王入京來給您賀壽,卻鬧出芮閣老一事被您檻送回封地,想必他無時無刻不在懺悔,因此才一直沒有動靜。這回送了茶來,應當是有所悔過。”
聖上點頭,嗽了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