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紅顏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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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華關切道:“陛下這幾日一直小打小去的咳嗽,要不要老奴傳太醫來看看?”

聖上擺手:“快要入秋了,換季的緣故罷了,不必驚動太醫院。”話畢,又嗽了幾聲。

“老奴聽說您和媛妃娘娘最近都在服用陰陽調補丸,會不會是那個藥丸子與您的龍體相剋啊?”李華憂心。

聖上眨眨眼,想想道:“不會,這副藥方朕之前已經讓太醫看過了,他們說是極不錯的好方子,而且媛兒與朕一同服用,也沒有不適,你不必過度操心。”

唉,皇帝不急太監急!

“屋子都收拾規整了嗎?明日老爺回來看到這樣的亂糟糟會生氣的!”

窗外的匆匆腳步和灑掃潑水聲,混雜著擺挪花盆、夾斷枝丫的碎聲,吵醒了姜臨、人不著急起床,賴在榻上翹著二郎腿空望屋樑。

司馬燁腿腳倒快,明日就回來了,定是做賊心虛,一刻都不敢在京城多待。算算天數,雙子應該還在回京的船上,伍兄的人馬估摸也得下個月才能到。哎!何其無聊,我何不趁這老東西回來前替他做點好事?

說幹就幹,姜臨先從自己的客房找起。什麼祭藍鬥彩酒壺、青花束蓮淨瓶、八方燭臺,這些但凡能揣進懷裡的,都通通拿著。再看梳妝的寶奩裡,那些鑲珠帶金的頭簪、頭冠還有指環手鐲也撐飽人眼,姜臨衣裳裡塞滿了,索性扯下床帳一包。

屋外做活的傭人聽見裡頭翻箱倒櫃,叩門發問:“石頭公子,你沒事吧?”

姜臨開門,“我要出去玩!去外面玩!”

傭人:“上回陪你出去,你卻被安府的人拉走了,這次可不能離開我半步。司馬老爺明日就回府了,若是走丟了,我們賠罪不起。”

姜臨連連點頭,痴笑道:“我都聽你的,走吧!”

二人前後走在街上,水港邊傳來搗衣聲,河內遊舟穿梭,一葉葉扁舟小巧而靈活,櫓聲陣陣,還有采蓮的小姑娘舉著沾泥帶汙的新鮮蓮藕叫賣。姜臨卻對這些不作留步,只奔向前面的漁村中。

“大娘大嬸,有好東西帶給你們!”姜臨沿路大喊,村民們都探出頭來。

當日做飯菜的農婦出來迎他,面帶期盼道:“可是我相公兒子回來了?”

姜臨笑著擺手,“不是,不過有了這些好東西,你相公兒子回來就能吃好喝好了。”他開啟用床帳做成的包袱,‘嘩啦’一抖,裡面滾潑出擢髮難數的奇珍異寶。

俗話說的好,哪有女人不愛美?村中婦女見狀一窩蜂的撲上來搶。

“石頭公子,你......這是幹什麼!?”傭人擠過去在地上撿,慌亂道:“別搶了!別搶了!”

姜臨理他作甚,笑著從懷裡往外掏器皿,“這個盤子多好看,大娘你拿回家盛醃菜吧!”“大嬸這個淨瓶可以插花,拿走拿走。”

“公子!你別發了!”傭人著急的臉色慘白,忙活的直冒汗。

姜臨哪裡肯聽,別人搶的愈歡,他唇畔的笑痕愈發擴揚,叉著腰一副唯恐不亂之態。見大家熱火朝天的將東西差不多都搶完了,撲撲手走人。

“站住!”傭人惱火道:“你根本就不是什麼傻子,你騙了我家老爺!”

姜臨眉頭一撇,旋即換了一副呆傻的笑容,嘟著嘴道:“你好凶!你好凶!我要回家!我要去找騎馬大人告狀!”

“你!你......”傭人氣的血不歸經,卻又拿他無可奈何,只能等司馬燁回來再行稟告。

姜臨拿著別人的錢做善事,心情大好,正悠然自在的走在街上,想下橋乘舟繞蘇州城轉一圈,卻餘光一瞟,瞧見了一個他極為熟悉,卻又令他膽戰心驚的身影。

那條蓬船的船頭負手立著一個頭戴斗笠,身背厚實的男子,他穿著的碧色直裰袍子還和當年在衚衕小巷中的一樣,讓姜臨置身於瑟瑟中。一片綠,一抹紅,那麼舒怡鮮活的顏色,卻又冰寒疼痛到能將人的骨頭碾碎。

陸彥......他怎麼會在這?

去歲,時隔九年,太歲爺陸彥重回九天,讓姜臨如臨大敵,一呼一吸都窒澀不已。他的迴歸卷席著團團迷霧和暴風雨前的寂靜,動盪了紫禁城,猝不及防的擊潰了姜臨平靜的生活。

叒子的死和聖上的絕情到底跟他有什麼關係?他為何來了又走?

姜臨怔在橋上,不由捏緊了手心,可泛紅的眼尾指尖難以掩蓋恨雨雲愁。

當晚,蘇州綿綿下起了雨。雨打芭蕉,落在舟上船上沒有白雨跳珠之勢,卻淋淋漓漓,讓撐船的船伕不知披上蓑衣,還是任裳空溼一場。

姜臨伏在桌上,屋裡除了面前的一柄燭火外再無光亮。他是最怕黑的,可現在他卻覺得暗處才是最安全的。風躥過門縫,偶爾逗的火燭上下跳躍,姜臨感到莫名不安,摒除雜念,不知不覺昏昏欲睡。

朱漆重門,燈火憧憧。那些寶光流轉的迴廊,那些玉簾錯落的瓊光,急管繁弦,君門鳳巢,嬉遊醉眼,都摻在鼓動著的江南酥風,流進夢中。說不清道不明,眼角倏然餘下一滴水痕。

青蘋昨夜秋風起,無限個,露蓮相倚。

“老爺回來了!”“快去撐傘來!”“老爺辛勞,快給老爺捶肩捏腿!”

姜臨被吵嚷聲擾醒,揉揉發昏的頭,自己在桌上趴了一宿,面前的燭火已經燒的只剩錫片了。外面雖晨光熹微,卻依舊能聽見淅淅瀝瀝的雨聲。

“老爺,我跟您說,這石頭公子他根本就不是......”

“有事一會再講,我先去看看他。”

司馬燁的靴聲近在階上,姜臨忙褪了衣服躺進被窩裡。

門開動,人帶了一身雨寒之氣,靜靜站在床沿旁。

姜臨佯睡,半眯著眼,可惜背光看不清司馬燁的神色。

良久,門復動,人離去。

姜臨‘騰楞’一下坐起來,犯嘀咕:司馬燁搞什麼鬼,怎麼還不攆我走?難不成真把我當他老情人的替身了?咦!他心裡犯惡心,趕緊掖好了中衣。

府中院裡,傭人撐傘跟在司馬燁身後,絮絮唸叨著姜臨這些日子的‘罪行’,司馬燁置若罔聞,不苟言笑。

“老爺,綜上這些事蹟,那個石頭他根本就不是傻子,他騙您的呀!”

司馬燁聞聲駐足,雨水稀淋的從蓑衣上垂滴下來,和磚地上的青苔融為一體。半晌,發話道:“你還記不記得六年前來家裡的那個太監?”

這問話完全對不上題,傭人一愣:“老爺所指是哪個太監?”

司馬燁:“六年前,我還未得恩公提拔,在金雞縣做縣令。當時有個臉上帶疤的太監來過,問我知不知道綺雲孩子的下落。”

“哦,小的記得他。他對老爺指頤氣使,目中無人。”傭人恍惚,思索道:“後來他跟織造局的洪公公走的近了,估計也是臭味相投的緣故,您問他做什麼呀?”

司馬燁不作答,徐聲道:“你知不知曉他住在哪裡?姓甚名誰?”

傭人想了想,“小的之前年初去織造局時還見過他一面,聽洪公公尊稱他‘太歲爺’,至於他家住何處......”傭人絞盡腦汁回憶,“小的瞧他出來時馬車往西走,應該是住在西邊。”

司馬燁眼底劃過一絲意味,“你備車,現在就去找。我親自去找。”

雨還在下,天陰如晦。馬車走走停停,每每停留,都由司馬燁親自叩門,宅中人搖頭,車輪再次轉動,將雨水滾濺碾翻。

“老爺,前頭是最後一戶了,再往西就出了蘇州城了。”傭人道。

司馬燁抿嘴,暗暗祈禱一番,輕拍門環。

片刻,一梳著沖天辮的小童開門,“先生找誰?”

司馬燁笑微微道:“孩子,這裡可是太歲公公的住處?”

小童撇嘴:“是太歲爺,你找我家爺有何貴幹?”

司馬燁精芒一現,激動不已,朝門內拱手再三,一揖到地,“老拙兩江總督司馬燁,求見太歲爺!”

牙白菱紋簋爐中,升騰起縹緲的薰香。陸彥安坐在蒲團上,左手輕捻佛珠,似靜心養性之貌。

“太歲爺,這位伯伯說有要事來跟您商議。”小童蹦跳著跑來。

司馬燁撩袍撣雨,和笑入堂,揖手道:“老拙乃兩江總督司馬燁,見過太歲爺。”

陸彥抬眼,復而閉闔,沙啞道:“總督大人光臨寒舍,何事賜教?”

司馬燁打量陸彥,他與六年前那個傲睨自若的太監並無二致。

“六年前,老拙曾見過太歲爺一面。”司馬燁暗察人臉色,“您還記得嗎?”

時間的白駒奮足馳騁回六年前,那日,是司馬燁自打求學歸來後穩坐縣令木椅的整整第十五個年頭。十五年,他都沒有過不次之遷,亦無進祿加官,只是百無聊賴的日復一日判著雞毛蒜皮的家長裡短。

當日,縣衙中來了一位不速之客,身著通體玄黑的蟒服,不用細看,便知是權赫煊勢的宦官。他不是來報官,也不是來宣旨的,人只問了司馬燁一句話。

“你見沒見過綺提轄之女綺雲小姐的孩子?”

司馬燁心頭一驚,心想此人為何會問十幾年前的舊事,遂急迫道:“公公何故發問?您認識綺雲嗎?!難道綺雲......”

“見過與否?明白回話。”陸彥擲地有聲,不容他多道一句廢話。

司馬燁懼他風箱般沙啞的音色,怕他的不怒自威,於是揪了揪自己的綠袍鷺鷥官服,怯聲道:“下官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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