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皇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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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簋爐中的薰香被陸彥蓋滅,人不平不波道:“陸某不記得您這位貴客,有話不妨直說。”

“太歲爺貴人多忘事,老拙當年還只是一介縣令,您不記得也是情理中。”司馬燁笑笑,將當日的對話重新搬回案牘前,又道:“那時您問老拙是否見過綺雲小姐之子,老拙今日或許能給出不同的答案。”

陸彥眉頭稍皴,“總督大人請講。”

司馬燁從袖中滑出一卷畫像,握在手裡道:“實不相瞞,老拙年輕時與綺雲小姐有同鄉之誼,故而見過小姐傾城之姿。老拙此次入京述職,在回來的途中見到了一位小兄弟,與綺雲小姐的容貌......”他暗覷陸彥,刻意頓了頓,“一模一樣。”

陸彥的平眉恁地一抖,望向司馬燁的眼神多了幾分深長,不過很快恢復了神色。

陸彥穩聲道:“總督大人真是熱心腸,六年前我確實到訪過金雞縣,不過是受一位老友之託。實不相瞞,我的那位老友愛戀綺雲小姐到如痴如醉的境地,竟想撫養她的兒子,所以我才幫他打探,並不為何。至於綺雲孩子的下落,我已探清,那孩子染了瘟,不足一歲便死了,所以您定是看錯了。”

司馬燁此時已從話頭話尾中窺出漏洞,縱然心下狂喜之意冒了苗頭,卻不能顯露,遂又道:“自然,綺雲小姐乃是當年‘蘇州第一美人’,愛慕者遍及天下也不為過。這些都是太歲爺與您的好友的私事,老拙不便參與。”

他擺弄手中畫卷,故作失望之態道:“只是那小兄弟太像了,老拙實在難以釋懷,所以命畫師繪了下來,不如您看看,用慧眼加以分辨,也好了卻一樁心事。”

話畢,司馬燁將畫軸上綁著的紅細帶輕輕一扯,一副栩栩如生的姜臨畫像霍然躍進陸彥眼簾。

姜臨?!此人怎會見過姜臨?!

陸彥乍然眼皮一跳,面色微變,虛攏的拳緊了緊。

去歲他離宮後不久,便一路南下回了蘇州。聽聞聖上將姜臨革職流放、徒徙千里,卻並不清楚人究竟被髮配至何處,一直杳無音訊,如今看到這幅畫像才大悟,竟然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司馬燁一雙鷹目將陸彥的一切細微變化都盡收眼底,人假意善笑,“太歲爺,是不是這位小兄弟?”

陸彥喉嚨一滾,板著臉道:“不,我已經說過了,綺雲小姐的孩子早就夭折了。”

司馬燁作出失落神情,捲起畫像,搖頭嘆息道:“好吧,老拙還以為能幫上什麼忙,將那小兄弟安排了住處,如此,看來是錯認了。”他再次揖手,“老拙打擾,這就告辭了。”

司馬燁的步伐遲緩,他捏緊了大拇哥上的鴿子血紅扳指,一步一留。

而此時陸彥的額頭泌出細汗,眼底微瀾輕泛,人垂著頭死盯案牘半晌,陡然抬手喚司馬燁:“總督大人且慢!”他收回僵硬的手臂,牽強附會道:“世間如此相似的人也是少見,我那位友人沒準兒能認個親,也好慰藉幾分,不知那小兄弟現在何處?”

司馬燁唇角輕翹,心下把握已達十成,旋身拱手道:“那真是太好了,承蒙太歲爺和您的友人不棄,路途奔波,這位小兄弟現在老拙的私宅中安歇,老拙定會好吃好喝的招待他,攜他改日登門造訪。”

小童將司馬燁和傭人送至門口,司馬燁滿臉盎然,混不似方才在府裡那般顧慮。

傭人:“老爺,這畫像不是石頭嗎?那小傻子,不,那小騙子把我們當猴子耍,難道您還要引薦他?”

司馬燁喜形於色,情不自禁的摩搓畫軸,朝傭人道:“好啊,不是傻子才好。她的孩子怎麼會是傻子呢?快,回府!快!”

雨逐漸大了,輕飛的遊絲變成了風高怒號,白珠敲鏘在窗柩上,天空不時有電光擊出,宛如紫蛇。

陸彥單手撐在案牘上,沉喘著氣。

與司馬燁猶如被拍在堤岸峭壁的回憶不同,陸彥的舊事重提與姜臨的不堪回首永遠都在纏繞翻裹,除非再也不去觸碰,否則一經尋覓,就如崖崩山塌之勢,將人推進千尺深淵。

十五年前,陸彥將一男童帶入宮中,去勢為宦,而後,陸彥奉聖意前往蘇州府公幹,直到六年前,在通往松江府的客船上......

“娘子,你用力!用力!二寶也露出頭了!”

狹小的船艙中,一名面色蒼白的女子極度痛苦的嘶吼,鴛鴦紅被下,穩婆焦灼的忙活,終於傳出嬰兒啼哭。

“誰是小娘子的官人?快進來,娘子要血崩了!”穩婆呼道。

艙外候著一位男子聞聽此話急衝進去,抱著那虛脫的連話都說不出的女子痛哭流涕。

陸彥此刻正在甲板上和幾名太監交代事務,並無心關注女人生孩子的雜事,只是瞧那穩婆左右臂各抱著一個嬰孩出來,不斷嘆息。

艙外有些許看熱鬧的船客,見狀七嘴八舌惋惜著:

“那小娘子真是有福又沒福,這一下生了兩個白胖小子,自己卻看不上一眼就去了。”

“是呀,這雙胎的大喜我還是第一次撞見,可惜那娘子了。”

......

穩婆搖頭喟嘆,“我老身做了半輩子的接生婆,自從十五年前給提轄府的小姐接生過雙胎大喜後,再也沒遇到過有這樣福氣的女人,這回是第二次,卻是紅白喜事啊!”

陸彥眉間一蹙,登時失色的看向那穩婆,連一貫冷若冰霜的眼神都變得駭詫,旋即十萬火急般上前詢問。

那穩婆道出十五年前在蘇州提轄府接生時發生的事,原來當年綺雲竟然身懷雙胎,且順利誕下兩個男嬰。

陸彥欣喜若狂之餘忙問另一個男嬰的去向,可穩婆怎會知曉,陸彥遂一直在蘇州追尋打聽著。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在去歲找尋到了當年從提轄府出來的一名粗使丫頭的住處。

然而物是人非,當年的粗使丫頭也成了半老徐娘,人緩緩道:“那場瘟疫是在小姐臨盆後的第四個月來的。那年太難,先是提轄老爺病逝,接著又爆發了瘟疫,唯一欣慰的就是我家小姐誕下了雙胎男嬰,也算沖沖喜了。”

陸彥對來龍去脈去不關心,只急躁問:“那為何最後只發現了綺雲小姐的屍身和一名男嬰?剩下的那個呢?!”

“我正要說。”丫頭道:“瘟疫爆發,府裡僕從各自逃散,工錢都來不及領,連小姐和小少爺也染了。我們剩下的幾個正商量要逃去哪裡,卻見一牛衣婦人入府,說是小姐的遠方親戚,向我詢問小姐的閨房在哪。我指給她看,能有一刻鐘功夫,她就抱著大少爺出來了。”

“大少爺?”陸彥麵皮一抖,已有預感,“雙胞胎長得一樣,你怎麼知道是哥哥?”

丫頭點頭:“我記得清楚,她抱走的是大少爺。因為大少爺沒有染瘟,一直被我們隔離在東間房裡,且小少爺眉間有痣,我們以此來辨別。”

陸彥憯懍的攢緊拳頭,猶豫的話語間卻顯得踟躕,彷彿不願知曉實情般,“那......婦人將大少爺抱去了哪裡?”

那粗使丫頭思憶往事,搖頭道:“時隔太遠,我也不記得了。只記得當時小姐和那位婦人在屋裡好一陣叮囑託付,說過什麼路途遙遠之類的話,應該是往北去的,我猜也許是託她帶著大少爺去找生身父親的。”

陸彥凝眉,音調變得逼仄,“若你再次見到那個婦人,你還能認出來嗎?”

丫頭不敢確定,“我們只有一面之緣,時過境遷,不敢保證。”

陸彥呼吸急促,抹了一把臉,將臉上那道深疤揉搓的褶皺,一把拉起那丫頭往外走。

“你放開我!你要幹什麼!”丫鬟驚慌掙扎。

陸彥未作回答,將丫鬟推上馬車,冷聲朝身後幾個守監道:“給她家放三百兩銀子,好生照料她的孩子。”

京城,軟紅香土,八街九陌。

一處素牆環護,青竹茂然的別院外,陸彥將那丫鬟帶下車,拉著她趴在牆垣的萬字石榴紋漏窗邊。

“聽好了,待會兒你來辨認院內的老婦是否就是當年的抱走孩子的婦人。“陸彥啞聲道:“辦成這件事,我會快船送你回蘇州與你的孩子相聚,且另附三百兩銀錠犒勞,記住,一定要看仔細了。”

丫鬟緊泌的頷首,牢牢盯著院中。不出一炷香後,但見薑母一面捶打腰背,一面提著掃帚從屋內行走出來。

丫鬟雙眼一眯,目光隨著薑母流動,待人轉過身,方鎖在薑母面頰鼻翼處。

“沒錯,是她!”丫鬟低呼一聲,極其肯鑿道:“我記得她鼻翼有塊紅胎記,就是她。”

陸彥悶吼一聲,整個人腿彎兒一軟倒了下去,緊握的拳頭頓時砸向地上。

“公公,既然已經找到了大少爺的養母,不如讓我進去作個禮吧!”丫鬟不知何故,反而喜悅的幻望道:\"我家小姐長得貌美,大少爺也定是美男子,應該......應該很高了,及冠了,您讓我進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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