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打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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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佑銘的字還是這麼難看。”姜臨抽出一張載有白紙黑字的信,用兩根指頭捏著提起來,輕飄飄的在幾人眼前一晃,剎那間撕爛揉碎,散花般灑在地上。

伍畫眼底一震,撲過去揪起姜臨的衣領,“弟弟!你瘋了嗎?!你到底為何這樣!?”

“哈哈哈!”姜臨笑的前仰後合,笑的肆意乖戾,“伍畫,你以為你是誰?憑你就能攪動千百年以來的官場汙濁?我告訴你,大晏的江山就算是爛了毀了也跟你沒有一點關係,你還是快回京師去稟告聖上吧!這些啊,都不是你該操心的!”

伍畫期期艾艾的注視著眼前人,彷彿昔日的兄友弟恭早已化成泡沫,取而代之的只有厚重的隔閡和猜不透的心思。指頤,沮喪的踏出門外。

“姜爺!”雙子進退不是,急的直冒汗。

“送客!”姜臨背對著光低吼一聲,再無二話。

絲縷的煙嫋在幽寂的林園庵房中飄散,外面的秋蟬已盡失鳴音。蘭草鈴花簇擁著的鍍金牌位下,有深秋之色在徐徐縈繞,予人難以分明的幻定之感。

姜臨靜靜的跪在一團蒲墊上,低垂的睫羽遮住了眸中光。

“他們都說您是我的親孃,”姜臨微動唇口,透過細密的睫羽微瀾輕泛,“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兒子晚了二十一年來看您,兒子不孝。”他叩首,背影顯得清癯。

“聖上......”他嚥了咽喉嚨,哽咽道:“聖上將我們母子三人拋棄在蘇州城,母親,您心裡怨嗎?”

林葉殷紅,蝶怨鶯悲,只可惜孤零零的牌位吐不出一個字,唯有稀疏打更聲。

“兒子知道,您一定怨。”

淚從煙雨朦朧的眼裡滑下來,像成串的珍珠。姜臨含聲切齒道:“如今,兒子已是殘身,沒什麼好顧忌的。可他對您和弟弟先是未盡夫君父親之職,後又不聞不問、不管不理......整整二十一年,未能追封諡號!”

姜臨的心中此刻似有巨波在汩汩作響,狹促道:“他不是為了大晏的江山社稷嗎?他敢為了那把金鑾寶座拋妻棄子,兒子便敢毀了他戴家世代的什麼狗屁江山!什麼千秋之業,什麼不世之功,不過是他戴仁宗貪得無厭,背信棄義的藉口!”

人最後重重磕了一回,目眥欲裂,“母親,兒子定會讓母親在天之靈安休!”

寒清夜蒼,林風逐漸消弭於奔走的車簾中。

夤夜,司馬府,萬燈寂滅。

姜臨屋子裡卻燭明高照,窗支開著,風不斷將燭火吹得上躥下跳。他伏在桌上,將頭深埋於臂彎間,而此時雙子正趁府裡防範松落,偷偷從半敞的後窗爬進來。

“姜爺,姜爺。”雙子悄聲喚道。

“你來做什麼?”姜臨早已察覺到動靜,並未抬頭。

“姜爺,我才離開不到一個月的功夫,到底出了什麼天大的亂子?”雙子兀自搬了瓷墩坐在一旁,苦口婆心道:“您究竟遇到了什麼困難?為何要為難伍大人?為何不同我們一起治了那司馬燁的罪?”

姜臨緩緩抬頭,凝視雙子道:“你不會懂,他也不會懂。我只告訴你一句,從今往後沒有姜臨,也沒有姜爺。你不用再伺候我了,跟著伍畫一起回京吧,他是個好人,定會給你一席容身之所。”

“您這是做什麼?”雙子‘咚’的一聲跪下,抱著姜臨的雙膝哭,“我們主僕倆相依十幾年了,您如何能這樣狠心敢我走呢?”

姜臨何嘗忍心,聽著他嚶嚶哭泣,自己也淌下一行淚。

“姜爺,您讓我走也得給我個理由。”雙子飲泣吞聲,懇悃道:“伍大人此次前來蘇州府僅因聽了我一句話,未曾通報聖上,是內閣私準的。您比誰都清楚,瞞著萬歲爺幹事是什麼樣的後果。伍大人視您如親弟弟,您不讓伍大人交差,總歸是有原因的,您告訴我們,我們也算不負內閣的信任。”

“雙子,你不要逼我了。”姜臨心灰意懶到極處,翕動著眼皮握緊了膝斕間的繡樣,道:“我若當真告訴了你們,你們才算真的活不成了。”

“難道您就忍心讓伍大人回京後被治罪嗎?!”雙子急糊起來,也不管擇言不擇言的了,“我們都是沒家的人,更別提有哪門子的孝子賢孫。可伍大人是個廉潔奉公的好官,他有妻小要供養,難道您就要眼睜睜看著那孩子沒了爹嗎?!”

許是一番實話徹骨,姜臨低眉恍疑了片刻,半晌,眼眸復而森冷起來,寒津津的盯著雙子,“古來有三綱五常,君要臣死,臣不死是為不忠;父叫子亡,子不亡則為不孝。沒錯,我與他之前確實以兄弟相稱,”他霍然起身,揚袖道:“可如今,我是君,他是臣!我要他何如,他敢不遵不做,是為欺君蔑旨!”

“姜爺......您在,在說什麼啊......”雙子深褐的瞳仁乍然一顫,駭的打了磕巴。

“雙子,你知道叒子是怎麼死的嗎?”姜臨散漫而又鋒冷的笑笑,雙子頭皮發緊,囁嚅兩下嘴唇,他心裡已萌生了那個觳觫的想法。

“他是被陸彥那條狗殺的。”姜臨恨的上下牙直響,“那天下了好大的雪,大到宮人們都拔不動腿。他無意聽到陸彥和聖上講的一個故事,一個噁心又腥臭的故事,便被殺人滅口了。”

雙子拄在地上的雙臂發抖,胃裡一陣翻漿鬧汁。

“你還記得我十三歲那年升任刑部主事,上任的第一天是怎麼勒死前任主事的嗎?我灌醉了他,拿了一條白綾,讓你和叒子壓住他的肩膀,活生生將他勒死。”姜臨冷如冰塊的眉眼失了一切煥光,語氣卻是不鹹不淡,似乎再談論一件毫不關己的事。“那時候,我們都還那麼小,叒子不過十六歲,你也不過十五歲,壓著一個五十歲的人,你的手心都在冒汗,把袖口都打溼了。”

“姜爺......別說了。”雙子的清涕垂下來,不斷搖頭。

“那個時候,我們活的像被把玩的葫蘆。我冥思苦想、費勁力氣、絞盡腦汁想要做掉陸彥。而現在,我只要一句話就能要了他陸家全族的命!”姜臨啞聲切齒,涕淚而下,“你說我們是沒根沒家的東西,可你知不知道,我的家本身該在紫禁城!我的衣袍本該是龍章祥雲!我的爹本該是九五之尊!”

夜深露重,秋霜濃濃。習習涼風吹在雙子背上,因盜汗而沾溼的背部泛冷的很。

又子進宮晚些,再那之前的春去秋來多少歲月,都是他們三人相扶相持走過來的。宮裡的人情比草還賤,今日我和你親近,保不齊明日就要砍了你的腦袋,誰敢多掏出情誼,奢望什麼地久天長?

只是......只是那些記憶猶新的歡聲笑語、打打鬧鬧、相輔相成,豈是一日半刻就能拋諸於腦後的?若真是如此,連半個人都做不成了!

“姜爺.......不,現在君臣有別,”雙子舔舐幹唇,幾乎是帶著哭音顫聲,“殿下,奴.......此生能與殿下相交相知,與殿下同屋而寢、同碗而食是奴三生修來的福分。奴但求殿下珍重,我們......有緣再見!”話畢,人恍惚離去。

“雙子!”姜臨屆時伸手呼他,人卻早已消失的摸不著了。他無力倒在榻上,吁吁道:“雙子,伍兄,姜臨對不住你們。從此,你們便將我當做狼心狗肺、恩將仇報之人吧!”

十月,京城,慈慶宮。

“殿下,好訊息啊!雲南送來了加急的塘報,白雋又打勝仗了!”鑫子將折本舉過頭頂,一進大殿就撲跪下來,直滑向案牘前的願久和伺候研磨的白雯珺。

白雯珺欣喜的接過來覽閱,回頭朝願久甜笑道:“殿下,我弟弟沒有辜負聖望,此次剿滅了倭寇三千人!”

願久亦歡喜,一面仔細閱讀,一面讚道:“小舅舅真是國之寶器,有他安國,國何愁外患?”合上本,人問鑫子,“此事稟報過父皇了嗎?”

鑫子:“回太子爺,司禮監接到後先呈給了您,還沒告訴萬歲爺呢!”

白雯珺看向願久,人面露微妙之色,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又問:“內閣和刑部有什麼事情嗎?”

“回殿下,這不是將近年關了嘛!刑部羅侍郎報了幾樁農民起事,不願賦稅的案子,沒要緊的,奴讓他自己處置了。內閣呢,雖無大事,但今早都察院的副都御史伍畫回來了。”鑫子狡黠一笑,“奴打探了,他是空手而歸。”

“哦?你的意思是他不但沒抓到司馬燁,連洪繁也沒帶回來?”願久即刻容光浮現,無奈白雯珺還在,又不好表露的太刻意。

鑫子:“回殿下,正是。不過奴聽說他帶回來一個眼熟的奴婢,是前塵蘭院的內侍,雙子。”

雙子是姜臨身邊的人,豈不是姜臨也在蘇州!願久乍時心念電轉,忙道:“那姜臨呢?父皇免了他的罪身,難道命他回京了?”

“不曾。”鑫子搖頭,“奴派人把都察院的幾艘艦船都搜了個遍,沒看見姜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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