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揣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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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久忖思半晌,道:“你即刻去內閣,聽聽那個伍畫和雙子都彙報了什麼事,之後第一個來稟我。”

鑫子應是走了,白雯珺卻奇怪道:“殿下為何一直都對這個姜臨耿耿於懷?他只是一介宦官,並不能威脅到您呀。”

願久撩袍復坐,“不是我非要對他耿耿。你也知道,父皇向來極其喜愛此人,竟不顧百官勸阻,授其正一品首輔之職,而此人對我又偏生成見,若有朝一日我承繼大統,他一定會聯合百官牽制於我。那時我是想除也除不了,豈不是留下無窮禍患?”

白雯珺端來一杯玉盞,裡面盛的是武夷巖茶,自己輕吹後遞過去,溫聲道:“臣妾覺得殿下未免杞人憂天。那個姜公公臣妾也見過幾面,他雖年輕,又貫使霹靂手段,但臣妾卻覺著他本性不壞,且頗有治世之才,會不會是陛下錯怪他了?”

“你的意思是我小人之心了?”願久將本來送到嘴邊的玉盞挪開,嚴正的盯著白雯珺,“你別以為你爹和你弟為朝廷打了幾場勝仗就能如何,這個江山是我戴家的。他姜臨只是一介閹豎,一個奴婢,蒙承了父皇幾句讚美罷了。他有治世之才,那我呢?我身為東宮太子連一個太監都不如嗎?”

願久的咄咄逼人將白雯珺噎的半句也道不出,人委屈的掉了兩滴金豆子。

每到深秋時節,宮裡的幾處地方就會瀰漫著一股嗆人的燒焦味,是各宮的黃門太監們在燒葉子。待最後一批枯葉燒完,也就入冬了,故而寶蓮院的老太監們都道‘焦糊巴,迎寒冬。’

“李公公,陛下可動大怒了?”嚴峻陽、趙佑銘緊跟在李華身後,匆匆在廊廡中走著,神情略顯憂慮。

“咱家是從司禮監過來的,鑫公公剛把伍大人和雙子送到主子面前,這麼一鬧,估摸主子又要發威了。”李華往日臉上掛著的笑也不見了,凝眉癟嘴,不時揮動拂塵撣去空中飄散來的因燒葉子而剩下的碎屑。

“唉!早知今日悔不當初,咱們就不該批了公文讓伍畫南下!”趙佑銘也上了年歲,邊嘀咕邊緊著倒騰腿腳。

嚴峻陽雖面不改色,也不免忐忑。倒不是為了自己,而是怕聖體違和,再一動氣會有個好歹。

清心殿,東暖閣。

二位閣老一進屋,就能感受到來自帝君籠罩四野的春露秋霜。透過水波綾的簾幕往裡看去,伍畫和雙子垂頭跪在桌案前不敢言聲。

“人既然到了,就進來吧!”聖上喚道。

嚴峻陽和趙佑銘找了個離門遠些的地方,以稍微舒服些的姿勢伏跪好。

這些大臣們在朝為官得有三四十載了,不論是冬是夏,是暖和的熱磚還是冰冷的丹墀,只要見著了萬歲爺,哪兒有不跪的道理?跪長跪短全憑主子心情,跪的腿肚子拔涼發麻,倒也跪出了經驗。穿堂風的風口不能跪,容易中風;有裂磚的地方不能跪,硌的疼,等等。跪也是一門學問,還有人為了這個出了本‘跪經’。

暖閣裡充斥的中草藥味洗刷了方才在外頭染上的一層煙燻,四人垂眉低眼,誰也不敢先言語。

“你們都不說話,是在等朕挨個問嗎?”聖上放下手裡的書冊,摘下老花鏡,眯著看他們。

“臣等有罪,求陛下降罪!”嚴峻陽起了個頭。

“伍畫,你私自帶了內閣開的公文,美其名曰是‘為國鋤奸’,可實際呢?竹籃打水!”聖上申斥道:“早在你回來的兩日前,朕便收到了蘇州織造局洪繁呈上來的奏章,參的就是你捕風捉影、聽風是雨!”

未等伍畫回答,雙子道:“陛下明察,伍大人是因為聽了奴的片面之詞,才興師動眾的南下緝人。雖然此次無功而返,但蒼天為證,兩江總督司馬燁和織造局洪繁確實聯合籌謀了‘私鑄銅錢’一案,證據確鑿!”

“你是什麼人?”聖上赫然將目光從伍畫挪到了雙子身上。

“他是......”伍畫剛要替他作答,雙子的話卻搶先擲地,“回陛下,奴就是前塵蘭院的內侍雙子。”人稽首,“此次事件是由我家姜爺率先發覺的,是他派奴入京呈稟給伍大人。”

伍畫心裡一驚,未料到雙子竟將姜臨供出來,人忙解釋道:“陛下,千錯萬錯都是臣的錯。姜臨早被朝廷革職外放,而臣身為都察院副都御史,行為卻唐突莽撞、聽風是雨,和旁人無關!”

趙佑銘急糊道:“伍畫,都什麼時候了你還為罪臣開脫?還不快認罪!”他是伍畫的直系上司,南下的公文也署了他的名,對此案難逃其咎,所以才比別人都焦灼。

“陛下,奴所言沒有一句謊話,此案著實是由我家姜爺引起的。他和奴發現了司馬燁私鑄銅錢的證據,但究竟為何矢口否認,奴就不得而知了。”雙子堅決的望向聖上。要知道,面前的人可是天下之主,即便心裡打著羯鼓,卻不得不驗證自己的疑存。

“好奴婢,你能將幕後的指使者供出來,可見你是忠於大晏而並非姜臨一人。”聖上撣撣眼皮,他的話都是讚許之詞,然語氣夾著幾分慍色。

暖閣裡的一舉一動都被門扉外的鑫子盯著,他有意聽聽聖上對姜臨的意思,這麼一瞧,倒也沒了往日多大的君臣之情。

“陛下,可否容老臣說幾句話。”嚴峻陽緩緩抬頭,額上的橫紋有歷盡滄桑之感,“老臣曾在內閣與前任首輔姜臨相交頗近,姜臨當年雖好大喜功,落實在案件上卻盡職盡責,斷不會有捕風捉影的行徑。老臣認為若無真憑實據,他定不會命雙公公進京。姜臨已是庶民之身,本與朝政無緣,可他依舊盡心盡力,倒讓許多還頂著烏紗帽的人汗顏。”

伍畫點頭,“嚴閣老所言極是,臣以為姜臨定是被司馬燁所脅迫,不得已而為之。”

“伍畫,你還替他說話!”趙佑銘冷哼一聲,“閹豎都是牆頭草兩邊倒,不一定司馬燁許了他什麼好處,讓他來陷害我都察院,什麼‘鑄私錢‘‘賣工匠’的,興許都是他拿來唬你的!”

雙子暗察聖上神色,人沒什麼異樣,唯有在趙佑銘說到‘閹豎’二字時,黛青的眼袋微微跳了一跳。

阿彌陀佛!主子萬歲爺,奴不是有意要妄揣聖意的。只是倘若我家姜爺真的是皇長子,您老怎麼會不知道呢?您若門兒清,我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您為何不替他言語兩句好話?又為何撇下他獨自受苦?!

嚴峻陽悄沒聲瞅著雙子,老眼低沉,彷彿在忖思著什麼。

須臾,聖上甕聲喚李華,“先派人將伍畫和這個奴婢看管起來。”又對榻下趴著跪著的幾位大臣道:“你們身居高位卻辦事不利,都各自回衙候命罷!”

話畢,眾人散去。李華攜帶伍、雙二人剛一邁出暖閣,一直外頭守著的鑫子就躥了上來。

“哎哎哎李公公,留步!”鑫子招手掬笑,“萬歲爺的聖體還未痊癒,您老有的是要忙活的差,這兩位就交給我們司禮監看管吧!”

李華乜他一眼,何嘗看不出他的小心思,剛欲駁他,聞聽暖閣中有急咳聲,一時照顧不暇,遂允了下來,復而趕回去。

見聖上歪仄在龍枕上粗喘,李華著急的奉上藥茶,道:“陛下,太醫說了,您在調理中儘量少言語,更忌諱動怒。有什麼案子就交給閣老們去辦吧,還是休養龍體重要!”

“囉嗦,朕知道。”聖上悶嗽兩聲,“你暗自去吏部將司馬燁的卷宗調來,別驚動誰。”

李華猶豫道:“陛下,老奴聽說這事之後第一時間就上吏部走了一趟,人家道是司馬燁的卷宗在三個月前就被調到刑部去了。”

聖上恁一抬眉,犀利道:“吏部掌我大晏各地官員的履歷,為何調到刑部去了?”

李華:“老奴也不知,吏部的人都稱是刑部羅侍郎親自來取的,說是有什麼用處。老奴想著或許是太子殿下兼任刑部尚書,關心臣工的職務,所以也沒多問。”

“好,那你現在就去刑部,”聖上幽邃的眸子隱約顯出一抹肅意,“但是不要去找羅炅,更不要驚動太子。”他頓了頓,道:“去找那個被降為主事的薛子林,叫他摘錄一份。”

秋雨霖霪,已生初冬之寒。風漸大,走在熟悉的甬道上,李華略感不安。

這看似風平浪靜,鬧出一番烏龍的‘私鑄銅幣’案,實則或許只是冰山一角。內閣的不予上報,都察院的進退兩難,雙子的賣主博忠,聖上的追根溯源,還有姜臨的忽然倒戈,交織錯雜又三緘其口,裡面究竟隱藏著什麼驚天秘密?

而與此同時,在內閣值房中,嚴峻陽也佇立在門扉前,任憑溼潮的冷風撲打衣衫。

“太冷了,您老把門關上吧!還有些日子才發炭呢!”趙佑銘抱著湯婆子縮在椅子上,他的座位正對著門口,吹得鬍鬚亂飛。

嚴峻陽回首,“趙閣老,你我心裡都清楚‘私鑄銅錢’一案的元兇大機率是誰了。司馬燁和洪繁充其量只是兩顆棋子,您覺得姜臨為何袒護司馬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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