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聖躬(1 / 1)
“可是王師父說這本書是科舉考前的摘要,也叫兒臣讀。”小皇子委屈巴巴,“母妃不要大伴燒了好嗎?”
皇貴妃瞧兒子如此不捨,只得斜睨焱子一眼,喟嘆一聲:“罷了,留下吧。”
兩側夾高的甬道中漫漫飄著星星點點的小白雪,忽被一道人影衝散,卷飛著打轉。原來是帶著護耳氈帽的鑫子,他面露喜色,疾走的匆匆,臂彎裡裹著一封奏疏。
“唉喲!”人因帽簷太低,只顧盯著腳下,沒成想撞上個什麼打了個滑,一屁股墩到地上,夾著的奏疏也掉了出來。
“鑫公公,你這是著急去投胎啊?”李華嘲諷一句,他揣著狐皮套子站著前頭,瞥了一眼已經開了口的奏疏信封,寫著‘江蘇省杭州府劉善謹奏’,便伸手去撿。
“李公公!”鑫子眼看著李華的手快捱到信封,恁時高聲叫他的同時,自己爬過去要撿。
李華本不是有意要拆開看看,瞧他這般緊張反而起了幾分疑,遂一把撿起來。
“李公公!這是司禮監還未呈報給陛下的,您可不能看!”鑫子焦急的爬起來,上前要去搶。
李華順勢將東西舉高拿偏,與他邊兜圈子邊道:“咱家看你剛才都樂開花了,定是有什麼好訊息。這信封你們司禮監都開啟過了,想必也知道了內容,咱家這就呈給陛下,大冷天的也省著你跑一趟。”
“這可不行!得按規矩辦事!”鑫子張牙舞爪的去奪,和李華二人團團轉,好似老鷹捉小雞。
李華年紀大了,同他繞了一會便跑不動了,遂招呼後面候著的小內侍,將信封交給他,撣撣手叫他先走,又朝氣的跳腳的鑫子揖手,“鑫公公,你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吧,咱家先行一步。”
“嘿!你......”鑫子差點氣背過去,可他能有什麼輒,只得先去慈慶宮討理。
“殿下,您說這李華是不是多事!要不是他這個攔路虎,咱們就能拿著這份奏疏出兵去擒那個姜臨了!”鑫子打起小報告來。
“他犯的這些罪,哪一項都夠他腦袋搬家了。就算我們沒有動作,內閣也會勸父皇出兵去擒他。”願久悠然捻著一塊綢帕細細擦拭玉器,已顯胸有成竹之意。
“殿下說的是,這回姜臨再狡猾也逃不掉了。對了,羅大人有話要奴傳達。”鑫子悄聲貼近,“文書的事兒,目前已經收到五萬兩銀鈔了。”
願久提唇,與鑫子相視一笑,撲撲手道:“巧了,我正相中了個玉物件。”
與此同時,東暖閣傳出劇烈的咳嗽聲。
“主子,您沒事兒吧?”李華連氈帽都來不及摘,趕快為聖上撫背,“老奴再請太醫們來瞧瞧吧?這些藥怎麼光吃不見好呢!”
“沒必要。”聖上搖頭,“人老了都有個三災五病,朕是老了,連個風寒都能折騰成這樣。”
“陛下玩笑話,您是天子,正當壯年,怎麼會老呢?”李華安慰道:“老奴待會兒伺候您藥湯浴,擱藥氣騰騰,能好的快點。”
聖上飲了口藥汁,皺眉咂嘴道:“這個苦的很,加點蜜。”
“是是!”李華笑呵呵接過去,正要往外走,聖上又道:“今日司禮監的人來了嗎?可有要緊的奏疏?”
李華復而回來,掏出那封因方才和鑫子斡旋而沾了雪的信封遞過去。
聖上一面拆一面問:“怎麼今日倒有了?還是你送來的?”
李華扯皮笑了笑,“回主子,不是老奴多嘴,司禮監那幫人您該治治了。若不是老奴迎面撞上了鑫公公,不知道他磨煩磨煩的,猴年馬月能呈上來呢!”
聖上抬眼,“你是說有人要架空朕?”
李華忙跪下,“老奴不是這個意思!”
“你跟了朕幾十年,你是什麼意思朕再清楚不過。”聖上甩開奏疏,拎拎袖口,“朕病的眼花,把鏡子拿來。”
李華瞧著聖上舉著金絲鏡貼近奏疏去扣字眼,驀然流下兩滴淚,感慨歲月蹉跎。
“算了,你給朕讀讀吧!”聖上終於妥協,他雙手交疊放在腹部,靠在枕墊上等著。
李華大致覽閱一遍,惶恐道:“主子,這......這道奏疏......恐汙聖耳!”
“念!”聖上盡失耐心。
李華真想抽自己兩巴掌,要是不奪奏疏就不會惹聖上不悅,如今不得不念了。
“臣杭州知府劉善謹奏皇上陛下,臣徒以目擊奸臣誤國,而不為陛下所陳之,則上辜君父之恩,下負平生所學。浙江所在有司,凡徵收害民之奸,甚如虎狼。折收秋糧、盜賣糧倉、賣官鬻爵者多如牛毛。總督署巧立名色,使江南百姓民不聊生,且如往來水腳錢一百文,車腳錢一百文,口食錢一百文,蒲簍費一百文,竹簍費一百文,沿江神佛錢一百文,害民如此,罪可宥乎?”
“放肆,反了,反了!”聖上暴喝一聲,緊接著悶嗽數下,憤道:“司馬燁到底想幹什麼!?”
李華再次跪下來,乞求道:“陛下息怒,龍體貴重啊!今日不讀了,改日再閱罷!”
“念!繼續念!”聖上胸口起伏的厲害,閉闔雙目調整氣息。
李華極為自責,連磕幾個頭謝罪後,續道:“江浙一帶所牽衙門官員每每相見揖時,口敘寒暄,兩手授受,世風日偷,如江河之下,不可止矣。”
“繼續念!”聖上的喘息調整的勻稱了些。
“吏肆為奸,徵收不時,苛斂無度,如是者習以成風,恬不知恥。微臣斗膽參奏兩江總督司馬燁及其親眷黨羽......”李華髮顫的手快要捏不住奏疏的封皮,“涉案各司首要人員,如有蘇州織造局監正太監洪繁,浙江布政使司布政使陶璞等人,其中總督署司馬燁之子侄姜臨最為仗勢欺人,猖狂無度......”
“你說什麼?司馬燁的子侄?”登時,聖上打斷了他,驟然詫異的睜大雙眼,直勾勾盯著李華,抬起雙臂往前一揮。
李華憯懍的望向聖上,顫聲道:“是,劉知府是這麼寫的。”
聖上眼皮翕跳,齧咬牙根霍然起身,將桌上的杯盞香爐一併掫到地上,獅吼一聲:“唸完!”
“姜臨此人濫用權柄,枉傷無辜,搜刮金帛供司馬所用,致使蘇、杭兩城上下民窮財盡。此行此舉天地不容,梟首凌遲不足為過。微臣劉善叩請陛下為民做主,討其罪以安天下......主子,您怎麼了!?”
最後一字尚未脫全,只見聖上強撐著身軀扶抓著桌角,急嗽不止。李華趕快拿來巾帕來接,然而那捧白帕上除了濃稠的黃痰,竟還沾了血沫!
未等李華訝然,聖上轟然向後傾倒,昏厥過去。
“陛下!”李華驚呼,“來人!速請太醫!”
“哈哈哈哈!好,賢侄真是得力!”
司馬府,觥籌交錯,宴舞行曲不亦樂乎,混不似畏罪之樣。由司馬燁親自給姜臨斟酒,瓊液之香醇能飄散滿院。
“有賢侄相助,何愁日後無美酒、絲竹之樂?”司馬燁已然微微醺,晃盪著去扶姜臨。
另一邊,洪繁雖貴為座上賓,卻如坐針氈,半滴酒也不敢沾,生怕待會兒有官兵來抓。人心謗這叔侄倆怕不是膽大包天......欺辱皇帝老兒的事都敢幹,到時捅了天大的簍子,我可得躲遠遠的!
“洪公公,同謀大事,姜某敬你一杯。”姜臨窺到了他的小心思,故意喚道。
哪門子的大事?!洪繁搐動唇角,就差翻個白眼。他用寬大的袖袍擋著臉,假模假式的碰了下杯壁,忽地感到有人攬過自己的脖頸,嚇得一激靈。
“洪公公!你,你害怕了!”原來是司馬燁醉醺醺的憨笑,“你......不用怕!只要有他在,咱們不會有事的。誰也奈何不了咱們!”他伸出戴有鴿血玉扳指的那隻手,往姜臨所在處一比,嘿嘿笑道:“他,你知道他是誰嗎?”
姜臨冷眼瞥向酒後胡言的司馬燁,眸中摻著駭人的寒意,盯的洪繁直發毛。
“咱家知道,姜公子是總督大人您的侄子。”洪繁轉過頭朝司馬燁笑呵呵道。
“不是!”司馬燁聲音霎時升了八個度,將頭搖的像撥浪鼓,暈暈轉轉道:“他是,他是......”人往夜空當間掛著的皓月一指。
洪繁順著他的手臂向上看,噗嗤一笑。
“大人不勝酒力,扶他回房歇著。”姜臨示意傭人,將醉的不知今夕是何夕的司馬燁攙走。
霽增暮寒,紫禁城被毛屑般的小雪縈繞著,地上溼漉漉的,無積雪亦無堆冰。
雕龍盤珠的紅木榻被鬆散的重重帷帳圍著,暖閣中升騰著絲屢的安寧香與艾燻,翻裹在一起,混雜著煎藥的氣味。
一批太醫匆匆而入又惶惶而出,換下一批跋前疐後,面露愀然。
“諸位醫士,陛下究竟怎麼樣了?”李華的眼角通紅,他在床榻前守了三個時辰,人上了年歲,實在站不動了,只得坐候。
“李公公,陛下是氣血衝經,”一位太醫道:“應該先發汗驅散,待神志清醒才能服藥針灸。”
李華揪心的很,他撥開長幔一看,聖上面色紅赤,幹唇龜裂,時不時動彈下手指,許是夢魘。
“那為何陛下會痰中帶血?”李華比誰都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