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政變(1 / 1)
醫士捋捋鬍鬚,憂怯道:“我等懷疑......陛下體內或存有毒素,方才導致風寒許久不愈,劇嗽帶血。”
李華猛然瞪目,“陛下中毒了?”
“我等只是懷疑,並不確定。”醫士們忙揖手道:“此事還要等陛下清醒後才好診斷......”
明暗不清的光影遺在幔紗上,似乎隔絕了帳外的嘁嘁言言。帝君雙眉緊蹙,臉色悲痛,緊咬的唇口洩出一兩聲吟喃。
那是一個萬物復甦的季節,雲根似浪,燕雀歸來。立春之日,宮裡上下都吃春餅。
這個春日,是姜臨進宮的第二年。
初春的風還冷峭的很,躥過遮天蔽日的甬道中,帶來的是一股清神激爽。
年僅七歲的姜臨披著一身薄衣,在乾清門的守衛那挑戰他們的耐心。他依舊記恨宮中的一切,試圖衝破樊籠擁抱自由。
“放我出去!”姜臨鬧嚷著去推擎著長戟的大內侍衛,殊不知那鐵疙瘩只要在他腦袋上輕輕一敲就會要了命。
聖輿停在不遠處,龍袍金靴引著環佩叮咚,帝王垂眼瞥向這個孩子。
“你為何不願留在宮中?”
“我要回家!”姜臨逆光回首,小小的他仰望這這個魁梧的身影,眼中星火流溢。
“這就是你的家。”帝王聲線沉冽,不容置疑。
“不是!我的家在外面!”姜臨像一隻小獸,獠牙必露的撲向聖上。
李華一驚,欲阻在前,聖上微微彈指示意,巋然站在那任他捶打。
“只要你留下,朕許你權赫煊勢,此乃天下萬民所求。朕也會讓你的母親榮華富貴一生,不必吃苦。”
“你說的是真的嗎?”姜臨收手,春光在他臉上灑下斑駁金點。
“朕是天子,一言九鼎。”
姜臨抱臂蹲下,默聲將頭埋在膝間,半晌,抬頭道:“若我得勢盜了你江山呢?”
那刻,聖上眼底一震,指尖微松,復而髭鬍一動,“你不敢,朕也不會給你這個機會。”
“身體髮膚授之於父母,你傷我體膚,困我身心,何知我不敢?”姜臨以稚嫩的聲音道出天下之大不韙,僭越之舉驚的裡外闃靜。
“好!君子鬥智不鬥力,有勇無謀是大忌。”聖上卻覺得這小孩有趣的很,“年紀不大,口氣不小,你可不能打誑語。”
姜臨笑了,唇角深扎著兩個小梨渦。他起身,目光凌凌,“你教我。”
從此,這頭不服管教的小獸日夜立於三大殿的檻窗之下,立於日晷之旁,宮中無一尋不到他的身影。小小的、瘦弱的孩子逐漸長大,氣蘊鋒芒亦展露頗顯,直到無可遮蓋。
蔥綠赭石,白駒過隙。時光或許沖淡了當日在奉天門前君臣的對話,帝君只當開了玩笑,並無意讓他染指國政。
畢竟奴婢嘛,總是貼心懂事些便好,實不用太過聰敏。
直到這頭伶牙俐齒的幼獸第一次撞出不小的動盪。
那段時間,地方貪汙苛斂者層出不窮、沆瀣一氣,聖上愁的水米不進。
“陛下在煩惱何事?”姜臨笑著舀了一勺奶皮遞過去,“何苦跟好吃的過不去?”
聖上長嘆一聲,“這些貪員從上到下串通一氣,要瓦解了我大晏的根基。可人數眾多,牽連甚廣,要從何時何地何人查起,朕怎能不愁!?”
姜臨放下湯匙,探過腦袋湊過去瞧,須臾,歡愉笑道:“陛下不用煩惱,奴有一個提議。”
聖上乜他一眼,不陰不陽道:“你一邊待著涼快,甭來擾朕!”
“陛下可命戶部徹查黃冊。”姜臨兀自道:“黃冊是朝廷極為要緊的賦稅檔案,造冊時間為十年一屆,從無中斷,涵蓋全國上下府、道、州、臺,甚至具體到每一戶。如此徹查下去,賬目稅數大有不合者必為貪贓之輩。”
聖上極感詫異的望著他,這段毫無窒澀的言論倒比任何老臣的一派囉嗦管用的多。
“但這樣清明的查下去,如同挖鼠之窩,剿蟻之穴。髒不入流的太多,莫非都要趕盡殺絕?”帝王的顧慮自然多,人眯眼瞅他,“你是想讓朝廷無人可用嗎?”
“自然不能趕盡殺絕。”姜臨面不改色,“每個縣中,犯此案最重者處以絞刑,其餘涉事者鞭笞五十;每個州中,犯案最重者處以腰斬,其餘涉事者鞭笞一百,以此類推,官階越大者刑罰越重。”
他指向名單中的一人,道:“像這個刑部主事,所犯之罪本該夷其三族,但他身在六部,影響頗廣,就不能這麼辦他。”姜臨毫不猶豫道:“應該御賜毒酒、白綾、匕首,讓他三選其一,自行了斷。殺雞儆猴,恫嚇六部其餘涉事高官,留著那些大臣為陛下做事。”
姜臨的眼神依舊純粹無暇,略帶自豪又擲地有聲的語氣好似上下翻飛的小雀,他哪裡知道,自己隨口發表的想法抹殺了多少人的性命。
“姜臨,你......”聖上萬分欣喜,扶著姜臨的肩膀重重一捏,慨嘆道:“好!就照你所言去辦!”他神采飛揚,眸底激流湍湧,“你既對這些感興趣,朕問你,你對於天下為君之道怎麼看?”
“這個簡單!陛下時常唸叨的!”這個年僅十三歲的少年燦然一笑,“貪婪害民,天必譴之;忠君愛民,天必佑之;有利即興,有弊即革,此為堯舜之君。”
聖上眸光汩動,貫然威正的眉間洩出邈遠的榮光,卻又一剎失落遺憾。
萬里挑一之才,若為朕子,實當入主東宮,立為諸君。
釅茶一樣的天色,岑寂的內閣值房中燈火通明。
嚴峻陽和趙佑銘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窸窣的動筆作著票擬,二人的神色看起來並無波瀾。
忽地,門‘乓啷’一聲開啟,二人不約而同的打了個激靈,手中的筆桿子都直勾勾的向下一戳。
是鑫子。他端著手邁進來,隨意將手爐放在桌上,雙手一搓呵了一口氣,略微一笑:“喲,怎麼,各位閣老被咱家驚著了?”
嚴、趙二人復又不約而同的垂下頭去,繼續忙活手裡的事。
鑫子往官帽椅上一歪,翹起腿閒散啜茶,“萬歲爺病的真不是時候啊,年關是繁忙的時候,辛苦閣老們了。”
嚴峻陽默不作聲,趙佑銘搭了一句:“你們司禮監乾的那檔子事兒別以為能瞞天過海,真當萬歲爺沒察覺呢!”
鑫子‘嘖’了一聲放下茶盞,“趙閣老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們司禮監向來按規矩辦事,怎麼就瞞天過海了?”
趙佑銘冷哼:“太子殿下是儲君,替君父解憂是份內事,只是你們司禮監別想什麼都跳過聖上,那便是僭越了。”他蘸了蘸筆尖,將方才寫壞了的一張紙團揉了,墊上一張新的,“別的我也不說什麼了,鑫公公好自為之。”
願久是太子,是儲君,然而他所回覆的內容與聖上大相徑庭。內閣的閣員們把半輩子都交到了朝廷上,伴君如伴虎了數十載,怎會不清楚自己作完的票擬到底交到了誰的手裡。
鑫子還欲詭辯,又聞值房的門栓鼓動,‘乓啷’一聲,門又開了,嚴、趙二人再次霎時抬眼瞅去,是李華。
他面色灼焦,匆匆遞來一張黃紙信封,“廷寄,加急送去杭州!”
廷寄,是皇帝越過司禮監與內閣,直接向地方官員傳達的指令。但凡收到廷寄,官驛即刻採取日行三百里的“馬上飛遞”,以最快的速度傳送。
淺黃色的信紙上以重墨寫著:杭州知府劉善親啟。
嚴峻陽霍然起身,刻意壓制著險些發顫的語氣道:“李公公,陛下沒事吧?”
“啊,嚴閣老放心,陛下沒有大礙。”李華擠出一絲笑,餘光掃向鑫子。
鑫子自然看見了那信封上的字樣,揀起手爐徑直走出值房,他急著去回稟自己的主子。
李華等他離開,旋即斂笑,低聲道:“嚴閣老,趙閣老,此事切勿聲張!”李華的白麵陰晦,絲毫不見往日笑意盈盈。
“李公公,萬歲爺......沒事兒吧?”趙佑銘手心冒了汗,似乎預感到有什麼異樣,這種擔心驅使著他再次詢問。
李華雙手互攏在袖裡攥了攥,抽抽嘴角:“二位閣老不必擔心,咱家說了,陛下無大礙。”
嚴峻陽一貫沉穩的心緒被趙佑銘的這句話攪亂了,人端詳著面前的太監。
向來行事滴水不漏的李華,在害怕。
“廷寄?”願久眉心一鎖,忖度少頃又道:“父皇可好?”
“奴沒見到陛下,但剛才詢問太醫院的人,他們說陛下沒有大礙。李華也是這麼說的。”鑫子上前兩步,“殿下放心,萬歲爺現在確實還需要清醒著,咱們還得利用他辦了姜臨!”人邊說邊用手掌騰空狠狠一切。
慈慶宮的內廊裡,一排紗燈被風吹得忽明忽暗。
願久恍疑片刻,繹思一句:“不對!”他霍然澄亮眼神,細細盯著鑫子道:“不對,父皇沒有要懲罰姜臨的意思,他是在保護姜臨!”
“姜臨只是一介內官,現在犯下滔天之罪,處以磔刑不足為過。”鑫子納悶:“殿下怎麼會這麼想?”
願久的雙手捏得咯吱作響,篤定道:“倘若父皇真要殺他,醒後必會下旨派人即刻前去捉拿,可現在卻兜了個大圈子,避開司禮監和內閣直接傳令給劉善。”願久啞聲切齒,“這是在護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