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冷暴(1 / 1)
鑫子更為不解,光耀明煌的殿中似是湧進一團團迷霧。
“去把羅炅叫來,”願久坐立難安,狂吼一聲:“快去!”
京城,寅時。羅炅的紅頂軟轎落在慈慶宮後門,人如斯安閒,混不似殿中人那般焦慮。
“我等不及了,”願久傾酒入喉,臉上煞氣駭人,“再晚些,那老東西恐是要壞事。”
羅炅揖了揖手,往他面前盤腿一坐分析起來,“殿下,現在朝中局勢雖大頭倒向我們這邊,但權利最大的內閣卻依舊忠於聖上,況且聖上對您已經有所察覺防範,若是此刻動手必會敗大於成。”
鸂鶒木染的屏風下,夜燭的燭影彌亂的跳躍,願久‘嘭’地將手中銀盃擲到地上,瓊漿潑灑,人眥目道:“兵權。”
“殿下英明,”羅炅微微一笑,鎮定的撿起那盞銀盃重新擱到案上,“您忘了,離間聖上和白家父子的那出戏,咱們還沒唱完呢。”
願久怎麼會忘?是他當時慫恿聖上讓白雋前往雲南鎮壓倭寇,白易早已心生不滿,只是無奈於君命難違而已。眼看倭患即將平息,倘若召白雋回京,再暗中假借聖上之手行刺於他,父子連心,白易必反。
“殿下,夜深露重,臣妾煮了兩碗湯圓給您暖暖。”
白雯珺的柔聲打破了願久的腦海中翻天覆地的密謀,他臉色一僵,低斥道:“不懂規矩,誰讓你進來了?!”
“殿下恕罪,臣妾不是有意闖擾。”白雯珺眼眶霍地紅了,她深顰抿唇,轉身便要走,卻被羅炅叫住,“太子妃娘娘請留步,方才臣與殿下的商議,不知娘娘聰穎過人可有見解?臣想討教一二。”
羅炅是在試探自己。
白雯珺長睫微顫,她背對著案前的兩人,指尖都發寒。她胸口輕輕起伏,強行扯出一絲和善有禮的笑意回過身來,“羅大人謬讚,我一個婦道人家,怎麼會懂得國政民生?”她愛意如濃的瞥了一眼願久,稍帶打趣的口吻道:“還望大人快些商討,放了我家殿下。”
從慈慶宮的正殿出來,月光如水般灑在白雯珺的銷金裙尾上,走動間流溢位綻人的光彩。冬夜的風似刮骨的刀,刺的人淚流兩行,靜泣無聲。
一邊是自己的父親胞弟,一邊是自己的夫君。如果真的要讓她掏出心肺來選一個,她寧願割掉雙耳永不再聽,扎瞎雙目永不再看,興許這才是她唯一的解脫。
江南的冬天很少下雪,纏綿淅瀝的雨水從天而降,骨子裡透著寒。
杭州府衙,衙役官兵整齊待發。劉善捏著鼻樑在院中來回踱步,似乎在等待什麼訊息。
“知府大人!廷寄!京師傳廷寄來了!”
許是聽到‘廷寄’二字,劉善略顯遲疑半晌,近乎是迫不及待的揭開信封,然而就在那一剎,驟然驚愕萬分。
細微的雨水輕飄飄、沒有分量的揚在紙上,八個大字讓他大失顏色。
為臣之道,在於律己。
冬雨下了一夜,清晨時分的雞鳴貫徹天甫,蘇州橋巷內的吆喝叫賣又響了起來。
一座掉漆的木門前,姜臨輕釦門環,梳著沖天辮的男童聞聲開門。
“你是.....”
“陸彥呢?”
牙白菱紋的香爐旁,陸彥兩眼無神的躺在草蓆上,額上賴賴巴巴覆著一層厚厚的血痂,與他臉上的深壑相呼相應。
“先生,有人找你。”男童蹦躂著過去搖晃他,指著門外道。
陸彥騰然爬起,掫個兒跪下,誠惶誠恐的高呼一聲:“奴陸彥拜見長殿下!”隨後便是重重的一磕。
“先生,你的傷剛好!”小童轉過頭來,惱瞪向姜臨,“你幹什麼!?”
“出去!”陸彥暴吼一聲,小童嚇得逃走。
姜臨瞥了小童的背影一眼,撫掌進堂,淺顯一笑:“太歲爺,這位是您準備送進宮的第二份禮物嗎?”
“回殿下,奴不敢欺蔽殿下再三。”陸彥匍匐在姜臨腳下,沙啞道:“此人是當年提轄府一粗使丫鬟的孩子。”
提轄府!姜臨心如電轉,聞聲催問:“那丫鬟呢?”
陸彥沉默了。
姜臨的眼眸熠然輕閃,收回了方才欲探究竟的心思,譏誚道:“哦,我忘了,定被你殺了。你怕她的冤魂來索你,所以收養了她的兒子。”
他的語氣渺遠的像一抹煙,比冰窖的冰還冷些。
姜臨往蒲團上一坐,觀賞案前的陳列,目光落在硯臺上,伸出雙指往裡一蘸,“過來。”
陸彥應聲爬來。
姜臨挑唇,用那兩根指頭在他臉上抹了一把,男人本就恐駭的面孔再添上了兩道黑黛。
“有一次我摔壞了你心愛的硯臺,墨汁流了一地。”姜臨順勢在他的衣襟上擦淨雙指,“你就是這麼對我的,還記得嗎?”
“奴記得,奴萬死。”陸彥依然垂視地面。
“別總萬死萬死的!”姜臨霍然震道:“我告訴你,你還沒到死的時候!”
陸彥涕淚,慢慢抬起不堪的臉,破聲道了一句:“殿下如何對奴,奴怎敢心生半分怨懟,實在是奴自作自受!只是主子......”他期期艾艾道:“主子不能沒有殿下啊!”
“我今日找你就是為了這事。”姜臨抖了抖袍站起。
水面清圓,空氣中陰冷潮溼。杭州府衙的臺磚裡還積著水,踩上去‘咕嘰’一聲往外濺。
劉善肅穆的負手立在影壁後,頭上的官帽戴的一絲不苟。
“劉知府,別來無恙!”姜臨朗聲問候,風帽滑落,露出俊冶的側顏。
劉善提了提寬袖,冷聲簡潔道:“這裡沒有總督署要的東西,請回。”
姜臨不急不惱,勾唇笑道:“沒有好辦,那你這杭城裡百姓怕是要遭些苦頭。”
此時的陸彥站在他身後,因帶著帷帽斗笠,影綽的看不清神色。
“你爛收秋糧,爛徵秋稅,置法於不顧,”劉善緊鎖眉尖,冷哼一聲,往半空拱了拱手,“本官已經向朝廷呈遞你與總督的罪行,不日便會有官兵將爾等檻送京師!”
“哈哈哈!”姜臨大笑,眸底覆蓋著張揚的乖戾。他走近劉善,細細盯著他瞧了瞧,“劉大人不愧是百姓愛戴的父母官,拿著一張空頭票也敢造謠假傳。”
劉善的腳底一搓,依舊秉持著不容置疑的面色,“本官騙你作甚?”
姜臨輕聲笑了笑,“自古帝王有天下,爵賞以酬功,刑罰以懲惡,故能上下相安。”他撩了一眼端緊的劉善,“劉大人以為此理不甚受用,然而今朝非也。”
劉善的鼻息稍沉,不為所動:“你休想在本官的地界撒潑,更別妄想傷害杭城百姓分毫!”
姜臨與他嚴正正的相視片刻,忽而倏地一笑,將手搭在他肩上道:“劉大人為何這般緊張,一副視死如歸之態,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要把您怎麼著了。”他輕拍了拍劉善肩頭,“我今日來不是為了別的,正是想要歸還秋糧的。”
“此話當真?!”劉善眼中劃過一絲驚詫。
“自然,”姜臨唇畔的笑痕漸深,“大人若是不信,帶上鄉親們去西湖看看就知。”
霧淞沆碭,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西湖上,惟長堤一痕、人鳥聲俱絕。
劉善和一眾百姓站在岸上觀望,霧中駛來幾芥舟船。
“是糧食,我們的糧食!”一個漢子高呼,其餘人也跟著歡喜,湧至水岸相接處急候。
姜臨倨傲的立在橋上,冷峻決絕的唇際勾出一絲笑意。
在眾目睽睽下,幾芥舟船上紛紛揮灑出穰穰之粟,漫天的米粒豆糠瓢潑般揚落在如寶鏡似的湖面,不消須臾就一撒而空。
在這一片狼藉中,眾民哀聲嚎啕、破罵成章,撲到湖裡朝湖底游去,哭喊著想要搶救出幾捧。
劉善目斷神搖,徒張著口發不出聲。他面如火炙,奮不顧身的朝姜臨衝去。
“姜大!你為何要這麼做!為何!?”劉善抓起姜臨的衣襟,咬著牙暴跳如雷,“你明明答應還糧,為何出爾反爾!?那是鄉親們一年的收成!一年的......收成啊!”
“粟,民之所歸也;粟,財之所歸也;粟;地之所歸也。可是粟從何處來啊?”姜臨輕嘆一聲,自問自答:“從土地湖泊裡來。那我再歸還給土地湖泊中去,豈非然也?”
“詭辯!”劉善唾他一口,“貪暴不除,民無以遂其生......”
“民無以遂其為生,則亡國有日矣。”姜臨搶了他的話,淡然的唸了兩句,無辜的看向陸彥:“悲哀!”復又看向劉善,再道:“悲哀!”
陸彥帷帽的皂紗獵獵一動,無甚反應。劉善卻更衝冠眥裂,鬆開一手,指著姜臨的鼻樑憤慨道:“你方才所言無一不是正官正道,想必是飽讀聖賢,亦通大論之人,究竟為何要置江南百姓於死地!?你這麼做上愧對君父,下愧對黎民,不怕遭雷殛嗎!”
“你懂個狗屁的君父?”姜臨乜他一眼,款款而笑:“你的君父不是讓你少多管閒事嗎?他的黎民他都不管,你這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