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老將行(1 / 1)
謝昭遠遠的便看到了一群形態各異的漢子,不由暗贊:張小敬做事就是靠譜。
別看這些人一個個缺胳膊少腿的,但是能讓張小敬看在眼裡的,絕對都是軍中悍卒。
對於一個悍卒來說,身上缺個零件不見得就會影響戰力,反而會因為缺了點東西,變得更加狠辣,因為你不狠辣,在戰場上就活不下去。
某種意義上講,一個完好無損的戰士,就不是一個合格的戰士。
身上的傷疤,是一個戰士的榮譽,也是一個悍卒的證明。
這群人,戰力絕對強悍。
謝昭甚至能感受到那種撲面而來的肅殺之意。
“張帥!”
謝昭眉開眼笑,看著一群大漢的模樣,如同看絕世美女,讓曹破心中有些發毛,這小郎君莫不是有龍陽之好?
“怎麼樣?”張小敬拍了拍個頭最高的曹破,得意的道:“這些都是某當年軍中的兄弟,個頂個的好手,給你看家護院絕對夠格。”
“幸甚至哉!”謝昭叉手施禮道:“諸位兄弟看得起某,願意屈就,某歡迎之至。”
曹破連忙還禮道:“僕曹破,見過謝郎君。”
“僕林九郎,見過謝郎君。”
“僕趙柯,見過謝郎君。”
“僕餘亮......”
“僕......”
眾人一一介紹,他們自稱“僕”,並不是謙卑,這是對主家的尊重。
張小敬來時就已經把謝昭的秉性、經歷等等都介紹了一遍,他們相信張小敬,並沒有對年輕的謝昭表現出不公之處。
謝昭著重看了一眼腦袋凹一塊的閔朗,這傢伙一看頭就很鐵。
曹破見狀,呵呵笑道:“當年衝陣之時,這傢伙一刀捅死了一個,不曾想那人竟然死死夾住了他的刀,另一個敵手揮錘來砸,這傢伙直接拿腦袋去接,腦袋被砸了窟窿,竟然沒死,還生生**了幾個敵人。”
“真猛士!”謝昭脫口而出,讚道:“真的猛士,敢於直視淋漓的鮮血。”
“哈哈哈!”閔朗摸著大腦門,得意的到:“謝郎君是識貨的,當年某要不是拿頭硬接了一下,這會說不定連命都沒了。”
張小敬總共帶來了十九個漢子,個個都有傲人的戰績,最強的便是為首的曹破,當年在軍中被悍卒們稱之為“曹無敵”,一口橫刀殺敵無數,戰功累累。
至於他們為何沒有繼續在軍中效力,也沒有得到很好的安置,謝昭沒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往事屬於他們,在那些故事中,他們或許扮演了不同的角色,可歌可泣,或者默默無聞。
回到別院,謝昭立刻就舉辦了一場盛宴,歡迎這十九位家將的加入。
一頓飯賓主盡歡,曹破等人很滿意這個主家。
主要是謝昭出手大方,光是月錢就有一貫,另外還承諾讓他們接妻兒老小過來,至於安家的問題,自然有謝昭解決。
至於曹破等人是不是真的歸心,這不算什麼問題,畢竟謝昭自認還沒有虎軀一震,就能降服大佬的本事,徐徐圖之,總有歸心的那一天。
俗話說的好,飽暖思那啥。
一干人等吃飽喝足,莊子還在草創階段,沒有他們什麼事兒,自然需要宣洩一下無處安放的精力。
於是,謝昭與張小敬打頭,平康坊清秋院今日高朋滿座。
席間,曹破玩笑般的道:“聽老張說郎君詩才無雙,乃是大唐一等一的人物,不知僕等是否有幸,今日得見郎君展露一番才華?”
這話說的半文不名,曹破雖然讀過書,卻也不過是私塾的水準,哪裡又懂得詩賦?
不過大家都是初次相識,曹破需要看一下謝昭是不是真如張小敬所說,詩才無雙,前程遠大,不然他們兄弟十九人,從各地來到長安廝混,要是跟著的主家是個紈絝,讓昔日袍澤知道了,豈不是丟人?
謝昭沉吟片刻,在一片沉默與期冀之中,終於開口道:“如此,某就獻醜了。”
身邊的碧柳眼前一亮,伸手一招,有人送來筆墨。
面對一干沙場悍卒,謝昭覺得一首《老將行》最是應景,畢竟他們這些人,如今都已經今非昔比,此生只怕再也沒有上戰場的機會了。
“少年十五二十時,步行奪得胡馬騎。
射殺山中白額虎,肯數鄴下黃鬚兒!
一身轉戰三千里,一劍曾當百萬師。
漢兵奮迅如霹靂,虜騎崩騰畏蒺藜。
衛青不敗由天幸,李廣無功緣數奇。”
眾人眼前一亮,這十句寫老將青壯年時代的智勇、功績和不平遭遇,堪稱絕妙,他們當年何嘗不是如此?轉戰千里,卻無寸功之賞,不但未得封侯授爵,反而得罪、受罰。
當即就有人暗暗垂淚,傷心不已。
“自從棄置便衰朽,世事蹉跎成白首。
昔時飛箭無全目,今日垂楊生左肘。
路旁時賣故侯瓜,門前學種先生柳。
蒼茫古木連窮巷,寥落寒山對虛牖。
誓令疏勒出飛泉,不似潁川空使酒。”
被遺棄後,將士生活清苦,便“衰朽”了,歲月蹉跎,心情不好,連頭髮都白了,世態炎涼,門前冷落,從無賓客往還。
“節使三河募年少,詔書五道出將軍。
試拂鐵衣如雪色,聊持寶劍動星文。
願得燕弓射天將,恥令越甲鳴吾軍。
莫嫌舊日雲中守,猶堪一戰取功勳。”
陰霾沉沉,陣戰如雲,表明只要朝廷肯任用老將,他一定能殺敵立功,報效祖國。
碧柳揮毫而就,旋即丟下毛筆,來到中央的舞臺上,清了清嗓子,低沉渾厚的聲音響了起來。
整個清秋院沸騰了,賓客們就算從未上過戰場,也能從這首詩中感受到那種無奈、不甘、不屈。以及一腔報國熱血。
一向以音如黃鶯名震長安的碧柳,竟然換了個唱法,讓這首詩顯得蒼涼悲壯、哀而不傷。
。。。。。。
東宮,李世民下筆疾書,一首漂亮的飛白一蹴而就,此刻的他心潮澎湃,滿目悲傷。
征戰十餘年,如今總算是得償所願,但是有許多跟著他的老人,卻已經作古,再也見不到這煌煌大唐。
年僅二十八歲的李世民,這一刻竟然生出了白雲蒼狗,世事變幻的心態。
他的面前,不斷浮現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有些是他的同宗兄弟,有些是在起事之初就跟著他轉戰千里的袍澤,有些是很普通的百姓。
最終,回憶的畫面定格在兩個英武的年輕人身上。
李建成的笑容依舊和煦,他開口道:“二弟,盛世到來否?”
李元吉盯著他,沉聲道:“二兄,你說你比大兄適合做皇帝,你做了些什麼?”
“別急!盛世會來的!”李世民低聲吼道:“本宮會做的比你們好,比阿耶好,比楊廣好!本宮一定會成為古往今來最偉大的皇帝。”
李世民下意識的揮了揮書,似乎想要抹去眼前的畫面。
過了一會,他忽然開口,朗聲道:“周允,請天策府舊將入宮,本宮要宴請他們。”
周允驚訝了一瞬,旋即叉手道:“喏!”
太子為何忽然宴請天策府舊將?這事他不太清楚,不過他覺得不是什麼壞事,因為太子的聲音顯得很愉悅。
愉悅就好,這樣才能長久。
一匹匹戰馬、一輛輛馬車,在夜色之中進入了皇宮。
太極宮前,一個如同獅子一般的老者一身章服,斑白的頭髮梳的整整齊齊,看著談笑而入的群臣,雙目之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皇帝?就是個笑話!
李淵這一刻覺得自己很多餘,教子無方,三個最出色的兒子,一夕之間去了兩個。
他是開國之君,胸有韜略,舉一州之兵,定三輔之地,郡縣影附,所向風靡,此固天命,豈曰人謀?
他承認大唐的天下,大部分都是老二打下來的,但是自古以來,立嫡立長,老大威望不足,自己只能強行壓制老二,偏偏老大性子不如老二剛強,臨危決斷不如老二,被老二翻了盤。
這就是天意啊!
“一身轉戰三千里,一劍曾當百萬師。”
聽著東宮傳來的蒼涼的歌聲,李淵忽然嚎啕大哭,隨手操起酒壺,狠狠地擲在了太極宮的地面上。
“殿下,這首詩不錯,足以流芳千古,可是殿下新進之作?”
長孫無忌大笑道:“此詩竟然讓臣生出感慨之意。”
眾人紛紛頷首,表示贊同,除了幾個大老粗以外,大都覺得今日的殿下有些不同以往,似乎多了幾分沉穩。
“本宮忙於國事,詩賦之事,哪裡有功夫琢磨?”
李世民笑意盎然,道:“實乃是本朝出現了一位大才子,其人詩才無雙,堪比三曹,本宮聞其詩,心有感觸,便邀諸君共賞之。”
房玄齡、杜如晦幾個知道內情的人相視一笑,知道這詩定然是謝昭作的,謝昭在勾欄瓦舍有個諢號,叫做“謝曉峰”,只是作了幾首詩,就讓一個平平無奇的清秋院成了長安最火的青樓,還有那位碧柳,如今更是身價百倍,尋常之輩以千金謀一面而不可得。
從這次很倉促的宴會來看,太子這次真要重用那小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