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王朝難過三百年(1 / 1)
不待老者開口,楚天已端起盛滿桂花釀的大碗一飲而盡,滴酒未灑。
“好酒。”
楚天咂咂嘴,嘆道,說罷又自顧自的倒滿一碗,又將一碗酒喝乾,再倒一碗……眨眼之間,三大碗桂花釀已入楚天之腹。
老者見此,大笑一聲,道,“小道長好酒量,好氣魄,老朽今日便捨命陪君子,與道長痛飲一番。”
說罷,老者也不甘示弱,三碗酒頃刻間已倒入口中。
三碗酒下肚,老者面色已起紅暈,卻笑意盈盈。
“老人家之豪氣,世所罕見,晚輩佩服。”楚天拱了拱手,道。
“老朽虛度六十載,所見之人不計其數,可似小道長這般年紀又如此爽直的,卻是從未見過,老朽亦是佩服之至。”
二人相視大笑,楚天道,“勞煩小二哥再上五斤桂花釀。”
老者眸子一凝,道,“老朽好飲酒,生平從未有過敵手,今日,老朽便要與小道長你比上一比,看是長江後浪推前浪,還是薑還是老的辣。”
“正有此意。”
一旁的夥計早已瞠目結舌,從未見過酒量如此大的人,飲酒如飲水,不多會兒的功夫,二人已對飲十幾碗,足足十斤桂花釀,加上之前所飲,每人已差不多飲了十斤酒下肚。
二人並未交談,只是喝酒。
與老者同行的小子,早已被夥計帶往客房歇息。
酒壺酒空,楚天此刻臉頰之上也起了紅暈,至於老者,早已紅到耳根,身體倚靠在飯桌之上,眼神已有些許迷離。
“小道長好酒量,老朽喝酒從未服過任何人,今日,老朽服了,心服口服。”
老者拱拱手,開口道。
楚天咧嘴一笑,道,“晚輩不過是佔了年少之利,若老人家年輕二十歲,晚輩定然不是對手。”
老者擺擺手,搖頭道,“誒,喝不過就是喝不過,老朽平生最不喜那些彎彎繞繞,今日老朽甘拜下風,若他日有緣,你我再決高下。”
“人生難得一酒友,自當痛飲三百杯。”
楚天話音落下,卻見老者已趴在桌上,雙眸微閉,不禁一笑。
十幾斤桂花釀下肚,縱是楚天酒量再好,此刻也覺微醺,緩緩站起身子,邁向屋外,見黃牛已沉眠,月色如華灑落人間。
楚天心頭不禁心緒有些許紊亂,都道月是故鄉明,只是如今……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楚天不禁吟起一首前世所記之詩,有些許悵然,又搖頭自嘲一笑,道,“當真是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懷銷愁愁更愁呀。”
一正心神,楚天回返屋內,輕輕將老者扶起,送入屋內,脫鞋蓋被,方才離去。
片刻之後,老者緩緩睜開雙眼,自語道,“好詩,好人,有點意思……”
床榻之上,楚天眸子深邃,嘴角一勾,露出笑意,未語。
長安,夜已深,白日裡繁鬧的街市也安靜下來,秋風瑟瑟,夾著些許涼意。
皇城內,皇帝寢宮燈火未歇,楚秋仍在批閱奏摺,人人都道皇帝好,唯有楚秋知道,內中苦楚難以與人道。
黨派之爭,皇子之爭,後宮之爭,無一不讓楚秋深感頭疼,自登基之日起,距今已有二十二年,楚秋已忘了上一次偷睡個懶覺是什麼時候。
站起身,楚秋活動活動身子,他自己已察覺到身體已一年不如一年,年輕時可通宵乃為常事,而今只是晚睡幾個時辰卻已感覺有些力不從心。
望了望窗外,一陣秋風襲來,楚秋搖了搖頭,輕嘆一聲,“天命之年已過,終歸是老了……”
楚秋楞楞盯著灑落窗臺的月光,眸中竟有些許哀意。
“真想你呀,可惜……不過,我已讓他回來了,只願……”
不多時,楚秋又坐回龍椅,案上,還有十幾本奏摺未閱。
都道神龜可稱千年長,王朝難過三百年。
雖只是句民間戲言,可縱觀前朝,任你如何強盛繁華,都難以掙脫這句戲言。
楚秋對此自是深有體會,大唐已立國四百載,而今雖也算繁華,可楚秋也知道,繁華之下,卻是暗潮湧動,稍有不慎,恐會步入萬丈深淵。
百年之前一場大禍,讓強盛至極的大楚四分五裂,雖有先祖力挽狂瀾,扶將傾之大廈,重整河山,方使而今的大楚仍存。可也讓大楚已非立國之初那般萬國來朝,威加四海,不然,何至於二十餘年前要以公主和親以避戰禍。
昔日為太子之時親眼見著最疼自己的姐姐遠嫁異邦,楚秋姊妹難受至極,故登基之後對和親一事深惡痛絕,為此曾有過數次戰爭,互有勝負,只是死傷了數萬軍民。
幸得這十年來還算安穩,天下太平,大楚方有如今繁華之狀,只是這繁華究竟能維持多久猶未可知。
不知過了多久,楚秋伸了伸懶腰,案上已只餘兩份奏摺,長長的撥出一口氣,這一天終於要過去,似乎只有睡著之後,才能享片刻的安寧。
輕輕翻開奏摺,半刻之後,楚秋面色變得有些許不悅。
尋常奏摺,皇帝會以硃筆批示,而這一份,卻被楚秋扔在桌腳。
一把掀開餘下的一份奏摺,粗略的掃了一眼,楚秋一拍桌子,震得桌上茶水飛濺,又冷哼一聲,道,“區區一個小小的縣令之位,你們都要爭,真是朕的好兒子……”
見楚秋怒氣上湧,一直在一旁伺候的大太監肖一餘光一瞥兩份奏摺,一份為齊王所書,一份為魯王所書。
肖一何等聰明,一瞬間便已知曉楚秋為何會勃然大怒,心頭嘆息,卻不敢開口,二人相爭已久,所爭的,無非是那儲君之位罷了。
雖太子楚天並未被廢,然朝野上下皆知楚天而今雖仍為太子,可早被幽禁於鶴鳴山做了道士,而道士,又豈能做太子,豈能做未來的大楚之主。
故一眾皇子都絞盡腦汁想要謀求因太子之位,雖不敢太過放肆的在朝中結黨,可暗地裡早已分為幾個派系,明爭暗鬥,好不熱鬧。
而這正是楚秋擔憂之處,自古以來奪嫡之事屢見不鮮,有不少王朝亦是因此土崩瓦解,百年之前,大楚亦有慘烈的奪嫡之事發生,險些至大楚灰飛煙滅。
為此,歷代皇帝都早早的便確定太子人選,只為避免奪嫡之事發生,雖不能完全避免,可總歸是要比之前好上許多。
楚秋亦是如此,楚天十歲之時便已被立為太子,只是可惜這個太子實在是太讓楚秋,太讓遍野上下失望,不得已,楚秋方將其幽閉於鶴鳴山中。
於是,這幾年諸多皇子之爭愈演愈烈,已演變為朝堂黨羽之爭,讓楚秋頭痛不已,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對諸事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若過分了,殺雞儆猴。
沉默許久,楚秋衝著肖一招招手,道,“將這齊王所書奏摺送到魯王府上,魯王所書奏摺送到齊王府上,再傳朕口諭,讓二人禁足十日。”
嘆了一口氣,又道,“似乎是該要定個人選了……肖一,你覺得誰更合適?”
肖一聞言,連忙跪倒在地,道,“陛下,您可別難為老奴了,老奴生性愚笨,只會端茶遞水,哪裡懂軍國大事……”
“老東西。”楚秋笑罵一聲,道,“行了行了,不願說就不說,若你愚笨,那這世間焉有聰慧之人?”
肖一笑了笑,未曾說話,他知道,做一個笨人,或許能活得更久。
“上了年紀咯,有些乏了,今日就在這歇息吧。”
“陛下不去宜妃那兒了?”
楚秋眉頭微皺,餘光掃了一眼齊王奏摺,道,“不去了。”
“諾。”
不多時,殿內燈火熄滅。
而肖一,則帶著兩份奏摺,去往兩位皇子府上,將皇帝口諭帶到,路上未曾逗留,不過待回返皇宮之時,竟已是三更時分。
卻見本已熄滅的燈火已重燃,肖一搖搖頭,今夜,無眠。
王府兩位皇子亦因奏摺和皇帝的口諭一夜無眠,二人又豈會不知皇帝之意,心頭不禁多了幾分忐忑。
譽王府,有黑影掠入王府之中,輕門熟路的便已至譽王寢宮。
不多時,屋內傳出笑聲,道,“自作聰明,自作自受。”
次日,官道之上,楚天悠哉悠哉的騎著黃牛不緊不慢的走著,騎牛本就引人注目,再加之古有張果老倒騎驢,今又小道士道騎黃牛,更是吸人眼球。
對此,楚天只是癟癟嘴,攤攤手,道,“無他,唯帥爾。”
至於老者二人,在楚天醒來之時便已不見了蹤影,對此楚天倒是並不意外,一切皆在預料之中。
楚天摸了摸口袋,笑意盈盈,清早去付賬之時,方知那桂花釀雖好,卻要比尋常的酒貴上數倍,需付十輛紋銀,所幸老者已在走時替他付了錢,倒讓楚天有些許驚訝。
哼著小曲,騎著黃牛,喝著臨走時讓夥計灌好的酒,楚天享受著這逍遙自在,無論長安如何,人生得意須盡歡。
而老者,則並未往長安去,而是去往酒肆旁的一個小鎮,要將帶在身旁的小子暫時安頓在此,這小孩,並非其子嗣,而是故人之後。而這故人,已在半月前踏鶴西去。
老者要去長安,要去做一件早該要做,卻一直未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