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下文人已無骨(1 / 1)
上官青不屑一笑,輕蔑道,“閣下不必一副憤怒至極的模樣,是否如我所說,閣下自己該一清二楚才是,若閣下不知,倒可以回去再好生翻一翻先賢之作,好好看,好好學,自有明白的一日,待到那時,再與我爭辯不遲。只是如今……在下卻已不願與你多言,畢竟,對牛彈琴者,蠢也。”
說罷,上官青大笑一聲,環顧四周,一指眾人,朗聲道,“瞧瞧諸位身上可還有半分文人的氣節,身上可還流淌一絲文人骨血?在下,諸位別說是才子,就連一個人都已稱不上。”
不知從何處又得一壺女兒紅,兩大口酒入度,臉上頓縣紅暈,渾濁的眸子中有譏諷,有不甘,又有幾分無奈。
猛的一摔酒壺,酒壺應聲而碎,化為滿地瓷片,酒水四濺,上官青狀若瘋癲,大笑道,“若俯首帖耳、搖尾而乞憐者,非我之志也。然,卻為諸位之志,當真可笑,可悲……”
“昔日太祖言人不可不讀書,故天下書院興起,一時湧出多少大賢,又有多少千古名句傳世。太祖之願,乃讓有有才學之人不至於無門可入……可如今,這天下書院可還是初時的模樣?文不似文,人不似人,有朝一日,這天下,必毀於爾等之手。太祖啊,您看一看,這天下如今已是什麼模樣,這還是那個大楚,還是那個您想看到的大楚嗎?”
說至最後,上官青已跪倒在地,涕泗橫流。
“豎子,竟酒後在此瘋言瘋語,你是什麼東西,膽敢在此妄評天下讀書之人,莫非以為你是千年前的聖人不成。”
五賢之一的一老者往前邁出一步,指著上官青怒斥道。
若說初時上官青所說之言是讓眾人憤怒,那飲酒之後所言則是讓眾人心頭震驚,或是因其玩天下文人已無骨,又或是是說起太祖皇帝……
五賢之一的老者怒斥之言方讓眾人從震驚中迴轉心神,目光死死的盯著上官青,似要將其千刀萬剮。
上官青聞老者之言,竟嘴角一勾,嗤笑一聲,道,“閣下可是長安書院的先生,嚴正?”
嚴正冷哼一聲,道,“是又如何,老朽姓名,也是你這等瘋子可說的?”
上官青癟癟嘴,冷笑道,“嚴正先生好生威風……也是,能為長安書院先生,自然值得讓閣下沾沾自喜。不知先生是還記得,昔日剽竊他人詩文,為人所知之後惱羞成怒,仗著家中有些許銀錢,而對方是一貧苦書生,故買通書生之書院,致書生竟活生生餓死家中,數月後才為人所知……”
上官青眸子一睜,一道寒光掠出,道,“先生夜路時怕否?躺於床榻之上時能安然入眠否,是否會聽到那書生臨時之時的吶喊?”
眾人面面相覷,已有人交頭接耳低聲細語。
嚴正面色大變,呵斥道,“胡說八道,簡直是胡說八道,氣煞老夫矣,氣煞老夫矣。”
“在下之言是真是假,想必先生自己心裡十分清楚……卻不曾想昔日的小偷,如今竟搖身一變成了長安書院的先生,得世人尊稱大賢,真是可笑又可悲。”
“小畜生,膽敢胡言亂語,汙衊大賢,莫非以為制不了你?”
五賢中又有人邁出,手指上官青頭顱,冷聲道。
上官青輕輕將指在頭頂的手移開,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與嚴正同為長安書院先生的郭笑郭先生,失敬失敬,先生大名,如雷貫耳矣。”
又輕輕嘆了一口氣,道,“郭先生之言差矣,在下不過是陳述昔日發生之事,何來胡言亂語,汙衊大賢一說?更何況,爾等也敢妄稱大賢?賢者,德才兼備也,爾等既無才,亦無得,又有何臉面敢稱一個賢字?”
“你……”
郭笑怒極,抬手,就欲扇下。
上官青不退反進,將頭伸至郭笑掌下,如此一來,反倒讓郭笑一愣,未曾扇下。
上官青朗聲大笑,道,“郭先生昔年一巴掌將一個身懷六甲的婦人扇倒在地,至母子皆亡,其家眷欲告上官府,可他們又怎會知道縣令乃先生同門,不僅未換得公道,反而落上一個汙衊斯文之罪,白白捱了一頓大刑,一月後鬱鬱而終。怎的如今郭先生竟會手下留情,莫非是那可憐的一家三口讓郭先生深知罪孽深重,故痛改前非?”
“你……空口無憑,怎敢在此亂言,毀我聲譽。”
郭笑面色一陣青紫,目光閃爍。
韓非眉頭皺成一團,冷麵霜眉,臉色陰沉如水,見上官青走至另一大儒身前,又欲開口,一直未曾開口的他終於邁出步子。
“夠了。”
上官青一歪頭,笑道,“韓非韓先生,久仰久仰,本欲在最後再將韓先生昔日的傳奇之事道於世人聽,卻不曾想已過古稀之年的韓先生竟如此心急,既如此,那在下也只好從命。”
韓非淡淡一笑,道,“老夫而今七十有二,一生所見之人已難細數,然閣下之口才,乃老夫生平所見之最。可惜,怎的會不用於正途,反而在此詩會之期汙衊諸賢,莫非是想借此名揚天下?”
上官青輕嘆一口氣,道,“韓先生謬讚矣,不過是在陳述昔日之事而已,又哪裡算得上什麼口才,倒是韓先生的一張金口,才可稱得上是天下第一,不然,以韓先生之才,又豈能成為如今的文壇泰斗,長安書院的院長,門生遍及遍野上下?天下人不知,韓先生還無自知之明?”
一語出,無數人不禁直嚥唾沫,臉上已盡是驚駭。
韓非是何等人物,為天下人稱其不是宰相卻勝似宰相,桃李滿天下,可如今竟被一瘋漢出言譏諷。
方才眾人聞上官青說兩位先生之時,心中自是不願相信,可亦有不少人心頭起了波瀾。
然如今見上官青竟連韓非都出言譏諷,那些略帶狐疑之人此刻只覺臉頰發燙,暗罵自己糊塗,連一個瘋漢之話都讓他們起了懷疑大賢之心。
卻見韓非臉上竟泛起笑意,似乎並未因上官青之語而生怒火。
韓非並未理睬身前面帶戲謔的的上官青,反而對著眾人微微拱手,笑道,“諸位或是因此人瘋言瘋語而心緒紊亂,可老夫如今卻已然明瞭此人為何如此矣。”
眾人不知韓非所言何意,遂目光盡移韓非身上。
韓非方道,“大楚立國四百載,十日之後即為國誕,故不僅楚國之人,亦有諸國使者前來道賀,也正因如此,長安之人勝往昔數倍。而今日之詩會,更是遠勝往昔,天下才子皆聚於此。如此盛會,諸國之人又豈會錯過,諸位還請瞧瞧這屋內屋外,有多少他國賓客……”
眾人環視四周,見果如韓非所言,連連點頭,卻又更是雲裡霧裡,不知上官青與此有何關聯。
“方才此人是否曾言,吳文所作之詩韻律不痛,一番嘲諷,又道那首探花之作乃酒後瘋語,卻能力壓群詩,笑諸位無才,而後又道天下文人已無風骨,甚至痛哭流涕,提及太祖皇帝?”
眾人點頭稱是。
韓非又道,“而後,此人便口出汙衊之語,毀兩位長安書院先生一生之清譽。而二賢雖有大才,然並非巧舌如簧之輩,又豈是此人敵手。老夫見此,不願見此人猖獗之狀,故而出言相阻,可誰料到此人竟連老夫也要譏諷一番……”
說罷,深深看了上官青一眼,又望向眾人,笑道,“說老夫並無實學,能被天下人成為泰斗,能為長安書院院長,乃因老夫這張嘴……老夫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說才好……”
一旁不作聲許久的郭笑開口道,“韓老文壇泰斗之譽乃天下人共識,而長安書院院長更是先帝親許,此人如此說,豈不是說天下人有眼無珠,說先帝……”
韓非抬手止住郭笑之語,道,“此人三言兩語間便將我大楚文人貶低得一無是處,其口才可見一斑,而之所以如此,卻與這望月樓中的諸國賓客相關。”
“何解?”
韓非眯了眯眼,眸中掠出一道精光,道,“對今日之事,想必此人已預謀許久,之所以如此,只因我大楚本就尚文,諸國皆知,而望月樓詩會更是廣聚天下才子,我等固然知曉幾位大賢乃聖賢之人,非是他口中所說一般,可這望月樓中的諸國賓客初到我大楚之地,又豈會知曉?在此三言兩語間讓我大楚文壇聲譽盡毀,諸賢顏面盡失,不正是為了讓諸國使者看笑話,讓我楚國在國誕如此隆重之期,成為諸國笑柄?”
話音一落,眾人一片譁然,怒目圓睜,殺機畢露。
韓非一指上官青,怒斥道,“若非老夫在此,恐真讓你這賊人奸計得逞,讓我楚國成天下之笑柄,你狼子野心,其心可誅矣,老夫看來,此子並非我大楚之人,乃為他國奸細,只為亂我大楚。”
上官青深色大變,道,“韓先生這張嘴,果然能言善辯,短短數句話,便讓在下成為一個所謂的奸細,昔日韓先生能憑一張嘴奪先賢之女芳心,竊取其作後又以言語汙衊先賢,至先賢含恨而終,其女投井而亡,而韓先生卻名聲大噪,而後又靠著一張能生死人白骨之嘴得宰輔青睞,將愛女下嫁之後,韓先生便從此一飛沖天,走至如今這一步。在下佩服,佩。”
楚天雙眼注視上官青,臉上笑意更甚,這上官青,是個有意思的人。
今日本就有打狗之心,不曾想卻遇到一個很有意思的人。
楚天有些許恍惚,竟想到了一個人,一個亦如上官青一般痛斥天下文人無風骨的人。
“賊人,事到如今竟還敢汙衊韓先生,真是不知死活。”
人群中有人怒喝一聲,擰起酒壺朝著上官青砸去。
上官青不閃不避,任由酒壺砸向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