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作詩,又有何難?(1 / 1)
陶瓷燒製的酒壺應聲而裂,瓷片之鋒割破上官青額頭,鮮血溢位,順著臉頰流淌而下,而後墜下,砸在地磚之上,轟然碎裂,化為一朵朵燦爛的血花。
上官青卻紋絲不動,立如青松,未曾擦拭鮮血,甚至未曾將嵌入額頭的陶瓷碎屑取下。
上官青瞥了一眼韓非,又環視周遭眾人,目光中卻沒有絲毫的怒意,有的只是輕蔑,不屑,無奈……甚至還夾雜有些許的憐憫。
一指眾人,道,“文人風骨已被搖尾乞憐的奴性取而代之,爾等何時才能醒悟,何時骨髓中才能重新流淌文人骨血,何時才能明白這賢字之意,何時才會知曉這些所謂的大賢,只不過是一群戴著面具的沽名釣譽之人而已……”
上官青仰天長泣,道,“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又轉頭直勾勾盯著韓非,道,“終有一日,天下學子會掘墳開墓,將汝之骨曝曬天地,讓爾之魂,永受天下學子唾罵……”
韓非淡然一笑,道,“老夫為人如何,天下學子皆之,又豈是你這賊人三言兩語便能改變?觀爾如今之言,無非是計劃被老夫所破,恨老夫入骨罷了。”
“賊人,妄論天下學子,汙衊大賢,其罪可誅。”
“韓老先生門生遍佈朝野,為大楚盡心竭力,豈是你能妄論?”
上官青大笑不已,嘆道,“正因如此,我大楚,危矣。”
之前因上官青出言譏諷,卻又反駁無力的吳文怒容滿面,一腳踹向上官青。
上官青一陣踉蹌,吳文又邁出一步,又一腳踹向上官青背部,一聲悶哼,上官青重重倒下,砸在地磚之上。
“賊子,還敢在此妖言惑眾,國誕在即,竟言大楚危矣,實乃居心叵測,人人得而誅之。”
上官青對著吳文笑著搖了搖頭,這笑,缺盡是譏諷之意。
吳文見此,又豈會不知上官青之意,遂面色一陣清白,冷哼一聲,道,“原以為是瘋漢,卻未料到竟為賊子,還敢妄論吳某所作之詩,妄言天下學子皆無骨,真是可恨至極。”
上官青卻搖搖頭,緩緩開口道,“非天下學子皆文人之骨,只是似爾等這群搖尾乞憐之狗太多,似爾等這般所謂的大賢太多,有骨之人又哪裡還有立錐之地,亦有太多人還未長骨血,卻已受爾等迷惑……該死的,是爾等,是爾等這群不學無術,妄自尊大,啃食文壇之基的人。”
有人眉頭皺起,目光有微微的閃爍。
“還敢胡言亂語,找死。”
有數人齊齊邁出步子,直奔上官青而來。
肖明,李易,蘇寒三人為首。
李易,蘇寒二人詩會折戟,自是顏面盡失,如今或可借上官青挽回些許聲譽。
見幾人齊出,眾人目光灼灼,要一觀會如何處置上官青。
上官青卻視幾人於無物,反而低語道,“若我之血能喚醒一些人,那縱死又有何妨?”
肖明冷笑一聲,道,“若是韓老先生未曾拆穿你這賊子的陰謀,或許會有不少人受你蠱惑,只是如今既已知你賊人,你又何必裝出一副慷慨赴義之狀,豈不可笑?”
上官青鄙夷的一掃幾人,並未言語,緩緩閉上雙眼。
“如此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今日,我等便替天行道,以清寰宇。”
蘇寒徐徐開口,一臉正氣,再無之前的半分頹勢。
“蘇兄所言甚是,此賊子辱天下學子,辱幾位大賢,當誅。”
李易亦朗聲道。
說罷,幾人抬起腿,竟欲生生將上官青打死。
倏地,角落裡一聲嗤笑傳入眾人耳中,故回首一看。
角落裡,只有一以斗笠覆面,著一身道袍之人,即為一直靜靜觀望的楚天。
一聲嗤笑之後,楚天緩緩站起身,兩手抬起,竟鼓起掌來。
“了不起,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肖明眉頭一皺,道,“你說什麼?”
楚天又是一聲輕笑,道,“說爾等了不起,極其的了不起。”
幾人聽出楚天語中的譏諷之意,蘇寒冷眼一瞥,冷道,“閣下是何人,所言何意?”
“在夸爾等了不起呀,莫非爾等耳朵有恙?不然怎會不知我所言何意?”
“你是何意直說便是,若再陰陽怪氣,休怪本公子不給你留情面。”
楚天一樂,笑道,“不留情面?怎樣的不留情面?如對待上官青一般?準備活生生將我打死?”
不待幾人開口,楚天又道,“大楚律,死刑犯,需經刑部受審,由都察院參核,大理寺審允之後,再交於皇帝陛下核准後,方可定行刑之日。而在這望月樓中,竟有人要揚言要替天行道,生生將人打死,真是讓人大開眼界,若不知道的,還以為爾等為大楚之君,又或是,諸位正有此心思?”
肖明幾人心頭大驚。面色變得十分難看,楚天之言,竟已讓他們背上一個意圖謀逆之罪,而謀逆,乃誅九族的大罪。
“我……我等所言,不過是戲言,只不過是想出手教訓教訓這意圖讓大楚顏面盡失,意圖禍亂國誕的賊人罷了。”
楚天輕聲嘆了一口氣,衝著韓非道,“韓先生以為呢?”
韓非面色不變,輕輕點頭,道,“卻是如此。”
“那諸位又如何篤定上官青之言,是為了讓大楚顏面盡失,而不是句句為實?”
楚天又問眾人。
“此人口出狂言,道探花之詩為酒後亂語,道詩魁之詩不配稱詩,又道天下學子皆無風骨,道韓非等五位大賢為沽名釣譽之徒……如此,不是為讓大楚在諸國面前顏面盡失,又還能是什麼?”
楚天輕咦一聲,道,“僅憑此,便足以讓諸位斷定上官青之言並非實情?”
“吳公子之詩在場之人誰不說好,卻被此人貶得一文不值,韓非等五位大賢又是等人物,半生清譽,世人皆知,又豈是他幾句無實據之言便可輕易汙衊?”
楚天輕笑一聲,道,“上官青所言又有何錯,並非以詞藻堆砌七個字便可為詩,吳文所作,那也能稱作詩?也敢稱為詩?”
吳文面色一陣清白,他何時受過如此屈辱,一日內連連受辱,怒氣自心府湧出,喝道,“臭道士,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可有說錯半句?”
倏地,人群中有人叫囂,戲謔道,“瘋道人,先前上官青出言侮辱或是因其所作之詩惜敗於吳公子之佳作,因此生恨……雖此人可恨,可亦算是有才之人,而你,一個區區小道士,曾有何佳作,焉敢批詩魁之作?”
“不曾作過詩。”
“那你又憑何在此大放厥詞?”
楚天嘆息一聲,道,“吃豬肉,非得會殺豬?而且,不過是作詩,又有何難?”
“閣下好大的口氣,既如此,還請掌櫃的取紙筆來,讓我等看一看會作出一首怎樣的驚世駭俗之詩。”
楚天笑了笑,道,“還請掌櫃的找幾位寫字稍快之人執筆,若是慢了,在下可不說第二遍。”
老掌櫃輕輕點頭應允。
吳文輕蔑一笑,冷哼道,“大放厥詞,若是作不出來,定要你好看。”
“執筆之人可曾就緒?”
“道長放心,老朽親自執筆。”
“那便有勞老掌櫃的了。”
“道人,莫要耽擱大家的時間。”
“不過是作詩而已,又有何難?”
楚天輕蔑一笑,若說作詩,他卻是不會,可若說背詩,這方天下又有誰人是他的一合之敵。
楚天彎腰,一邊扶起在地上無法動彈的上官青,一邊道,“此詩名喚將近酒。”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
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
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復醒。
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陳王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歡謔。
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執筆的老掌櫃奮筆疾書,面上已盡是驚駭,已不知該如何形容心中的翻江倒海,他從未見見過如此絕妙之詩,亦不知該如何形容此詩,他知道,他不配去評價此詩,此詩,今日之後,註定名傳千古。
韓非,郭笑四人面面相覷,四人心頭之驚不亞於老掌櫃,神色複雜,不知該如何形容此刻心境。
至於在場之人,無一不張大了嘴,已被詩仙的這首詩勾了魂,奪了魄。
吳文面如死灰,癱坐在地,目光呆滯,已然心生絕望。作出此詩之前心頭還有僥倖,料想楚天所作之詩再是如此絕妙,也絕超不過那首楚國必興,要知道,那首楚國必興乃韓非佳作,而當今天下,又有誰人可與韓非相提並論……
只是如今,楚天一詩出,那首韓非之作卻是如此的不值一提,有如螢火比皓月,磁浮撼大樹。
一時間,吳文只覺鼻頭一酸,竟有些想哭。今日詩會,譽王已安排妥當,只為讓他吳文在今日揚名天下,掃齊王,魯王的臉面。卻未曾想到,先有上官青,再有瘋道人,讓他顏面無存。
至於詩魁,一首將近酒已出,天下又有誰人敢再稱詩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