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抖腿的道人(1 / 1)
見眾人速退,葛濤輕輕點點頭,轉身直面五百兵甲,冷聲道,“圍住望月樓,任何人不得出入,違令者,重處。”
“諾。”
五百兵卒齊聲幸運,聲若呼嘯,響徹天地,直衝雲霄。
五百兵卒列對而出,手持長戟直對望月樓,戟鋒寒光爍爍,在月光下讓人更顯幽冷,讓人望而生畏,不敢直視。
有人嘆道,“都說是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時,然今日月色如華,卻是一個染血之夜。”
因今日為詩會之期,故在望月樓圍觀之人本就人山人海,而望月樓發生之事早已自樓中傳出,樓外之人再口口相傳,長安城已有不少的人知曉望月樓正有大事發生。
人為群居動物,喜好熱鬧,故已有不少人朝著望月樓奔赴而來。
一個瘋道人,一個文壇泰山,兩個死去的公子,一個鐵血悍將葛濤。
一出大戲,一出在不知不覺間已換了主角的大戲,一出讓眾人無法知曉結局的大戲。
韓非雙眸怒睜,直視楚天,喝道,“奸賊,究竟是受何人指使,為何要亂詩會,蠱惑人心,禍亂大楚,刑部監牢內,酷刑百種,還不速速道出幕後指使之人,以免受皮肉之苦,能好生上路。”
楚天輕蔑一笑,又換了只腿翹起,低聲道,“怎的平日裡機關算盡,如今卻如此愚蠢……真是不解。”
韓非並未如之前一般怒不可遏,冷笑一聲,道,“奸賊,你以為八境的武夫便可天下無敵麼?神武軍至,這皇城之中高手不知凡凡,縱你為八境的武夫,又還能反了天不成?”
又嗤笑一聲,道,“一個八境的武夫,卻不想竟是井底之蛙,不過如此也好,正好讓你這惡賊葬身於此。”
楚天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望了手掌一眼,笑道,“老東西,你猜我若要殺你,需要多久?你要等的人到你身旁,又需要多久?”
韓非面色一變,暗罵自己怎的會英明一世,糊塗一時。這可恨至極的道人再怎麼樣也是八境武夫,殺他如殺雞,怎麼還敢出言激怒於他,豈不自尋死路。若他身亡,那楚天縱是死無全屍又有何用。
人掌控的東西越多,便會越惜命,韓非亦是如此。
須臾之間,韓非後背已被冷汗浸溼,他怕了,也慌了,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韓非猛的一抬頭,竟見楚天猛的抬起手,一掌拍來,一道流光自掌心掠出,化為一三尺巨掌,有排山倒海之勢,又似決堤之水其力可崩天裂地。
巨掌直奔韓非,似要將其拍為齏粉。
韓非大驚,一瞬間只覺魂魄快要脫體而出,後果奪魄的鬼差已在對著他獰笑。
“吾命休矣。”
韓非一聲哀嚎,以手掩面,身體連退數步。
或是因年邁腿腳無力,或是因慌不擇路,韓非竟跌倒在地。
“不要,不要殺我。”
韓非哀嚎,手腳並用,急退,一時間再無半分古稀老人的模樣,不得不感慨在死亡面前,人會迸發出無盡潛力。
倏地,韓非只覺一股苦力禁錮住身軀,竟再不能動彈分毫,一瞬間韓非恍然大悟,原來之前肖明幾人之所以一動不動,非是不願,而是不能。
書中曾有傳說,道九幽煉獄,刀山火海是如何的恐怖。對此,韓非自是不信分毫,世間豈會真有那等地方。可如今韓非只覺自己與身處煉獄血海無異,周身有如萬蟻噬心,無法言喻之痛讓韓非涕泗橫流,不住的哀嚎。
一瞬間,韓非看到了很多人張牙舞爪的朝著他襲來,面露獰笑,彷彿要將他撕為碎片。
“老師……不要,不要殺我……你不能怪我,你只有獨女,獨女嫁與我,你卻為何不願將文賦贈予我,如此佳作,你寧願帶入黃土都不願給我……不能怪我,要怪只能怪你自己……”
“珠兒,我是愛你的,可為何你竟要讓一個愛你之人身敗名裂,你父親之所以會死,乃他咎由自取,又豈能怪我……既如此……那你便去死吧……”
“方境,用你的悼妻詞乃是你之幸運,可你竟如此不識抬舉……如此,那你便去死吧……”
……
一張張韓非熟悉至極的臉龐,有昔日岳丈,有昔日髮妻,有昔日同窗,有昔日好友……
韓非在求饒,這些人在撕其血肉為食,讓他痛不欲生,一聲聲求饒自其口中道出,一件件往事,從其口中斷斷續續的道出。
樓內眾人,早已目瞪口呆。
葛濤也已至二樓,呆呆的望著不遠處躺在地上哀嚎的韓非。
饒是曾與千軍萬馬浴血奮戰,饒是曾以一敵三位同境之敵的鐵血悍將葛濤此刻也已心神大震,面上已被驚異充斥,眸子已被駭然填滿。
數十年前,韓非取文壇大賢之女,得大賢為師,三年之後,韓非以一篇文賦名動天下,哈恰在此時,大賢身亡,三日之後,韓非又以一封罪己狀更是將其推向高峰。
罪己狀道,所謂的文壇大賢乃竊取弟子大作之卑鄙小人,曾有數位弟子因其聲威委屈求全,而自己的文賦也險些被其強奪。幸得其多行不義必自斃,蒼天有眼,竟不慎身亡,而他也因畏懼其聲威,故只有在其身亡之後才敢發生,因此向天下人請罪。
言辭誠懇,讓無數人贊其有文人風骨,敢揭開老師偽裝的面紗,露出其醜陋的靈魂,是為大義滅親之舉,值得世人敬仰學習。
也因此,韓非邁入高峰,而一月之後,韓非喪妻,韓非又作一悼妻詞祭奠亡妻,其詞情深意切,讓人聞之落淚,皆為韓非之深情而欽佩,亦有無數女子道,嫁夫當嫁韓夫子。
如此,韓非聲望一時無二,被贊為天下第一人。
然而韓非之言,竟道出真相。
誰能料到,竊取文賦者,並非大賢而是他,妻子之所以會死,是因他,悼妻詞,並非他所作,乃搶奪他人之作也。
“方境,昔日被韓非作一篇文章怒斥其並無才學,卻敢誤人子弟,方境辯駁無用後,投井屈辱而亡。”
有人徐徐道出當年往事。
“不曾想這韓非竟如此歹毒,不僅搶奪他人之作,還仗著聲望煽動民心,致人屈辱而亡,真人面獸心的畜生!不,比畜生還有不如……”
“你們還記得十年前的孟夫子否?”
“你是說那個作一文痛斥韓非沽名釣譽,並無實學,乃為一小人之人的孟夫子?”
“正是……昔日孟夫子本為長安書院副院長,卻因為此文而受無數讀書人謾罵,於是孟夫子心灰意冷,隱退山林,至今已有十年未曾現世。”
“昔日謾罵孟夫子的人中,亦有我……不曾想,孟夫子竟早已看穿了韓老狗醜陋的靈魂,我等卻不信還無盡的辱罵,致一個大賢屈辱而隱,我真是罪人……”
“昔日我也參與了……不曾想,我竟也成了助紂為虐之人,這讓我百年之後如何有面目見文聖先師……”
“我等之過,皆因這畜生不如的韓老狗,數個時辰之前,上官青上官公子道出實情,可我等不僅不信,還聽信韓非之言,把上官公子當成了他國細作,我等真是糊塗啊……”
“方才那一酒壺是你砸的吧,致上官公子頭破血流……”
有人面露羞愧,低下頭顱。
“韓老狗為何會突然發瘋,竟道出昔日實情?”
有人發問。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也道不出個所以然。
一直未曾開口的葛濤將目光移向楚天,面露吃驚之色,嘴唇微動,道,“道門,攝心術。”
道門攝心術,道門無上絕學,八境之人方有機會修習,且能修習成功之人百中無一,非天姿卓絕者,無半分可能習成。
攝心術,可使人陷入短暫的幻境之中,道出埋藏於心底的隱秘之事,是一門十分詭異的術法。
此法既為道門無上絕學,又極難修成,且需被施法之人心境大起大伏,又突受驚嚇,此法方會奏效……因諸多條件太過苛刻,故而就連道門之人也已沒有幾人會修這耗時耗力,又不會帶來多少好處的術法。
若非葛濤見識頗廣,見韓非雙眸之異狀,又見楚天著一身道袍,也不會想到此法。
這也是眾人之所以會心生疑惑之因,其實又哪裡有什麼三尺巨掌,哪裡有什麼煉獄血海,哪裡有什麼擒人魂魄的鬼差,一切只不過是中了攝心術的韓非的幻想罷了。
葛濤雙眸死死的盯著著一身道袍,斗笠覆面的楚天,不禁握了握手中的長刀,這個翹著二郎腿,甚至還在抖腿的道人,讓他打心底裡發毛。
縱是昔日以一敵三,面對千軍萬馬之時,葛濤都沒有這樣的感覺,一股寒意自心府升騰而起。
“這,便是八境嗎?”
葛濤暗道,他已是六境巔峰的武夫,半隻腳已邁入七境的門檻,在這般年紀能有如此武學修為,天姿已可稱得上天賦異稟,又因之前常年廝殺,心志已堅如鐵,可如今,他心境已有些許波動。
好似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那是一個讓人膽戰心驚的夢,讓人不願再回想的夢,終於,韓非醒了。
猛的睜開雙眼,韓非瞧見了那個翹著二郎腿,抖著腿的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