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祭(1 / 1)
楚天雙目怒睜,斥道,“數萬冤魂還在哭泣,普天同慶?天下人會如何去想,你就不怕天下百姓心寒?”
楚天輕輕擦拭嘴角血跡,又道,“欲以大慶揚一國之威,豈不可笑?若大慶便能揚大楚國威,那燕國為何會陳十萬大軍於劍南關外?民乃國之本,若一國百姓已對朝廷失望,還談何國之威名?恐大楚離亡國之日已不遠矣……”
齊王起身,嚷道,“大膽,當著父皇,當著滿朝文武之面,竟敢言大楚亡國,你是何居心?”
楚天冷哼一聲,道,“住口,你也就只會在此挑言語之刺矣,孤之言豈有半點差錯?前朝是如何亡的,難道你不知?視百姓為草芥,焉能不亡國?若天下安定,理應慶之,然如今邊境未安,山南西道民怨未平,談何大慶?焉能大慶?國祭,可安民心,可讓天下百姓皆知朝廷心中是有他們的,唯得民心,天下方安,方可讓大楚日漸繁榮,方可讓大楚威名遠揚!”
或是因有些許激動,楚天又輕咳兩聲,所幸未曾咳血,又道,“見大楚朝廷已不得民心,諸國使者方會恥笑,大楚方會成為諸國之笑料,你以為他們真是大楚友邦?他們只不過是藏了獠牙的豺狼而已……與燕國之血戰才過去十年吶,怎的你就忘了?若大楚朝廷已失民心,諸國又豈會不露出口中的獠牙?你還能安穩坐在這長安深宮大院,享錦衣玉食?得民心者得天下,所謂國威,乃是靠打出來的,而不是什麼大慶,若大楚似百年前之大楚,燕國豈敢對我大楚妄動刀兵,諸國不會恥笑,只會戰慄……”
百官眸子閃爍,十分駭然,楚天之語句句如刀,直戳群臣之心。
一眾官員眸子緊盯楚天,眸子中有異樣的光芒閃爍,似秦鴻雲,狄懷英這等老臣亦不例外。楚天之言,二人並不是沒有想過,然二人卻不敢說,可是如今竟從楚天口中道出,楚天能有如此見地,卻讓二人驚異萬分。
楚秋望著楚天有些許愣神,一時竟忘了方才欲要讓呂一將楚天帶下,宣張平為其診脈。
齊王卻道,“太子殿下未免太過危言聳聽,什麼失了民心,父皇不是已下旨撥銀一百萬兩,糧八十萬石以撫山南西道之民?還不夠?竟拿前朝與與我大楚相提並論,你究竟是何居心?”
話音一落,楚秋眉頭一皺,秦鴻雲與狄懷英微微搖頭,亦有不少官員面色未變。
楚天深深的望了齊王一眼,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卻不再言語。
秦鴻雲站出,道,“齊王殿下此言差矣,山南西道十二郡,共有七十萬戶人家,兩百萬人口,區區一百萬兩白銀,八十萬石糧食,又有何用?只不過是解燃眉之急罷了,光是儷郡,梁郡二地便有三十餘萬人,其中有多少人為逆賊所害齊王殿下可知?”
秦鴻雲嘆氣道,“太子殿下曾道連魏縣這等盛產耕牛之地百姓都需以人帶牛,那其餘地方呢?牛乃農耕之本,百姓所仰,為用最大,國家之強弱也。光是魏縣一縣之地,如今已至秋種之季,若無耕牛,百姓該如何耕種,若無力耕作,要食何物?朝廷管是不管,若管,需購多少耕牛於魏縣之民?需多少銀兩?一百萬兩白銀,八十萬石糧食又能支撐多久?朝廷庫中還有多少銀兩,存有多少糧食?若百姓已無法活下去,又會如何?天下亂否?本就虎視眈眈得豺狼又會如何?”
秦鴻雲神色凝重,嘆道,“這一百萬兩白銀,八十萬石糧食,是為解山南西道燃眉之急,慰山南西道百姓之心,這只是一個開始……要讓山南西道百姓如其餘諸道一般安居樂業,還任重而道遠……而太子殿下之言,卻是老臣想說而不敢說之言,國祭,可慰天下百姓人心,若民心穩,齊大楚其餘諸道之力,可解山南西道之危也。陛下,老臣請旨,三日之後國誕改為國祭,祭百姓冤魂,祭將士英靈。”
說罷,秦鴻雲跪倒在地。
“秦老大人,怎的你會為太子說話……”
齊王不解道。
恰在此時,狄懷英亦跪倒在地,道,“陛下,老臣心意亦如太子殿下與秦大人一般,願陛下下旨改三日之後的國誕為國祭……”
“你……你們……”
齊王駭然,他不知為何兩位當朝最為德高望重的大臣會替楚天說話。
見秦鴻雲,狄懷英皆跪倒,又有數位大臣跪倒,道,“陛下,臣附議。”
不多時,滿殿文武皆已跪倒在地,齊道,“臣附議。”
齊王見魯王,譽王皆已跪倒,面色陰翳,無奈也只得跪下,卻未言語,抬眼,卻見楚秋目光注視自己,又聞楚秋道,“你……很讓朕失望……”
“父皇……”
齊王不解為何楚秋為何會如此,不解秦鴻雲,狄懷英兩位德高望重從不站隊的老臣為何會如此,亦不解文武百官為何會如此。
楚秋吐出一口濁氣,道,“看來眾卿還不算糊塗,還心繫我大楚,還心繫天下百姓,朕心甚慰……”
楚天之言,楚秋亦曾想過,但也有幾分顧慮,獨斷專行的昏君易做,明君卻並不好做,見百官如此,楚秋心中顧慮已被打消。
楚秋目光移於楚天之身,面露笑意,之所以心感慰藉,楚天之舉佔七成,又見楚天面色已比初至大殿之時蒼白三分,目光中又有心疼與擔憂。
一正心神,楚秋又道,“民乃國之本,山南西道百姓遭此禍,無數百姓正處於水深火熱之中,若長安再大肆慶祝,豈不寒了天下百姓之心?傳朕旨意,國誕之慶改為國祭。”
百官齊呼,道,“陛下聖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楚天長長舒了一口氣,他並不敢確定楚秋會納言,畢竟所言實在太過驚人,直到楚秋下旨,心方安定。
思慮片刻,楚天道,“父皇,一眾逆賊於梁郡深山中囚上萬百姓冶鐵煉兵,待事成之後,將一眾百姓屠殺於深山中,屍骨曝屍荒野。他們都乃大楚子民,他們之所以如此,皆乃朝廷之過。朝廷未能讓他們活著,如今他們死了,都道入土為安,若再不將他們好生安葬,朝廷無顏面對天下百姓,無顏面對列祖列宗……兒臣請旨,將一眾百姓屍體運出,於梁郡修一陵園,將他們安葬其中,再將一眾逆賊斬首於陵園之外,如此,可慰亡去的冤魂,可讓天下百姓知曉朝廷是念著他們的,亦可讓天下官員引以為戒,若有如山南西道一眾官員一般者,定斬不赦!”
楚秋略作沉吟,道,“眾卿以為如何?”
百官遲疑,片刻之後,譽王方開口,道,“父皇,皇兄雖是好意,然兒臣卻不同意,兒臣以為,山路崎嶇,車馬難行,若要將上萬具屍體運出,不知要耗費多少人力物力。而修建可葬上萬人的陵園,所需銀兩,人力亦非少數。”
譽王望了秦鴻雲一眼,沉聲道,“方才秦老大人曾言,要讓山南西道百姓如其餘諸道百姓一般安居樂業,所需錢糧乃天文數字,朝廷本就已十分頭疼。再加之如今不知燕國是否會和談,若不和談,兩國交戰,所需錢糧更是不計其數,又豈會有多餘的錢糧人力將上萬具屍體運出,修建陵園?”
聞言,有官員點頭,亦有官員眸子閃爍,似在思索。
楚秋望向楚天,道,“齊王所言不無道理,若是平日,自當將屍首運出,修陵墓,然如今之狀,卻是不宜再從國庫支出銀兩作此用。”
楚天道,“齊王之慮兒臣已想到,兒臣只想向父皇借人,至於銀兩,兒臣自會想辦法解決。”
本因楚秋之語而面色陰翳的齊王卻又嗤笑一聲,道,“太子殿下,你可知運出這上萬具屍體,修建陵園需要多少銀兩?你解決,你如何解決?天上會掉銀子不成?”
無人瞧見楚秋眸中的失望之色。
楚天道,“所需銀兩,兒臣兩日定會籌到,兒臣只需父皇借五千神武軍先將屍首從山中運出即可。”
齊王搖頭笑道,“說來輕鬆,如此多的銀兩並非三文兩文,莫說兩日,便是二十日太子又能從何處去籌?便是將太子府中之物變賣也遠遠不夠吧……若父皇真讓神武軍將屍首運出,你無銀兩,又害如何?還不是要從國庫中取銀子……”
楚天道,“姬大人,你為工部尚書,可知修建可萬人之陵墓需要多少人力,需要多少材料,需要多少銀兩?”
姬不發思慮片刻,道,“人力物力加起來,大概需要十五萬兩白銀方可修成此陵墓。”
楚天點點頭,道,“如此,二十萬兩白銀應該是夠了。”
楚天衝著楚秋躬身行禮,道,“父皇且先讓神武軍先去深山,將屍首運出,這二十萬兩白銀,兒臣兩日之內定當籌到。”
齊王道,“太子殿下,這可是二十萬兩白銀,並非三文兩文,若你籌不到,又當如何?”
楚天搖頭一笑,道,“若籌不到,父皇下旨廢去我的太子之位,齊王,如此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