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時辰已到(1 / 1)
瘋人之聲雖不算大,卻仍傳入眾人耳中,眾人一驚,下一刻,又不禁皺起眉頭。
因瘋人翩然而至,眾人知曉瘋人或為一八境之上的武夫。八境之上,殺人的確十分簡單,與常人殺雞宰羊無異。
而大楚有律,無論是何人,皆不可濫殺無辜,殺人者,償命也。
八境,九境之人亦不可胡亂殺人,若不尊楚律,即是與朝廷為敵。
一人之力,一派之力又豈敢與朝廷作對,君不見縱是鶴鳴山上的那個老道,於朝廷之前不也不敢放肆?
可這瘋人,竟放言要屠盡風滿樓之人,何等狂妄,何等目中無人……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東海亦是大楚之地。東海之外,是為汪洋,汪洋之上有彈丸之地,前朝之時,彈丸小國不時會侵入國土,致不少人慘死。
大楚治江南之地,興水師,與東海之外,即有五萬水師,兩萬鐵騎。一是為衛沿海之民,再則,即為待皇帝一聲令下,水師發兵,滅芥蘚之疾。
且不說若惹得官府震怒,大軍齊至,莫說是一八境之人,縱瘋人已入九境,亦會在鐵騎之下灰飛煙滅。
在消失的酒樓之中,有莫名背上命案者,有樓中之人莫名倒戈者,亦有一樓上下三十餘口皆為人殺之,卻未留下一絲線索,因而成為懸案者。
坊間已有傳言,說此事乃風滿樓中的武夫所為,卻只是傳言,然眾人卻知風滿樓中並不缺武夫。
若是尋常之酒樓,看門之小廝又怎會是三境之人。
眾人各有所思,各有所慮。
瘋人之語亦掠入江年雙耳。
“殺盡風滿樓之人?殺……對……殺……”
妻兒之死,怒氣化為殺意,雙目血絲密佈,駭人至極,切齒道,“殺……”
瘋人見此,點點頭,一副風輕雲淡之狀,殺人,彷彿與吃飯睡覺一樣簡單。
至於這六品官員皆需負荊請罪的風滿樓,亦未曾被瘋人放在心上。
瘋人眸子淡淡一瞥眾人,嘴唇一動,緩緩道,“二十息,非風滿樓之人若未出風滿樓者,死。”
觀瘋人之狀,似乎並未使多大的氣力,然齊聲卻掠入眾人識海。
不知為何,眾人只覺心頭一顫,這淡淡一語,竟讓人嗅到了死亡的氣息,如凜冬之刺骨寒風,避無可避。
眾人面面相覷,楞楞的望著瘋人,心頭嘆道,“原來……原來瘋子亦可為八境之上的武夫……”
“何人口出狂言,不出則即死,怎會如此猖獗……”
“這麼多年,竟還有人敢在風滿樓酒後滋事,莫不是不想要命了不成……”
“還不速速去將此人攆走,莫要掃了本官之雅興……”
樓中之人不知樓外之事,故而將瘋人當成了酒後滋事之人,不滿道。
“二十。”
瘋人開口。
“這……這瘋子竟真在計數……”
有人顫聲道。
“十九。”
瘋人又道。
樓中,床榻之上,二人正享魚水之歡,瘋人之語掠入屋中,惹得男子不悅,怒道,“怎的還讓其胡言亂語?爾等是幹什麼吃的,去,斷此人四肢,扔入江中……真是茅坑裡點燈籠,找死……”
“諾。”
“十八。”
視眾人目光於無物,瘋人又道。
恰在此時,樓中有幾人走出,酒氣熏天,手持木棍,又滿面怒容。
幾人皆為風滿樓小廝,因欒文山得釀酒之方,大喜,故小慶之。
幾人飲酒作樂至興頭,故初聞瘋人之言未曾在意,然一而再,再而三,幾人已怒不可遏,不知怎的如今還會有不長眼的人在此滋事。
入風滿樓為小廝之前,幾人皆為行走江湖之人,無惡不作,所行惡事不知凡凡。至風滿樓之後,亦未改之,反而仗風滿樓之勢,比以往還要更猖獗三分,已可稱無人會惹之。
幾人殺心已起,殺氣騰騰,大步邁出。
“何人在此滋事?”
有人怒斥一聲。
在場之人雖無一答之,小廝一皺眉頭,此狀與往常似乎有些許不同。
“十七。”
小廝雙目一凝,冷冷的望著瘋人,嗤笑道,“我道是何人,原來是你這個瘋子……你不是個啞巴麼,怎的還會說話,又為何要來尋死?”
小廝又瞧見瘋人身旁的江年,面上之笑意更甚,大笑道,“我就說怎的這瘋子會無緣無故的發瘋,原來江東家……唉,竟如此脆弱,妻兒死則死矣,大丈夫何患無妻,何至於變成一個瘋子呢……怎的,小瘋子領著老瘋子來尋仇了?”
眾人一驚,有人顫聲道,“果然……果然……這群畜生……難怪江兄會如此……”
“十四。”
小廝之語,卻讓瘋人皺了一下眉頭。
之所以相助江年,是因其雖不知江年是因妻兒慘死方至此狀,然江年入魔之狀卻與昔日的他別無二樣,之所以瘋瘋癲癲,正是因昔日之事。而之所以在東海二十載,則是因東海是她長大的地方。
江年不知其根底,然瘋人卻知江年。江年,算得上是瘋人看著長大的,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況且瘋人本就是一個至情至性之人,不然,又何至於此?
人世間,瘋子在意之人已然不多,而江年,是其中之一。
為一個在意之人殺一些人,又算得了什麼?遑論所殺的,已不是人……
“老瘋子,真是個瘋子,怎的一些酒就讓你連性命都不要了……這可是你自己找死,可莫要怪我……”
小廝嗤笑一聲,道。
“樓主有令,斷其四肢,扔入江中餵魚。”
樓中有人聲傳出。
小廝一笑,道,“說起來也有些時日未曾見血了,今日卻可一解心頭之悶……”
世間之樂三千,有丹青為樂者,有以撫琴為樂者,有以殺人為樂者,亦有以飲血為樂者。
而本為江湖惡徒的幾人,則為後者。
“十。”
都道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此刻的瘋人則是兩耳不聞世間語,一心只計二十息。
任小廝如何說,瘋人面上之色自始至終未有半分變化,雲淡風輕,古井無波。
小廝見瘋人如此,心中之怒更甚三分,一瞥瘋人與江年,冷聲道,“無論爾等是為真瘋或是裝瘋,十息之後,定讓爾等生不如死……”
說罷,幾人邁步,一揚手中長棍,殺向瘋子二人。
有人顫道,幾人皆為四境之武夫,又皆是雙手沾滿鮮血之徒,殺氣一起,剎那間,竟讓眾人不禁挪動步子,後退半步。
五丈。
三丈。
三尺。
眨眼間,幾人已至瘋人身前,面露獰笑,眸中盡是譏諷之意。
“殺盡風滿樓之人,二十息不出者死……可惜,你等不到二十息了……這就送你上西天……”
小廝譏諷道,手一抖,長棍舞於虛空,狀如蛟龍,其勢駭人非常,幾位四境武夫的傾力一擊,又豈是易於。
或是因見瘋人不以為然之狀,故讓幾人心中之怒更甚三分,此刻已忘了要斷瘋人四肢之語。這長棍,竟欲取二人瘋人之性命。
棍影三千,讓人眼花,又有攝人之威讓人膽寒,這,即是四境武夫,殺尋常人如殺雞無異的武夫。
江年見漫天棍影,不禁慘然一笑,報仇?拼命?卻已是下輩子之事矣。
江年緩緩閉上雙眼,喃喃道,“蕊兒,銘兒,等我……”
“五。”
瘋人之言掠入江年耳中。
江年心頭不禁一嘆,“只是可惜讓一無辜之人與我一起殞命……”
八根長棍封住瘋人與江年八方,長棍直擊二人之頭顱,若一擊即中,二人定然腦漿迸裂,魂斷當場。
已有不忍觀此慘狀者閉上雙眼,面上盡為複雜之色,楚律,似乎對這風滿樓之人並無用。
江年心頭顫道,“不對……可凌空虛度者,怎會……”
於是,江年睜開了雙目。
下一刻,江年卻見到了此生絕不可能忘懷的一幕。
眾人本不解為何可踏空而來的瘋子會坐以待斃,未待眾人思慮,卻已如江年一樣,睜大了雙眸。
只見瘋人緩緩抬手,輕輕一拂衣袖,袖中掠出一道烏光,烏光至虛空之中,驟然化為漫天光影,片刻之間已將棍影絞為虛無。
然烏光之能卻遠遠不僅如此,不只是棍影,烏光如萬千鋒利無比的刀刃,瞬息之間,竟將八根長棍化為齏粉,是的,就是齏粉。
齏粉散於虛空,秋風一蕩,飄向四方。
“三。”
瘋人輕聲道。
此刻,卻無一人再敢質疑瘋人之前所言,二十息不出風滿樓者,或許真會在今日魂飛魄散。
烏光已然散去,只餘一眾小廝楞在當場,手中的木棍已化為虛無,而其身卻未受分毫之傷。
眾小廝一時竟有些恍惚,不知此刻是否是身處幻境之中,又或是之前飲酒過多,酒意上頭。若非如此,豈會又如此怪異之事。
有小廝一掐手心,覺有刺痛傳入識海,方知自己並未身處幻境,亦未入醉。
小廝死死的盯著瘋人,目中已盡是驚恐之色,顫聲道,“妖……妖……妖人……妖術……”
卻聞瘋人輕聲道,“一。”
小廝聞言,身體不禁一顫,之前以此譏諷瘋人,對比不以為然,可如今瘋人之聲,卻如索命之梵音,小廝又怎能不懼。
瘋人淡淡一瞥眾人,道,“時辰已到,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