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有風從西北而來(1 / 1)
伏魔功,佛門之絕學,千年以來不知有多少高僧以此法鎮殺多少魔頭,是為名震天下之法。
楚天早已被佛門之人視為魔頭,阻佛之傳承者焉能不是魔頭?若無楚天,山南西道之事已成矣。
老和尚面帶怒容,在山南西道梁郡之時,楚天曾殺一佛門八境之人,而此人乃為老和尚最為中意之弟子,若不出意外,在其百年之後衣缽會傳於此人。
然此人死於楚天之手,不久之前,呂一與九位劍者殺上天上,殺僧侶無數,六境之上的僧侶足足有百餘人,這是何等的恥辱?佛門數千年來從未有過之恥。
佛門到如今之境地,楚氏為罪魁禍首。
舊恨未除,新仇已添。
不只是楚天手中長劍欲飲九境之血,老和尚亦想將楚天斬殺於此。
故,此戰是為死戰。
老和尚一聲怒斥,梵音索命,雙手掐玄妙印決,古佛亦是如此。
剎那間風起雲湧,狂風大作,片刻之後,漫天佛氣化為一個七層玲瓏寶塔,寶塔古樸,佛氣縈繞其身。
有言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浮屠即為塔。
古塔上書三字,金光大作,曰,鎮魔塔。
鎮魔塔,傳說乃佛門鎮壓大魔大妖之物,老和尚要以此塔將楚天鎮殺於此。
佛氣如大海,劍氣似汪洋。
一劍,一塔,要一爭高下。
楚天一身修為皆為清微所授,而老和尚為佛門九境佛陀,佛法無邊。
故,此戰既是二人的一戰,亦是道門之法,佛門之法的一戰。
鎮魔塔從天而降,如泰山壓頂,塔未至,天地間已然塵土飛揚,地面塌陷,飛沙漫天飛揚。
劍氣長河浪花朵朵,劍氣如華,好一條璀璨至極的劍河。
鎮魔塔矗立天地之間,劍氣長河如天河倒灌而下,要將鎮魔塔碾為齏粉。
劍氣與佛氣交鋒,風雷之聲隆隆作響,如萬千天雷欲洗盡世間塵埃。
一股股讓人心駭的勁氣盪出百丈,天地此刻已宛如混沌,萬物俱滅,世間只餘劍氣與佛氣。
劍一眾人在楚天出手之時已遁出百丈之外,眾人心知自己雖為六境之上的武夫,可在位於人間絕巔的二人而言卻是不值一提。莫說一戰,便是連二人之戰的餘波也無法承受,若處於風暴之中,則必死無疑,絕無生還之機。
“這就是九境武夫之戰麼……”
眾人瞪大雙眸,目中寫滿驚駭。
在清微這個老道士入十境之前,九境已是武之極,雖不可像傳說中的仙人一樣移山填海,破碎虛空。然各種手段也已非尋常人人可以想象,如老和尚身後之三丈古佛,若有廣縣百姓在此,焉能不奉為神蹟?
楚天面的一劍驚天,老和尚的伏魔之法卻是了得,二人傾力一擊,卻是平分秋色。
劍氣長河古塔在同一時間湮滅,化為虛無,天地寂靜,一股肅殺之氣瀰漫,百丈之地內生靈俱滅。
大地溝壑縱橫,沉眠於地底的諸多生靈皆遭無妄之災,屍體遍佈。
而楚天與老和尚之狀亦有幾分悽慘,兩個九境之人的傾力一擊焉是易於?
楚天髮絲凌亂,長袍有幾分落魄,老和尚之僧袍也已襤褸,枯槁的手臂之上有七八道傷口,鮮血溢位。
老和尚面色陰沉,劍氣,讓這個佛門金剛身已修至至高境界的高僧嚐到了苦頭。
楚天一拂衣袖,掠入體內的佛氣皆為劍氣逼出體外,冷眼一瞥老和尚,心頭一沉,喃喃,“能入九境之人皆為天驕,都道九境之人一戰可敗之,可若是殺之則是難於上青天,此言果真不假……也難怪老牛鼻子斬殺九境之人後,即為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人……”
楚天殺意沸騰,從鶴鳴山下山之後,從未與九境之人有過酣暢淋漓的一戰,在梁郡之時雖與慧覺一戰。可當時的楚天因先斬一八境之人,真氣只餘六七成,故非是慧覺之敵手,故大敗。而後又被慧覺趁機種下血蠱,若非呂一與肖一這兩個九境之人以真氣吊命,機緣巧合下得燕國皇子之藥,楚天已然魂歸九幽。
此事,一時如鯁在喉,讓楚天只覺十分憋屈,如今又可一戰佛門之人,是為雪恥之機。
楚天冷冷的掃了老和尚一眼,嗤笑一聲,道,“真不知道你這半截身子已埋入黃土之人,是從何處尋來的勇氣敢與楚某一戰……老不死的東西,不分是非,不識善惡,枉活數十載,若世間真有佛祖,會不會怒而一巴掌將爾等拍成飛灰,形神俱滅……”
老和尚面色古井無波,未因楚天之語有絲毫變化,只口誦佛號,道,“一國儲君,卻口吐汙穢之語,實在是不堪入耳,你入魔已深,無可救藥……老衲就算圓寂,亦要替天下百姓將你這蓋世魔頭鎮殺於此……”
梵音陣陣,惑人心神,老和尚周身泛起佛光,此刻其有如一尊古佛,佛氣氤氳。
楚天輕嘆一口氣,面上盡是不屑之意,淡淡的吐出二字,道,“虛偽。”
楚天心意一動,一手持長劍,一手負於身後,輕聲道,“即使有漫天神佛在此,今日,你必死,楚某要以你之頭顱,血祭無數枉死的生靈。”
話音落下,楚天在虛空邁出一步,一步三丈,足下生起劍蓮一朵。
劍蓮出現的剎那間,百丈之外的劍一等人突然面色大變,劍蓮花開,雖只一尺大小,可劍蓮中蘊含之劍意卻讓天地變色。
劍一等人手中的長劍在顫抖,或驚或喜。
眾人面面相覷,相隔百丈,可眾人卻只覺丹府中的真氣在沸騰,肅殺之氣如黑雲壓城,眾人不禁連連後退,無法忍受。饒是如此,眾人也覺全身上下的諸多毛孔皆有刺痛之感,更是萬分驚駭。
楚天面色肅然,又邁出一步,足下又有一朵劍蓮憑空生出,其狀與之前的劍蓮一模一樣。
兩朵劍蓮吞吐劍意,諸天震顫,天地寂靜,這一刻,似乎連秋風也要暫避其鋒芒。
三步,劍蓮三朵。
四步,劍蓮四朵。
四朵劍蓮立於虛空之上,楚天踏蓮而行,面色竟已有幾分蒼白。
老和尚雙目死死的盯著楚天,目中之色十分複雜,道,“七殺步……清微竟將此法傳給了他……”
七殺步,七步一殺,足下生蓮,劍蓮乃最為純粹的劍氣幻化,老和尚之所以驚,乃因七殺步世間只有一人曾經使出,此法亦為此人所創。
數十年前,清微已至九境之巔,欲破十境,故遍尋天下九境武夫一戰,以戰悟道,以期邁入傳說中的十境。
經十餘戰,清微有所得,創七殺步,又與一九境之人一戰,只行了七步,七朵劍蓮,而後一劍將九境之人斬為飛灰,這一劍不僅斬殺九境武夫,更是斬開了十境之門,從此邁入十境,成為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人。而後清微或是因心願已了,或是因覺世間已無對手,故入鶴鳴山中再未出世,幾十年,天下人甚至不知清微如今是生是死,有人道其為仙人轉世,如今已羽化登仙,有人道其已在鶴鳴山坐化,眾說紛紜……
然世人可以篤定的是,在清微以七殺步斬殺九境武夫,歸隱鶴鳴山之後,江湖再無人曾見七殺步。有人道,七殺步,需入十境方可習之,故世間已再無一人會此妙法,故七殺步已成江湖之傳說。
而昔日的那一戰,在場者不過寥寥十餘人,或已歸隱不知蹤跡,或已魂歸九幽……
幾十年前,老和尚未入九境,而九境之人的一戰,老和尚本無不可觀之,然因與清微一戰者乃老和尚之師尊,一個更老更老的大和尚,故老和尚有幸觀之,曾見那一劍的芳華。
昔日一戰,清微以七殺一劍將老和尚的師尊斬得灰飛煙滅,屍骨無存。
今日,楚天亦要以此法,效仿昔日的清微,劍斬九境之人。
師尊斬師尊,而徒弟又怎能不緊隨師尊的步伐?
因知曉此法之玄妙,老和尚面色已十分凝重,雙手合十,本枯槁的面上竟泛起些許紅潤之色。
“本以為或許會與呂一一戰,故備此物,不曾想卻因一個不到而立之年的小子逼得不得不用此物……唉……”
老和尚心緒複雜,這眼前之人實在太過妖異,如此年紀竟已入九境,駭人聽聞,前無古人,其天姿比清微這個當世第一人還要可怕得太多太多……
老和尚雙眸一凝,一掌推出,從其袖中飛出一束光,呈淡白之色,觀之,光中有一晶瑩剔透之物,其狀與一粒果核無異。
然在其現世的一瞬,虛空中竟有萬道佛光傾灑而下,此物又吐出道道佛氣,須臾之間已瀰漫半邊天空。
老和尚沐浴佛光之中,本如老樹之皮的面上在幾息之間竟變得十分紅潤,老皮在脫落,新長出的血肉卻如同新生之嬰兒一般,本形如枯槁的軀體也有幾分返老還童之狀。
楚天見此狀,面色一變,眉頭一皺,喃喃道,“舍利子……沒想到傳說竟然天真的,世間真有此物……”
舍利子,佛陀坐化之後一身佛法修為所化,為佛門之至寶。
世人皆以為此為傳說,卻未料到竟真有此物,且如此玄妙,竟可讓人返老還童……
老和尚雙手合十,面色肅然,對著虛空之上的舍利子畢恭畢敬的行了一禮,口誦佛號,道,“佛陀在上,助小僧今日斬殺魔頭,以揚佛威。”
老和尚閉上雙目,在佛光沐浴之下,其周身氣勢在增長,佛氣從舍利子中流出,老和尚牽引之,佛氣入體,其身後的三丈古佛幻影愈發真切,恍惚間,真就覺得有西天的佛陀入凡塵之中。
古佛未開口,可天地間卻已有梵音陣陣,佛氣氤氳,讓人不禁覺得是否此刻已然身處西天極樂世界,靈山之中。
楚天嗤笑一聲,滿面皆為譏諷之色,笑道,“活了這麼多年,與楚某一戰卻需借外力,老不死的東西,若楚某是你,定無顏面在此,或會找一塊豆腐撞死……比楚某多活一個甲子,真是活到狗身上了……”
老和尚面色淡然,緩緩開口,道,“出家人慈悲為懷,為了斬你這尊魔頭,為了天下蒼生,莫說是區區顏面,地藏王菩薩曾言,地獄不空,誓不成佛,今日若能斬你這個魔頭,老衲這殘軀葬於此地又何妨?”
虛空之上的舍利子光華散盡,老和尚輕輕一揮手,化為齏粉,散於天地之間。
老和尚一拂衣袖,漫天佛氣如百川歸海,盡皆湧入其袖袍之中,與道門的袖裡乾坤之術有異曲同工之妙。
老和尚一步三丈,朝著楚天掠去,身後之三丈古佛睜開雙目,幻化出十八臂,或手持降魔杵,或手持戒刀,或手持齊眉棍,或手持九環錫杖,殺氣騰騰。
佛有金剛怒目,佛亦可殺人。
然古佛之眉宇之間,卻有一條細細的絲線,好似一道裂縫,微不可察。
楚天面色冷峻,無所畏懼,殺意沸騰,足下已有六朵劍蓮。
楚天已邁出六步,若再邁出最後一步,則七殺步成矣。
一步,楚天之劍勢即強上一分,六步,六朵劍蓮,楚天之劍勢已可凌天。
楚天面色肅然,吐出一口濁氣,這最後一步,亦是最為重要的一步,邁出,則法成,邁不出,則必遭反噬。至於反噬會有什麼後果,老道雖未曾告知楚天,可楚天亦能想象,能斬殺九境之人的一劍,若是反噬,又怎會輕?
鶴鳴山時,清微將此法傳於楚天,楚天習之,可楚天從未邁出過最後一步,嘗試多次,皆是比如。
對比,老道只笑了笑,卻未言語。
此刻,楚天卻有些許明瞭了。
昔日老道邁出一步,乃因其心中有執念,有必須邁入十境的決心,若不邁出,則其身亡亦無妨。
因此,老道邁出了最後一步,是七殺步的最後一步,也是邁入傳說中的十境的最後一步。
這一步,千年來無人邁出,何其艱難。
而如今的楚天,亦要邁出最後一步,這一步非是為了邁入十境,楚天知道,或許今生會入十境,不過卻並非當下。
這一步,只為了斬殺眼前之人,眼前這個佛門的九境之人。
老和尚一步數丈,眨眼間距楚天已只有二十丈之遙,或許一息,或許兩息,即可至楚天身前。
古佛張口,道,“唵、嘛、呢、叭、咪、吽。”是為佛門秘法,六字真言。
其聲如雷霆,有萬鈞之力,天地炸響,音浪攜著漫天佛氣對著楚天鎮壓而去。
人未至,法已至。
楚天想殺老和尚,老和尚又怎會不想取楚天之性命。
終於,楚天動了,緩緩抬腳,往前邁出。
邁步,對正常人來說實在太過簡單,然如今楚天卻覺仿無窮無盡之力阻礙,饒是其已入九境,丹府真氣齊出,卻也無法邁出這一步。
音浪已至,真天地變色,有萬道佛氣刺向楚天,欲入其經脈之中,絕其心脈。
楚天面色陰沉,若不施七殺步,自可一劍將萬千佛氣斬滅,可如今卻不可分心,只得任由佛氣刺向己身。
佛門有金剛身,道門亦有無垢身,老和尚之金剛身已至超凡境界,楚天之無垢身亦不弱分毫。
也幸得如此,方有無垢身阻萬千佛氣入體,雖也有些許佛氣入體,卻也無傷大雅。
如今楚天所慮的,乃這最後一步始終無法邁出,傾盡全力,卻是徒勞無功。
“這一步……究竟要如何才能邁出……”
楚天眉頭緊蹙,見老和尚已至身前十丈之地,已見漫天佛氣滾滾而來,老和尚身後之古佛已幻化出十八臂,手持兵刃,其勢甚為駭人,饒是已百丈之外,退之又退的劍一等人,此刻亦覺心神戰慄,面色十分凝重。
“殿下這是……為何任由佛氣入體……”
劍一不知七殺步之玄妙,只見楚天遲遲無法踏出最後一步,任由佛氣入體,而下一刻老和尚即至楚天身前,若再如此,必敗無疑。
而今日之戰,敗,則亡。
老和尚雙目一眯,見楚天之狀,本古井無波的面上泛起淡淡的笑意。
昔年,老和尚親眼瞧見清微是如何以此法一劍將自己的師尊斬得灰飛煙滅,那是何等的雲淡風輕,宛如閒庭信步之間,即已邁出七步,斬殺九境之人。
也正因如此,在場的一眾九境之人皆驚,當日除老和尚的師尊之外,還有兩名佛門九境之人,可二人卻不敢起絲毫的殺心。只因清微實在太強太強,強到不像這世間之人,強到宛如仙人,若不然,二人焉能不替同門雪恥?
可古今見楚天之狀,與昔日的清微實在是相差甚遠,天差地別。
“傳言此法欲入十境方可習之,或許卻是如此,楚天不過九境,卻妄圖施展此法,真是不自量力,卻是太想殺老衲了……”
老和尚一笑,七步未成,不足為懼,必遭反噬,今日,可斬楚天,除心腹之大患也。
老和尚邁出最後一步,都道佛門之人慈悲為懷,不得殺生,然如今老和尚身後之古佛卻是殺氣騰騰,古佛目中竟有絲絲血光掠過,十分詭異。
“究竟要如何才能邁出這最後一步……究竟要如何……”
突然,楚天笑了。
一陣秋風,從西北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