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半道兒上的瞎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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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寡婦在客棧的房間裡醒來,她坐起身子,摸了摸眼睛。

嗯,溼的。

前塵往事在睡夢中浮現,她現在依然記得那個瘦弱的身影,拿著一把刀,拎著一個血淋淋的頭顱。

她來到窗邊,開啟窗戶一看,天還沒亮,漆黑的夜空依稀有幾顆星星。

她知道自己睡不著了,盯著夜空發了會兒呆,然後出門,敲響了司瑾邪的房門。

房內沒有聲音,一點動靜也沒有。

許寡婦毫不客氣的推開房門,可以說,也只有她,敢這麼肆無忌憚的推司瑾邪的門。

一進門,許寡婦看到眼前的景象時,心臟一陣絞痛。

她看到司瑾邪獨自蹲在床角,懷裡抱著一把劍,夜半三更,他身上的衣服都沒脫,漆黑的外袍包裹了他的整個身體,住露出滿是苦楚和哀傷的眼睛。

“你……”許寡婦一開口,聲音都是抖的。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司瑾邪,以前的司瑾邪像日光溫暖大地,如今司瑾邪像千年不化的寒冰,可現在蹲在她面前的司瑾邪,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露出了他的脆弱,像個走投無路已經瀕臨絕望的孤魂野鬼。

那雙眼睛充滿了無窮無盡的哀痛,又孤獨無眠,一個人默默的蹲在床腳,眼神充斥著無盡的孤獨。

許寡婦鼻子發酸,反手關上門,走過去輕輕抱住了他。

她現在是唯一一個能近他身的人,也是唯一一個能對他做出這些舉動而不受他拒絕的人。

司瑾邪在她懷裡緩緩閉上眼睛,身體抖得厲害。

許寡婦不停的安撫他,眼淚不由自主的就落了下來,她現在才深刻體會到召邢的狠心。

太狠心了,自己死了,卻留活著的人人不人鬼不鬼的苟活於世,她真的對司瑾邪太殘忍,太不公平了。

“是不是想她了?”許寡婦哽咽的問他。

她感受到懷著的人輕輕點頭,雖然一言不發,但是聽到有人提起她時,身體依舊頓了一瞬。

許寡婦把他的腦袋按在自己肩頭,直到他逐漸平靜下來,才道:“我剛做夢了,夢到了我跟師妹在一起的日子,那時候她太冷了,無情無義的,我怎麼都不會去想象,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她這樣的一個人,活得毫無目的,死得毫無結果。”

司瑾邪靜靜的聽她說話,身體逐漸放鬆下來。

“後來啊,我收到她的來信,震驚吧?我當時都懷疑有人在冒充她,是啊,她怎麼可能會寫信給我呢,她這麼一個人,孑然一身,走的時候一聲不吭的,怎麼會寫信給我。我半信半疑的開啟信,才知道她要成婚了,我知道這個訊息後,頭皮發麻,不可置信,她這樣的人,居然要成親了?我剛死了丈夫,她就與人成親,我特別想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男人把她給收服了,後來,就遇到了你,那是我第一次見你,英俊,年輕,心無城府,放蕩不羈,臉上時時刻刻都掛著笑,現在你看看你自己,這個冷漠無情,陰狠毒辣的人,是你嗎?”

司瑾邪不說話,身體跟個木頭似的一動不動。

許寡婦繼續說:“你怎麼越活越像她了?為了她,你失去了自我,失了初心,成了江湖上喊打喊殺的魔頭,成了朝廷的眼中釘肉中刺,你把自己的容身之地變得越看越狹窄,這樣下去,你該怎麼活?你讓師妹怎麼放心?”

不知道為什麼,許寡婦越說越覺得心中無比悲涼,但是睏意也逐漸襲來,她挨著司瑾邪的腦袋,意識一模糊,眼睛一閉,昏睡過去。

司瑾邪睜開眼睛,眼中的苦楚退去,變得一片漠然。

像她麼?自己以前是什麼樣子,他早就忘了,這麼多年,他就只記得那人冷得面無表情的臉。

第二天天亮,許寡婦再次醒來,房間空無一人,她看了看這個房間,又看了看床,心想,昨晚自己不是跟司瑾邪在談心麼,怎麼就跑到床上來了?

這一看,把她嚇到了,就是司瑾邪的房間啊!!

她翻身下床,把自己簡單收拾收拾就下樓去。

果不其然,這幫傢伙果然已經醒了,正在樓下吃飯。

江玉晚為她讓出一個位置,一言不發的給她盛了碗粥。

她道:“我今早去房間叫你了,你居然不在。”

居然兩個字,用得很恰當,很合宜。

許寡婦見她的眼神在司瑾邪身上掃了一眼,心想,這下似乎說不清楚了。

不過,她看了看正在擦劍一臉無所謂的司瑾邪,這樣也好,反正他也不在乎別人的看法。

蘇行是一直隨他們一路前行,但是他們都看出來了,這趟遠行,是為了他這麼個少年。

“這一路山遙路遠,辛苦各位了。”蘇行面帶笑容,天真無邪。

許寡婦看這笑容,瞬間想起他報復人時的殘忍模樣,心裡對這笑格外隔應。

“客氣,”許寡婦回應他。

司瑾邪依舊不說話,許寡婦眼神定格在他身上,肆無忌憚的打量他。難以想象,此刻冷得如冰的人,會是昨晚那麼脆弱無助的男人。

忍得很辛苦吧?究竟有多少個在我沒看到的日日夜夜裡,你是那樣度過的。

說實話,不揪心是假的,她許寡婦一心向善,自幼共情能力極強,昨晚司瑾邪的模樣,似乎也讓她感同身受似的。

司瑾邪放回劍,才開口道:“吃完東西后,備點乾糧,我們馬上出發。”

“去哪兒?”許寡婦喝了一勺粥。

“西方極樂之地,萬海窟。”

寬闊的大道上,一輛馬車快速奔過。

車內,一片安靜。

蘇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怎麼?你們讓司老大去駕車啊?”

許寡婦眼神掃了眼馬兒的方向,也樂了:“他不喜歡跟人擠在一起,再說,他什麼時候介意過這些,駕車而已。”

“昨晚……”蘇行擠眉弄眼,有些意味深長。

許寡婦一愣,然後用指尖點了點他的胸口,道:“小傢伙,年紀不大,膽子不小啊!我不過就去他那他談了一晚的心,碰巧在哪睡了而已,你想哪兒去了。”

蘇行把玩著手裡的小刀:“我沒說什麼啊,不過我們可看出來了,許姐不是喜歡司老大麼?”

他故意壓低了聲音,明知即便這樣,以司瑾邪的耳朵,肯定是能聽到了。

許寡婦倒是點頭,沒有絲毫避諱的意思:“我是剋夫的命,那還敢去喜歡男人吶!找個女人算咯!”

說罷,朝著江玉晚眨了眨眼睛。

江玉晚不參與他們的話題,突然遇到這個眨眼,嘴角不由抽了抽。

不過聽到剋夫這兩個字,她還是認真的看了她一眼。

“你剋夫?”

許寡婦點頭,笑道:“看不出來麼?你難道沒發現,我身邊除了司瑾邪,沒有別的男人了嗎?”

江玉晚再次沉默。

一旁的蘇行聽到她們的談話,不由哼笑道:“這個世界,哪會有什麼剋夫,這其中肯定是有原因的。”

許寡婦道:“我一開始也是這樣想的,可隨著我每任丈夫都離奇死亡後,我也不由得不信了。”

“也許……”

馬車突然停下,引得馬嘶鳴一聲,打斷了蘇行的話。

許寡婦掀開車簾,道:“怎麼回事?”

司瑾邪臉色尋常,在他的不遠處站著一個骨瘦如柴的老人。

這人瘦得有些可怕,面色蠟黃,身著破舊的道袍,手裡杵著一根柺杖,雙眼空洞無神。

看起來,是個瞎子。

許寡婦隨著司瑾邪的眼神仔細看去,這人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而且人還站在路邊,完全沒有攔路的嫌疑,司瑾邪幹嘛停車?

那人側著耳朵聽了聽,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轉個身,步伐沉穩的走開。

司瑾邪從車板上躍起,輕功一點,瞬時間攔在瞎子面前。

“閣下有事?”瞎子不緊不慢的問他,語氣平靜。

司瑾邪嘴唇有些顫抖,他伸出手,露出滿是粗糙傷痕累累的手心:“先生再給我算一次。”

瞎子看不見,伸出的手在半空中晃盪兩下,才抓住司瑾邪的手。

他在他手心上摸索一陣,又抬手摸上他的臉,才開口不太確定的問道:“司瑾邪?”

“是!”

瞎子嘆了口氣,收回了手:“看來你這些年過得不怎麼好啊?老道沒記錯的話,你今年應該四十有一了吧?不容易啊,這是已經殺了九個天煞孤星了?”

“三個。”

“才三個?”道人有些不信:“那你怎麼可能會活到現在?”

“熬!”

一個熬字道盡了所有的心酸與不易。

道人還是嘖嘖搖頭:“不會不會,這不可能,這其中一定出了什麼變故,到底是哪裡出了岔子?”

司瑾瑾看著陷入沉思的道人,心中掀起層層波動。

他以前覺得這人是個江湖騙子,那時候涉世未深,不曉得江湖奇人異事,如今看來,這瞎子從來不曾騙過他。

此刻,十幾年不曾見面的瞎子出現在眼前,並且告訴他,自己能活到四十,是出現了什麼變故,看來當年,真的發生了什麼連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他有些迫切:“先生能詳細說說麼?”

道人一直搖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許久後,他問道:“你此去何處?”

“西方。”

“萬海窟?”

“不錯!”

“對了對了,是這樣啊!應該是這樣的,”他抓住司瑾邪的手,神色有些激動:“去吧!以色為主的世界,有你要找的人。”

人?天煞孤星?

不過,司瑾邪還是不明白他話中的意思具體指什麼,難道是發現了什麼?

等他還沒來得及細問,道人便拍拍他的肩膀:“萬海窟的事情結束後,你有什麼疑問,可以到雲峰山的江岸尋我。”

說罷,不給司瑾邪說話的時間,杵著柺杖就走了。

許寡婦來到他身邊,疑惑道:“你認識他?”

司瑾邪點點頭,什麼都不說,轉身回到車板上,拉著三人朝西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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