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飢餓的人(1 / 1)
二〇一五年六月二十八號06:57
藍河村,無名小山
幽深的山林中,周翔感覺很不舒服,有什麼黑暗的東西盤踞在他的胃中,像黑洞一樣吞食著他的理智和精力。他混身溼答答的,單薄的工衣貼在他的皮膚上像條滑膩膩的蛇。一陣山風颳過來,為他帶來的是純粹的寒意。
他踉踉蹌蹌的走在回家的小路上,全然忘記自己是怎麼來到這的。每走一步似乎都需要耗費大量的氣力,這沾水的工衣像是鉛一樣沉重,同時體內的東西正在攫取著他的體力,消化著他的臟腑。如同蛇一樣,在飢餓難耐的情況下消化自己的心臟,同時也可以像蛇一樣吞噬掉一切的活物。
山腳下是他的家鄉“藍河村”,一棟棟低矮的白色樓房鱗次櫛比的排列著,像是隨意堆積在大地上的麵包屑。回家、進食這兩個想法主導著他的行為,使他像聞到了酒味的醉鬼般撲向村子。
但這條他走了無數遍的老路,現在卻如此的漫長。他被“熟悉感”拋棄在理性之外,周圍到處都是同樣的景色,樹木、草叢與枯葉組成了一個單調的囚籠將他困在其中。時間不給他機會,周翔的喘息聲漸漸的加重,舌頭不停的舔舐著肉排一樣乾裂的嘴唇,不停吞嚥的口水彷彿是最甘甜的清露,前路宛如麵條般曲折綿長,迎面吹來的微風夾著著生命的醇香,腳下的泥土埋藏著誘人的嫩芽,而斑駁的陽光撒在他的臉上,一種錐心的刺痛感由皮膚傳了過來。
啊...
急忙躲到了樹蔭之下,空氣中似乎可以聞到烤肉的香味。方才的陽光是這般的致命,竟然將他的皮肉烤的有那麼三分熟。
“餓啊!”
這味道刺激了他,那痛楚宛如澆在燒的通紅的鐵胚上的清水,他昏盲的大腦清醒了幾分。佈滿血絲的眼中迸射出野獸的神色,瘋狂的向著老舊的村莊逃了過去。終於在一番艱難的“跋涉”之後,一股濃郁的香味逼面撞來,這是肉體的芬芳,靈魂都為之顫抖。
這就是藍河村了,一座沒有什麼新聞的村子。到處都是上了年紀的老房子,脫落的水泥牆上沾著各種洗不掉的油漬和塗鴉;坑坑窪窪的磚鋪地面上還有下雨時的積水;房屋之間隨處可以看見縱橫交錯的老式電線,被紮成一排又一排,彷彿是長期沒有清洗的凌亂長髮;亂貼在衚衕裡的各種商業廣告、尋物啟事、出租資訊、小姐卡片更是祛除不掉的城市牛皮癬;熙熙攘攘的人群彷彿是穿行在麵包屑之間的工蟻。
“咕..嘔..”
嘴裡發出幾個無意義的單音節,唾液已經像溪流一樣滴落在他的制服上。現在是早上七點半,村民早已開始了一天的忙碌,街道的流動攤點,早餐店,餐館,超市像毒品一樣誘惑者他這個“飢餓癮君子”。
他衝進了一家便利店中,就像一頭扎進了糖果堆裡的嗜甜者。抓起一包薯片撕開了就往嘴裡送,碎屑撒落在他的制服和地上。
“你幹什麼?!”
一旁的老闆想要阻止他,但被周翔一把推開,力氣之大,竟然讓老闆直接飛出了門外,像布娃娃一樣落到了地上滾了幾個大圈,到了馬路邊才停下來。他只覺得渾身的骨頭都要散架了。
店內,周翔正在瘋狂的進食著,他把貨架上的商品橫掃一空,無論是膨化食品、麵包、泡麵、餅乾還是別的全部進了他的嘴,地上一片狼藉。接著,他又開啟了冰櫃,抱起裡面的水就往喉嚨裡灌。
周圍的人紛紛圍了過來,鬧出這麼大動靜,早已經有人報警。但在警察趕來的這段時間,足夠讓他把這個店鋪鬧的底朝天。但他無論怎麼吃,都是無法有半點飽足的感覺。那致命的飢餓感還是死死捏著他,令他無法擺脫。
在這種感覺下,他逐漸失去理智。
接著,他把目光瞄向了對面的早餐店,飛奔進了進去,身後留下了淺淺的水跡和蒸汽。裡面正在有人吃早餐,周翔像餓狼一樣盯著那人面前吃剩一半的面。一把搶了過來,直接用手抓起來便向口裡塞。店裡的人都嚇壞了,一個個躲在了牆角不敢靠近,一個少婦用手捂住了孩子的眼睛。周翔吃完了那碗還不夠,又飛快的搶過另外幾個人吃剩的麵條,狼吞虎嚥著。越吃越快,越吃越多。
這時,他已經餓的眼窩深陷,形容枯槁,還有一股子難聞的異味從他的身上湧出來。諸人即使捂住鼻子,這味道也如同蒼蠅一般環繞在他們周圍尋找可乘之機。
“餓...”
已經無法正常說話他,詭異的吐出一個字,但聲音卻是多人之音,低沉又可怖。
那幾碗麵還沒有兩分鐘就被消滅的差不多了,但依舊不夠。他昏暗的眼睛又望著廚房。只見,這位身材不算高大的中年男人,直接撞開了緊鎖的房門,一把推開不知所措的廚師,把手直接伸進了湯鍋之中,從滾燙的湯水中撈起煮的半熟的麵條,便往深淵一樣的血盤大口中扔。
一把接著一把,他的食道似乎連線的不是胃,而是某個未知的臟器,一個會消化任何事物,而且永遠不知飽足的臟器。即便他的手臂已經被燙的脫皮,露出了可怖的粉紅肌肉;即便是嘴唇和臉龐已經沒有任何血色,彷彿經歷了一場前所未有饑荒時期;即便是整個身體因為飢餓瘦骨如柴,面黃肌瘦。但他還是在不停的進食著。
“快攔住他!”
麵館老闆怒喝道,他和幾個服務員和廚師還有收銀員以及幾個膽大的顧客們一起抱住了周翔,似圖將其摁倒在地。然而這具形容枯槁的身軀卻擁有難以置信的氣力,六個成年人都沒有辦法制服他。對方嘴裡只能做出乾嘔,不斷的往外噴著唾沫。他費力把抓住他四肢和軀幹的六個人甩開,身體不停的晃動,幅度越來越大,已經快要超出正常人類的極限了。
最終,他晃動著身體甩開了扣住他的人們,在瘋狂的驅使下伸手一抓,一個瓷碗被他抓在了手中,顫動的胃直支配著他的行為,他狠狠的咬住了瓷碗,像是咬住了一塊堅硬的冰糖,然後將那塊被咬下來的碎片拼命的咀嚼,滿嘴鮮血直流。
這之後,他的可怖之舉也迎來了一個最終的結局,那咀嚼的力氣越來越小,在難以置信的目光中,這位飢餓者無力的倒在了地上,伴隨著輕微的咀嚼,他終於擺脫了這股致命的飢餓感。而讓人意想不到的是,他是被餓死的。
但由於剛才發生的一切太過駭人,誰也沒有注意到周翔倒地的一霎那,在他的口中有絲狀淡綠色的霧氣悄然飄出,像一股煙一樣鑽入了瓷磚地板之下。而他的肚子,詭異的腫脹了起來。
這個瘋狂的早晨,最終以警方的全面封鎖作為結束。宛如在水面上引爆了一顆炸彈,藍河村的村民們沸騰了,這個不大的村莊訊息傳播的特別快,很快在街頭巷尾,人們都在討論著周翔的異常舉動,雖然警方極力安撫民眾不要散播謠言,但恐懼還是會驅使人們往最壞的方向去想。
半小時後。
高更點燃了一根香菸,淡藍色的煙霧溶解在清晨的空氣中,一陣涼風吹過他才感覺好受了一些。再一次把目光對準地面上的屍體也有了思想準備,看到這樣的場面,他不由自主的聯想到曾經在書上看到過的一些極為痛苦的酷刑。
比如說被罪犯被車裂、被處以炮烙、處以蠆盆、處以鑿顛、處以鼠刑等等。他可以想象被處刑者經歷了怎麼的苦痛。也可以想象這起案件的兇犯有多麼的殘忍,那些早就已經被人們賜予個人莫大痛苦的手法,在如今的某些陰暗的角落裡還在肆虐。
周圍的警員他們聚在一起,拿著相機、鑷鉗、試管、筆記本、小刷子、粉筆進行著記錄,取證。他們之間相互交頭接耳著,聲音壓的很低,走路的時候小心翼翼的,麵館外面圍觀的人群的交頭接耳著,如同一出無聲的彩色默劇。
六月份的南方天亮的特別快,光芒把天際染的殷紅,一半紫一半白,雲興霞蔚,薄薄的雲浪浮在諸人的頭頂,遵循著某種亙古不變的和諧色調悄然變化著,但陰雲卻鑽入了高更的心中。
他就這樣呆呆的望著一切,思緒陷入了某種回憶中。但大家對於高更警官的這種發愣行為早已經見怪不怪了,熟悉的他的人都知道怪異孤僻、多愁善感是他的代名詞。
“高隊,死者名叫周翔,身份已經確定了,是當地的護林員。根據與死者生前要好的朋友們透露,死者並無任何精神病史也沒有濫用任何致幻藥物。家住在靠近山腳的農房裡,九年前離婚後就一直獨身一人,生有一個女兒,但撫養權歸於妻子。父親在死者二十八歲時因下顎癌去世,母親離家出走後不知所蹤。”
一位年輕的警員翻動著記錄本向他報告。
“去查查死者最近有沒有接觸過什麼人,什麼事。儘可能的聯絡到他的妻子。”
“是!高隊,這就是一件孤立事件。這個男人發瘋了,也許是某種突發性的精神疾病。”
“哪種精神疾病會導致一個人突然力量增大那麼多倍。那可是六個人了,一個護林員會有這麼大力氣?”
“我也沒見過這種詭異的事情,總感覺有背後有人在用冰塊刮你的背。”
“也許這是老天爺給我們開的玩笑,一種惡作劇式的饋贈。就像是魯王供奉的那隻鳥,這位保護了大自然的人,奉獻了半生心血的人最終擁有了常人沒能擁有的東西。但這卻不是他需要的。上天怎麼會這麼的愚昧和殘暴。你相信這一切都沒有底線嗎?我們怎麼不能因為身處這種惡意之下,而感到恐懼和憤怒了。”
這位年輕的警員他眨了眨眼看著他。之前就聽說高更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遇到了某些特別殘忍的犯罪現場會產生一種特殊的共情,然後會發表一些不著邊際的言論,但這還是頭一次看見。
他在最後打量了一下高更。這位樣貌顯老的警官擁有一雙溫潤的褐色眼睛,微垂的眼瞼讓他顯得略微的疲倦,眼睛的皺紋又給他增添了些許滄桑。年逾半百的他開始謝頂,但帶著銀絲的頭髮還是梳的一絲不苟,被陽光一照看上去很透明。乾癟的嘴角略顯無力的向下躺,透露著一股與世無爭的淡定。寬大的黑色粗呢大衣的領口處殘留著幾處白色斑點,是沒有擦乾淨的牙膏漬。他把寬大雙手自然的放在微鼓的啤酒肚前,右手覆蓋著左手,一言不發,似乎是在默哀,短粗的手指指甲修的很整齊。**是一件深色彈性面料的西褲,褶皺的褲腿覆蓋住了佔滿塵土的布鞋鞋跟。整個人看上去讓人聯想到中學裡授課的數學老師,又或者是某個明媚的下午坐在河邊垂釣的閒人。
“阿斌,你們把屍體帶回去吧,醫護人員和警方會處理現場的。這件事沒有那麼簡單。我得出去一趟。”他說道。
“您要去哪?”
“就是去了解一下詳情,別擔心,我會馬上回來的。儘可能多的收集一些線索,這種病,不會那麼快痊癒的。”
說完他揭過封鎖線,擠出人群,隨後獨自一人驅車前往了楓庭鎮。進入了這個鎮子心情便沉了下來,一想到要見的人,有一種抗拒又渴望的矛盾心理在相互角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