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辭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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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五年六月二十八號17:46

機隆市,松巖鎮,林中屋酒店,地下室二樓

舒信一個人正襟危坐在沙發上,右手的大拇指手輕輕撫摸著左手的虎口,飄忽不定的目光時不時劃過對面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鞋子在奢華的伊朗地毯上輕微摩擦。略微的調整呼吸後,他誠心正意的對中年男人輕聲道:“程先生,我覺得我在離職申請上已經說的很明瞭了,我已經不能再繼續狩獵下去了。希望您能理解我,這並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他的一切行為舉止都是那麼的莊重,在說話時都是儘可能的斟酌自己的語氣,好似對面的人是舉足輕重的權貴,事實上在某些方面來說的確如此。

“舒先生,這是你這三個月來的第二次申請離職了,我在前一次也已經解釋的很明白了,你沒有達到離職要求,我沒法給你辦理離職手續。我希望你也能理解我。”中年人審視著面前冗長的離職報告不瘟不火的說,他眼神中有著與舒信一樣的苦惱,沒人能理解他的難處。

“又是那些規矩!我這六年來為組織做的還少嗎?冤魂、自然妖、野獸怪物、還有那些七的八的。我都已經不記得消滅多少了,每次出勤的時候,我不僅把自己的那份案子辦完,還順帶處理一些根本就沒有上報的案子,情報上根本沒有記錄,全都是我自己去找的。我沒有要求任何代價的幫組織處理案件,還那方居民一個安寧的生活,這一切是為了誰?”舒信面露慍色,又一次期待的落空讓他有些失控。

“舒先生,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自己,為了能夠過上你想要的生活。你深知你的離職申請一旦批下來,你會得到組織上給你的一大筆的酬金和豐厚福利待遇。但你身為一個正職的驅魔者,也應該熟知組織的規定。必須幹滿十年、接案次數兩百次上、做到保密、且沒有任何重大違法記錄、沒有用對受害者敲詐勒索、沒有畏敵行為、評風良好。滿足這些有才可能離職成功。”中年人又重複了一遍早已爛熟於心的基本規則。

“不用您來跟我說規章制度,這六年來我放過最長的假也只有四天而已,處理的案件沒有一百也有九十多起了,雖然大部分都是普通的鬼擾民和自然妖,但我沒有任何畏懼、而且,我還額外處理了很多根本沒上報的案子,這怎麼算?組織存在的意義不就是為了還這世界一個乾淨嗎,每個人盡力做好分內的事。我已經盡力了,你知道我的情況,我一生下來就被‘詛咒’了。每次完成處理完案子的時候,我都會做噩夢,這些年愈發嚴重了。這已經嚴重影響到我的生活了,我無法在繼續下去了。”舒信把半邊身子倚在沙發的扶手上悻悻的說,神色怏怏,有些發窘。

中年人聽了思忖片刻,而後倏然起身朝著舒信走過去,隨後彬彬有禮的坐在他身旁,語重心長的道:“舒先生,詛咒和天賦的唯一區別就是你能不能控制它,你是我們組織少有的‘ESP超感知者’你天生就是做驅魔人的料,你要控制你的能力。所以你不用拿著那儀器到處亂掃就知道那些髒東西在哪。完成的案件比其他人多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組織給你比其他人多的福利待遇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這並非意味著你能夠有特權去違反組織的基本規定。我們是‘黑暗中的警察’,這意味著我們要比其他職業更加的遵守規則。於情來說我肯定你這些年對組織的貢獻,是的,你的確是比其他人要更加努力,你那能力不完全受你控制我也知道。我還知道當初你踏入這行的時候才十五歲,而且不是你自願的。十五歲就要面對這世界最扭曲的一面,確實很難,現在你要退出我完全理解。但於理來說,你的想法不是個例,組織裡有很多人抱著和你一樣的想法,我這離職申請都堆的比我人還高,其中有很多幹了七八年的人,他們都沒有你這樣的能力,所以比你更辛苦。如果我今天因為你是特殊的,並且比其他人努力就批准了,那麼就會寒了他們所有人的心。這事就沒法辦下去了。”

此時,他話音頓了頓,掃了眼牆上掛著的省區地圖,上面棋佈星羅的插著紅色圖釘,每顆圖釘都標記著一個地點。接著又轉過頭,繼續慢聲慢氣的道:“組織中的任何人只要一接了案子,就必須全力的去完成任務。但他們當初的大部分人都是靠著一股子仇恨踏上這行的,只是把驅魔當成他們發洩仇火的途徑和一種職業而已,殊不知幹這行需要的是殞身不恤的精神。長期的和鬼類、自然黑暗力量打交道,那些東西身上的陰氣會侵蝕你的精神和身體,就算是仇恨也抵不過這樣的消磨。你的意志逐漸低迷下去的時候,沒有一種信仰在支援你,你的這條路就算是走到頭了。舒先生,你無非是想讓我給你通融一下,利用我在人事部的影響力幫你辭工。但我告訴你,這是不可能的。我們需要你,你還年輕,有成長為‘戰士’機會。我們需要的是戰士,而不是復仇者。嚮往平靜又安逸的生活最終會變成渾渾噩噩的普羅大眾中的一員。說實話,如果我批准了你,放任你去幹別的普通工作,無異於焚琴煮鶴。”

“我能說,真不愧是人事部能言善辯的程佤主管嗎?但你又怎會知道我的感受,你坐在這辦公室裡,敲敲鍵盤,喝杯綠茶,每天只需要稽覈一下檔案,上面的內容對你來說不過是一些資料罷了。”舒信撇過頭瞄了眼程佤,心中有一塊巨石壓了下來,令他動彈不得,甚至無法呼吸。他感到如坐針氈,這房間裡的空間開始逼仄起來,直到把他完全困在裡面,像一隻被框在玻璃杯裡的魚兒。

面對舒信的埋怨,程佤並沒有選擇反駁,他站起來整理了下西裝,對舒信伸出了手,意思不言而喻。空氣正在變得粘稠起來,舒信並沒有表現出致謝不敏的態度,覺得胸悶的他隨意的捏了一下對方的手指,沉默的摔門而去。

“也許你看錯人了。”臨走前,舒信只留下了這句話。

辦公室外是一處圓形房間,有弧度的牆壁貼放著酒櫃和書架,一摞摞的書本相互錯開,凌亂的推擺在架閣上。正對面是一扇實心紅木門,上面的吉祥結浮雕栩栩如生。天花板的枝形吊燈是法國的高階貨,一圈圈迷幻的光暈映照在淡綠色的環形牆壁上,顯露出一種詭異的高雅。兩張深紅的花梨木書桌呈對立式的擺放在房間兩側,上面固定著一盞檯燈和筆筒,在書桌兩側都推積著浩如煙海的書籍和報紙,就連桌子底下與椅子旁邊都有散落的大量檔案,可見在這工作的員工是經歷了怎樣的繁瑣,比之政院的會海文山也不多讓。在其中的一些報紙上還擺放著兩個橙子,一些汙漬濺落到了報紙上。

舒信推開那扇實心紅木門,面前是一處臺階,有三十層。臺階之上是一道電子門需要指紋解鎖。舒信將小拇指按上去,一聲軸承轉動的聲音響起後,電梯門緩緩開啟。按下一樓來到了酒店的大廳中,門外已經有一輛等候多時的專車。

“需要來一杯桑葚酒嗎,舒先生?”一位相貌端莊的年輕接待昂首挺胸的迎了上去,溫聲細語的詢問,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職業化微笑。察言觀色是這些接待的基本職業技能,舒信臉上的陰雲給了他不小的壓力,所以一上來就給出了舒信最難以拒絕的事物之一。

“還不算太糟嘛。”舒信發出一句微不可聞感嘆,徑直的走到了酒店的休閒廳,空曠又豪華的大廳內只有他一人。倚在高檔沙發上,舒信獨酌著他的解憂之水,桑椹特有的新鮮和醇厚在味蕾上擴散,酸甜的味道並不尖銳,與白酒的原味達到完美的協調,配合一種素雅的果香和陳釀的酒香,回味綿長,彷彿給舌頭做一次全身的按摩。而初聞上去,獨特的香味宛若氤氳的霧氣般瀰漫在鼻腔之間,這是一等的桑葚酒,近乎透明的高腳杯裡紅棕色的液體澄清,光澤。看不出一點的懸浮微粒和沉澱。

他這一刻全身心放鬆下來,因辭職遭拒產生的緊張與憤怒被美酒衝散一大半。換上了個舒適的坐姿,沉默的凝視著天花板上的施華洛世奇水晶燈,這盞吊燈經過特別的改裝,以秒針的速度順時針轉動著,晶瑩的青綠色橢圓垂飾串成珠簾,一層層的分佈在燈芯周圍,迷暈的燈光印在天花板上,一副萬花筒的圖樣顯現出來。

舒信現在什麼都不想,唯有去感受這片刻的愉悅。生活就是去感受,永記一切美妙的時光,把最優雅的自己留給最華美的時光,一直是他的人生格言。

至於那些黑色的時間,還是甩給心中最為惡劣的野獸吧。

美好的時刻總是像花瓣飄落在泥地一樣快,酒已盡,黃昏至。舒信只得又回到冰冷的現實中。他緩步穿過氣派的大廳,一旁的接待用近乎肌肉記憶一樣的送客禮,職業化的“恭送”出了舒信。

專車司機是一位身材高瘦,樣貌和藹的大叔,他早已經等候多時。見舒信出了酒店,他熟練的替舒信開了門。

“回家。”鑽進了車,癱在座椅上,連眼睛都懶得睜開的舒信對司機有氣無力的說,

“談的怎麼樣,先生。”司機一邊開車一邊望著後視鏡裡無精打采的舒信輕聲的問。

“至少現在可以呼吸新鮮空氣了。”舒信心不在焉的回答著。

“先生,讓不愉快的事情佔滿了您的心房,愉快的事就沒發進了。您要試著把那些不愉快的事情趕走。”司機試著安慰他,但這麼些年,舒信卻始終對安慰二字敬而遠之。

“嗯哼。”舒信用鼻子噴出兩個音節,見舒信如此,司機也不知如何開口,這種情況也不是第一次了,只得保持沉默,一路上的氣氛很是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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